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情深》洌玉

24、真相之前

　　一年后，莎莎的职业生涯达到了新的高度。她在新绘国际设计公司的工作不仅获得了公司内部的认可，更在国际设计领域崭露头角。她主导的一个商业综合体项目获得了亚洲设计大奖的最佳商业空间奖，她的名字开始出现在各大设计杂志和行业论坛上。

　　这一年里，她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职业发展上，尽量不去回想与永珺相关的一切。她拒绝关注任何与他或他的公司相关的新闻，也婉拒了几个可能需要与北京那边有交集的项目。同事们渐渐意识到这是一个敏感话题，也学会了在她面前避免提及。

　　然而，命运似乎总有自己的安排。一个寻常的周四下午，莎莎正在办公室整理一个新项目的资料，助理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犹豫。

　　"莎莎总监，楼下有位来访者想见您。他说...他是从北京来的，叫李明。"

　　莎莎抬起头，有些意外。李明是永珺公司的高级设计师，也是当初为她在会议上据理力争的同事。她与李明私交不错，但自从离开北京后，两人几乎没有联系。

　　"请他上来吧，"莎莎放下手中的文件，整理了一下办公桌。

　　几分钟后，李明走进了办公室。他看起来比莎莎记忆中更加疲惫，眼睛下方有明显的黑眼圈，但脸上的笑容依然真诚。

　　"好久不见，莎莎，"李明紧紧握住她的手，"你看起来气色很好。"

　　"谢谢，李明，你来上海是有项目吗？"莎莎引导他坐下，助理送来了两杯茶后悄悄退出。

　　李明的表情变得严肃："不是因为项目。实际上，我离开永珺的公司了。"

　　这个消息让莎莎有些惊讶。李明在那家公司已经工作了近十年，是核心团队的重要成员，也是永珺一直倚重的设计师。

　　"发生了什么事？"莎莎谨慎地问道，努力不让自己的语气透露太多与永珺相关的情绪。

　　李明深吸一口气："很多事情。但我今天来，主要是因为你应该知道一些真相。关于那个被盗用的设计...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莎莎的心跳加速，她以为自己已经将那段记忆封存，但李明的话瞬间将一切拉回现实："什么意思？"

　　"永珺并不是自愿抹去你的贡献的，"李明的声音变低，好像在分享一个重要的秘密，"是董事会强制要求的。当那个设计开始获得关注时，董事会认为承认核心概念来自一个已经离职去竞争对手公司的员工会损害公司形象，尤其是在争取国际客户方面。"

　　莎莎皱眉："但这不是永珺的辩解。当我质问他时，他坚持说那是公司资产，我的贡献不足以获得认可。"

　　李明摇头，神情变得更加复杂："他不能告诉你真相。董事会警告他，如果他公开承认你的贡献，可能会影响公司的股权重组计划和海外扩张。他被置于一个极其困难的位置。"

　　莎莎感到困惑和不确定："这听起来像是为他开脱。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不私下告诉我实情？为什么要用那种冷漠的态度对待我？"

　　李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如何表达："因为陈董事长威胁他，如果他与你有任何私人接触，可能会被视为信息泄露，影响即将签订的一系列重要合同。陈董事长甚至暗示，他知道你们之间的...特殊关系。"

　　这个信息如同一记重击。莎莎和永珺一直认为他们的关系保持得很隐秘，但显然，公司高层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所以那个对质的下午，他是被迫那样对我的？"莎莎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李明点头："我想是的。我偶然听到他在办公室里与陈董事长争执，坚持要给你应有的认可。但最终，他不得不让步。之后他情绪低落了很长一段时间，几乎与所有人保持距离。"

　　莎莎的思绪回到那天在永珺公寓的对质场景。回想起来，有些细节开始显得不同——他眼神中的闪烁，那一瞬间的犹豫，声音中不自然的生硬。当时她将这一切解读为心虚和伪装，但如果李明所说属实，那可能是另一种挣扎的表现。

　　"永珺知道你来见我吗？"莎莎问道，突然担心这次会面可能给李明带来麻烦。

　　李明苦笑："不，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如我所说，我已经辞职了。部分原因正是因为这件事——这不是第一次董事会为了商业利益而牺牲设计师的贡献，但这是最严重的一次。我无法继续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

　　莎莎感到一阵混乱。一年来，她一直将永珺视为背叛者，将那段关系看作一个痛苦的错误。如果李明所说的是真的，那么她可能一直误解了情况。

　　"永珺现在怎么样？"她努力让这个问题听起来只是出于礼貌的关心。

　　李明的表情变得更加沉重："不太好。表面上，他的事业蒸蒸日上，公司在他的领导下业绩增长，国际项目越来越多。但那个人...变了。他几乎不再参与创意讨论，只关注业务和管理。以前那种对设计的热情和对细节的执着似乎消失了。更私人一点说，他看起来...孤独，封闭。有传言说他拒绝了董事长安排的几次相亲，工作之外几乎不参与任何社交活动。"

　　这个描述让莎莎心头一紧。她记得那个在设计展上侃侃而谈的永珺，那个为材质和光影关系而兴奋的永珺，那个在她耳边轻声讨论2毫米间距重要性的永珺。如果那种热情消失了，那似乎比任何职业成就的损失都更加可惜。

　　"还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李明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他一直保存着的。我离职前，他让我整理一些资料，我偶然发现了这个。"

　　莎莎接过文件夹，缓缓打开。里面是一份设计版权的法律文件，上面清晰地标明了那个有争议的设计是基于莎莎的原创概念，并为她保留了一定比例的设计版权。文件已经签署，但显然从未公开或生效。

　　"他私下准备了这个，但董事会拒绝承认，"李明解释道，"所以这只是一份内部文件，没有任何法律效力。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他至少尝试过。"

　　莎莎的手指轻轻拂过文件上永珺的签名，那熟悉的笔迹让沉睡的记忆重新苏醒。她想起那个雨夜的晚餐，想起展览会上交换的眼神，想起深夜公寓里的坦白和温存。那些记忆不再带着背叛的苦涩，而是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模糊。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莎莎抬头看着李明，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李明的表情变得柔和："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无论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至少这个误会不应该继续下去。我不确定这对现在的你们还有什么意义，但...就当是为了那段友谊吧。"

　　莎莎陷入沉思。一年来，她一直努力将那段记忆和情感封存，将精力投入到新的生活和事业中。她已经开始接受永珺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他们之间的连接只是一场误解或幻觉。但现在，这些新的信息又将一切变得扑朔迷离。

　　"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信息，"莎莎最终坦白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李明。但我需要时间思考。"

　　李明理解地点头："当然。我只是觉得你有权知道事情的全貌。之后怎么做，完全取决于你自己。"

　　送走李明后，莎莎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上海的天际线，思绪万千。那份文件仍然摊开在她的办公桌上，永珺的签名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她未曾知晓的故事。

　　几天后，莎莎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请了一周假，告诉公司她需要处理一些个人事务。没有通知任何人，她购买了一张飞往北京的机票。

　　到达北京已经是傍晚，她没有立即联系永珺，而是入住了一家距离他公司不远的酒店。第二天一早，她来到永珺公司所在的大楼，但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对面的咖啡厅等待，希望能在他上班时"偶遇"。

　　然而，上班时间已过，却没有看到永珺的身影。正当她开始担心计划落空时，咖啡厅的服务员过来告诉她，有人正在找她。

　　莎莎转身，看到了站在咖啡厅门口的永珺。他看起来比一年前瘦了一些，眉间的纹路更深，眼神中少了那种自信的光芒，多了一种莎莎说不清的疲惫和复杂。

　　"我猜你是来见我的，"永珺走近她的桌子，声音平静，"前台说有人一直在观察公司大楼，我让保安查看监控，认出了你。"

　　莎莎点头，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我本想偶遇你的，但看来计划失败了。"

　　永珺坐在她对面，眼神中带着询问："李明联系你了？"

　　"是的，"莎莎直言不讳，"他告诉了我一些事情，关于那个设计，关于董事会的压力。"

　　永珺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但没有立即否认："他不应该牵扯进这件事。"

　　"他已经离职了，"莎莎指出，"而且他认为我应该知道真相。"

　　永珺深深叹息，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脆弱："真相很复杂，莎莎。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做出一些选择，即使我们知道那可能会伤害到最不想伤害的人。"

　　这句话中蕴含的感情让莎莎的心微微颤抖。她拿出那份李明给她的文件："这是真的吗？你真的试图为我争取应有的认可？"

　　永珺看着那份文件，眼神变得深邃："是的。但正如你所见，它从未生效。董事会认为这会削弱公司在谈判中的地位，尤其是考虑到你已经加入了竞争对手。"

　　"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莎莎直视他的眼睛，"那天在你公寓，为什么要表现得如此冷漠，如此...无情？"

　　永珺的目光短暂地闪烁，然后移开："因为那样对你来说更容易。如果我是那个背叛你的人，你会恨我，然后继续前进。这比知道真相却无力改变要容易得多。"

　　莎莎感到愤怒和困惑交织："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你剥夺了我知情的权利，做出自己判断的权利。"

　　"你是对的，"永珺出人意料地承认，声音中带着真诚的悔意，"我没有权利为你做那个决定。但当时，我认为那是保护你的唯一方式。"

　　"保护我？"莎莎难以置信地重复，"通过让我相信我爱的人是个虚伪的骗子？"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两人都陷入了沉默。莎莎意识到她用了"爱"这个词，一个她从未在永珺面前明确表达过的情感。

　　永珺的表情因这个词而软化，眼神中闪过一丝希望，但很快又被现实的复杂性所掩盖："董事会知道我们的关系。陈董事长暗示，如果我坚持为你争取版权，或者与你保持任何联系，可能会将这段关系公开,以损害我们双方的职业声誉。"

　　莎莎想起李明提到的威胁："所以你选择了事业。"

　　永珺摇头，目光变得坚定："我选择了保护你的未来。你刚刚在新绘开始新的职业生涯，如果被卷入一场关于职业道德和不当关系的丑闻，会毁掉你所有的努力和机会。"

　　这个解释让莎莎心头一紧。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那你呢？"她轻声问道，"这一年对你来说怎么样？"

　　永珺的眼神变得遥远："表面上看，一切都很好。公司发展迅速，国际项目增多，我的职位也更加稳固。但私下里..."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汇："私下里，我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对设计感到热情。那种曾经能让我兴奋不已的细节，那种为了完美方案可以熬夜不停的冲动，都随着时间慢慢消退。我开始怀疑一切的意义——如果设计最终只是商业利益的工具，如果创意可以被随意盗用或掩盖，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坚持？"

　　这番话让莎莎心疼。她记得那个为材质和光影争论不休的永珺，那个对2毫米间距有着近乎偏执坚持的永珺。如果那种热情消失了，那对于一个真正的设计师来说，无异于失去了灵魂的一部分。

　　"我很抱歉，"莎莎轻声说，"如果我当时知道真相..."

　　"你会怎样？"永珺温和地问道，"放弃新绘的职位？回到北京？卷入一场可能毁掉我们两个职业生涯的丑闻？"

　　莎莎沉默了。她不知道如果当时知道真相，自己会做出什么选择。但至少，她应该有权知道真相，有权做出自己的决定。

　　"我不知道，"她最终诚实地回答，"但我应该有权利知道真相，而不是被你'保护'。"

　　永珺点头，眼神中带着真诚的悔意："你是对的。我没有权利替你做决定。我以为自己在保护你，但实际上，我可能只是在保护自己，避免面对一个更加艰难的选择。"

　　咖啡厅里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映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莎莎看着永珺，这个她曾经深爱又深恨的男人，突然意识到无论真相如何复杂，无论选择如何艰难，最重要的是诚实和沟通。

　　"现在怎么办？"她轻声问道。

　　永珺思考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一年过去了，我们都有了新的生活。你在上海的事业蒸蒸日上，我听说你获得了亚洲设计大奖？"

　　莎莎点头："是的，一个商业综合体项目。"

　　永珺的眼睛因这个消息而闪烁着真诚的喜悦："恭喜你。我一直关注着你的成就，虽然不能直接联系。"

　　这个坦白让莎莎心头一暖。尽管一切都变得复杂，但知道他一直在远处关注着她，还是给了她一种奇怪的安慰。

　　"那你呢？"她问道，"你的计划是什么？"

　　永珺的表情变得认真："实际上，我正在考虑全面收购目前我公司里所有的股份，从此不再由股东做主。不是立即，但我已经开始规划。我想重新找回对设计的热情，可能需要一个全新的环境，一个价值观更加接近我的地方。"

　　"听起来都很适合你，"莎莎真诚地说，"尤其是教学。你一直有分享知识的天赋。"

　　两人陷入一阵舒适的沉默，这种平和的氛围让莎莎想起他们最初相识时的那种轻松默契。尽管中间发生了太多事情，但那种基础的连接似乎依然存在。

　　"关于那个设计，"永珺最终打破沉默，"我想再次向你道歉。无论有什么外部压力，我都应该更加坚定地为你的贡献争取认可。"

　　莎莎看着他，感受到他眼神中的真诚："谢谢你的道歉。虽然晚了一年，但还是很重要。"

　　"还有那晚，"永珺继续道，声音变得更加柔和，"我要你知道，那不是酒精作用下的一时冲动，也不是挽留你的手段。那是...真实的。也许是唯一真实的部分。"

　　这个坦白让莎莎的心跳加速。她一直试图说服自己那晚只是一个错误，一个基于误解的插曲。现在知道永珺与她有着相同的感受，既令人安慰又令人困扰——因为这让一切变得更加复杂。

　　"我相信你，"她最终回应，"但这一年已经改变了太多。我们都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永珺点头，表情中带着一种平静的接受："我明白。我不期望一次对话就能弥补一年的距离。我只是希望你知道真相，不再带着那种误解和痛苦的记忆。"

　　莎莎感到一种奇怪的释然。知道永珺不是她一年来以为的那个人，知道他确实曾经尊重她的贡献，知道那晚的情感是真实的——这些认知让过去的痛苦逐渐转化为一种复杂但更加平和的理解。

　　"我要回上海了，"她轻声说，"但我很高兴我们有这次谈话。至少，现在我们都知道了真相。"

　　永珺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舍，但他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谢谢你愿意来见我，愿意听我解释。这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当他们在咖啡厅门口道别时，永珺犹豫了一下，然后轻声问道："我们能保持联系吗？不是马上，但也许...慢慢来？"

　　莎莎看着他，这个曾经让她心动又心碎的男人，感到一种复杂的情感涌动。一年的时间已经改变了太多，她不确定未来会怎样，但至少，现在她知道了真相，可以带着更加完整的认识继续前行。

　　"可以，"她最终回答，"慢慢来。"

　　永珺微笑，那是一个真实的、充满希望的微笑，让莎莎想起他们最初相识时的样子："谢谢你。"

　　他们没有拥抱，没有更多的承诺，只是简单地道别。但当莎莎走向机场的出租车时，她感到心中的某个角落变得更加轻松，更加明亮。未来依然充满不确定性，但至少，过去的阴影已经开始散去，为新的可能性腾出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