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笔记》Mercipour

2、第二章 做什么呢？

　　做什么呢？我也要停一停，想一想，找一找。
　　离职第一天，我睡了很久的觉，睡醒了像往常一样侍弄花草，等待对象下班，做了一桌的饭，饭并不很美味，但是我终于可以在饭点，不用顾虑上课，细嚼慢咽，有说有笑的的吃完一餐。我心里只把当前想成每周一天的公休，并不认为接下来我的生活会有太大变化。但他非常担心我产生丧气的情绪，我们吃饭之间，他小心的问我，接下来你想做些什么呢？我说我想要休息一阵子，等过年后，再找工作吧。他说，你值得的，值得休息一阵子，四年了。
　　是呀，四年了。四年，换成了四万块打到我的卡上，钱到账那天，我看着手机余额，突然有种背后无依无靠的感受。
　　失业一周，我重新打开电脑，卸载了一些之前上课用的软件，整理了录屏的文件。打开从前的游戏sims4疯狂建房、养狗、让小人离职又入职，我因为这个虚拟世界而快乐不已，哦，离职原来也是件快乐的事。我四年节假日不曾有的休息，我要统统补回来！关电脑的时候，我看到电脑上大学时贴的皇后大道东的贴纸，当晚下单飞香港的机票，我要出去走走，送自己一段旅行。
　　出发那天，飞机从地上弹射起步，我想，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接下来的路我一定会越走越好吧？看着地面上的建筑物一点点变小，我心想，我走过的街道，住过的地方，旁人从飞机上看，也不过是一个点，我住别墅，又能怎样，只要旁人飞的足够高，好像也就那样。人一生到底在追逐的房子车子，从足够高的天空看，它们小过一粒尘。我们追逐它们，好像只是为了获得感受。而我又要感受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感受失业吗？
　　当下，我只能感受落地，感受香港拥挤又繁忙，所有人从我的眼前走过，我记不得他们的脸和装扮，人家也不会记得我一个北方客。每天在青旅睡醒，换上在北方早已经穿不到的大风衣，我狐假虎威起来，我开始大买特买。中环、旺角、铜锣湾，一站一站，地铁开起来的时候，风吹进来，把洋人浓郁的香水味吹散。我无暇去分析形形色色的人，因为到站时粤语播报我听不懂，只能频频看手机确认是否应当下车。就在这样的紧赶慢赶的路上，我把小红书上写的香港必逛走了一遍，买了一通。逛了香港限定的店面，一边感叹物价的同时，一边获取着一种奇怪的平衡：原来我反复想象的香水味道，就是口水混合着羊屎的味道；原来我想大买特买的品牌，价格贵得离谱，自己穿上，好像偷穿孩子衣服扮嫩的妈妈。我是一头山猪，吃不了细糠。当然，我的钱可能仅够我体验这样的不完美，这座城市里，必然会有完美的吧。只不过，不是我，或者，目前不是我。
　　可我也应当承认，走在这里的街道上，是一种享受。我享受此刻的自由，享受不同的风景人文带给我的冲击，享受着我人生季节里其中一个的夏末。我所享受的不是这里的景，是因景生发的念。父母健康，无贷无灾，这岂不是一种福气？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出远门，跟着我爸和他的朋友一起去北戴河吃自助餐，大人们自然知道应该怎样做才划得来，他们拿了好多螃蟹海鲜。我也兴奋极了，我没见过这么多的螃蟹，大人拿什么，我就吃什么，但是最后因忙碌半天吃不到很多肉，扎的手指疼而异常恼火，转身自己跳下桌子去吃干脆面。我至今记得，我拿了章鱼保罗味的干脆面，同桌另一个小女孩也跟着我拿了一包，我们有吃有聊，两人一致觉得自助餐厅真是最好的地方，有这样多的干脆面可吃。我爸看我跑回桌子的时候嘴巴鼓鼓，他问我俩吃什么呢。我好像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至于不好意思什么呢，我也说不清，毕竟我再回不去做一个孩子，至今我就再无法解释当时的心境了。我最后扭扭捏捏的说，干脆面。大人们哄笑。我爸至今提起这件事还会很宠溺的笑我，但我仍然因为当时吃了那么多口味的干脆面而幸福。
　　小孩子变成大人，快乐阈值是不会变的。就好像吃饱，我们知道那是什么感觉。长大后吃饱的感受，和小时候吃饱的感受，并不会有差。但因为长大了，好像胃口变大了，吃什么也会变得讲究起来。小时候一包干脆面带来的快感，长大了需要一台车子，一幢房子才能获得。车子的品牌，房子的位置，就好像螃蟹与干脆面。旁人问你，今天中午吃什么，吃螃蟹听起来好像更好听些。可是最后，吃饱了，才是我们属于自己的体会吧。
　　我不能免俗，成为一个大人，我沾染了些坏习惯。出来一趟，这笔钱花了，我就要让它在方方面面发光发热，尤其是在我的朋友圈。我频频在路上停下，在所谓的好拍机位反复按下快门，只为了从一百张照片里选出一张精修调色，妆点我的朋友圈。我需要通过这些时刻的掠影，反复确认，我是幸福的。更是要告诉别人，我是幸福的。让他们在打开这些我精修过的照片时，有些遐想空间，觉得我顿顿都在吃螃蟹才好。于是这些地铁站里反复出现的股市广告，书店里摆在第一排的《K线密码》，穿着西装步履匆匆的金融客，周末聚会在草坪上载歌载舞的菲佣，夜晚街边棕皮危险的印度人都会出现在我的照片里。可是，只有我知道，夜晚我在海港城环视维多利亚港，灯火辉煌，独在异乡，又是何种感受。我第一次踏足的地方，别人生活的地方，过去被占领的宝地。一切一切不过是梦幻泡影。
　　飞机再次起飞，我要回到我的小县城过年。太好了，刚发的照片，别人一定觉得我过得好。我像往年过年一样，临近年根才回去。我谎称休了年假，要出行歇歇，回来时仍要为同事代一天班，所以回去的晚一些。我不可以让爸妈知道我的困顿，或许我能在困境里一直睡得着觉，但是他们听了，一定夜夜为我悬心失眠。腊月二十八，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