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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快乐 我自诩要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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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诩要做独立女性。因故在很多年里,我并不认可老家的宗亲论调。传宗接代与我无关,维系亲戚感情没有必要,守着爸妈在家里吃老本在我眼里简直是倒反天罡。我自己好就行了,花香蝶自来。我并不是家庭不幸,我只是懒惰的轻视。
这次回来,我兴奋地与家人分享我的旅行见闻,照片三千多张,我想与他们一张张的看,细数这一路上的开心事。爸妈为我快乐,却无心一张张浏览。看了几张,爸爸别过头去刷抖音的戏剧视频。妈妈看着我买回家的礼物摆了一地,说她根本不会用,浪费钱。我哑口无言。我心想,第一次当父母,他们心疼孩子,但是无形中扫兴。这种沟通方式并不是我们三个之间的特产,而是时代带给我们的鸿沟。没关系,没关系。
家里的床格外的暖和,我在被窝里,细细去翻我的相册,灯开到两点,爸妈没有进来催我睡觉,我听着他们的鼾声与呓语,心里像汪清水一样平静。第二天睡到十二点钟,一开房门,我爸在炖肉。
——起来了?
——昂。
我和我爸没什么话说,明明两个人怀揣着满满的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冷场。我们静静地坐着,我洗漱,他在厨房里忙忙碌碌。一年没回来了,家里的味道变了,有了一点,从前姥姥姥爷家的味道。老人味?我探头确认一下,我爸身形有些佝偻,头发也的确白了些。但他不会老的。我是个悲观主义者,对于一切事物的发生,我都报最坏的假设。姥爷姥姥去世前,我会假设葬礼的环节,精确到谁来通知我,每天夜晚谁又会守在棺材前,我都要假设。与爷爷奶奶辈的告别,我时刻做好了准备,或迟或更迟。从我降生那天,我们都清楚知道,我们不能永久的陪伴彼此。但是对于父母,我不敢做这类假设,我怕我的假设给那个告别带来丝毫唯人招之的色彩。我的爸爸妈妈不会老,他们还是闯的年纪。
我妈开门的声音很大,我洗漱完正好她进屋,终于有个人用巨大的关门声把这家里尴尬的平静打破。我们一起端菜,盛饭,坐在桌子前,大家都长舒一口气。席间我们聊工作,聊家长里短,聊饭菜,聊结婚。我妈终于发力,
——为什么你还不结婚?
——不想呗,世界上并不是只有结婚才快乐的。
——那什么快乐?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这就是幸福的。
——或许你觉得是吧。
——不是我觉得,是大家都是这样的。
——你别上纲上线,我不吃这一套哈。
突然好想买票回到我的出租屋,但是我知道,家就是个,即使难听的话都说出口,吵架吵到崩溃大哭,父母还是会往我离家出走的包里塞满好吃的的地方。更何况,大过年的。
那么什么快乐呢?很难说,见仁见智。儿孙满堂快乐吗?快乐。我承认。春和景明也让我快乐,事业发展也让我快乐。但是有种快乐是至高无上的,是获得自己与世界的共鸣。我窥见过一些,是在我本科写论文的时候。
我是学渣,大学专业课我坐最后一排,逃课逃得那就更不必提了。我愧对我的各位老师,如果有幸这篇被我的老师们看到,学生在此鞠躬,致歉。
不,我另起一行。
学生在此,鞠躬,致歉。
说回到快乐。大四那年写论文的时候,我急的头秃。我修的是人文社科类的学科,我们要先收集问卷,收上来导入到程序里,再做分析,出结论,写论文。数据千难万险收上来了,到底我的数据适合做何种分析,我不知道。每天和我组里的好搭子说的最多的就是:
——哎,你会这个吗?
——不会。
——我也不会。
——没事,百度一下,加油!
——加油!!!
我和我的好搭子,两个学渣彼此鼓劲助威,在我们各自的焦虑里急的团团转。每天都在为自己的不学无术忏悔。对于各种抽象概念,应当如何定性?量表又该如何选择?计分方式适不适用于分析?B站、公众号被我们翻烂,我俩现学现用,每日抱佛脚,感叹书到用时方恨少。然后在周会时一同被批的体无完肤,抱头痛哭。
但我的论文导师认真负责、不厌其烦、反反复复、捞了又捞、逐字逐句给我们改了又改。数据不知道怎么分析,我就把程序里能做的分析都做个遍。不知道怎么写,我就被字句变把字句,把字句变疑问句。我导师看到我的初稿时,倒吸一口凉气,不知从何点评,气的只吐出个:你……
就这样,经历了三个月的无语期,我的导师解放了——我写完了。
我看到结论了:我的两个因素强相关,可以推导出函数式。我的导师说,好了,再改改,准备答辩吧。
我坐在楼梯间里,对着电脑,一边组织文字再次修改,一边落泪。那一刻我试图和人分享,可环顾四周,楼梯间里没有人这是其一,我的结论对他们而言,好像没有什么意义,这是其二。但只有我知道,短短的一行结论是怎么来的。世界这本书,我翻到了隐藏的一页,我翻到了没人可以同我共情的一页。没有领奖台,也没有人为我鼓掌,我却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这的确是我的人生高光时刻。这种快乐,当年明月也曾在访谈里提到过,看书看到书里好像有一只手,伸出来,与我握在一起。现在,世界就有一只隐藏的手,只与我握。
这种共鸣,是旁的一切都比不上的;这样说太过绝对,或许有可与之比拟的,但是我目前没遇到。但就这一次,我就觉得人生够本了。那么按理来说,我适合做学术的。或许是吧。但是我研究生没考上。
没考上就什么都不行了吗?我不这么想。甚至我觉得大学里应当加一门课,给大家展示人生的各种可能性,给大家看失败了重新再来的案例,讲解调节心态的方法。这些要比成功学更加迷人,更加有用吧。
但是说到根本,我没考上,我没做到,那我不能说什么。待到我做好了那天,我再来说三道四吧。
所以快乐到底是什么?我所追求的快乐又是什么?我还在想。什么时候能不再想了呢?
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