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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戚桃 她们明明没 ...

  •   皇家练武场。
      皇帝换下龙袍,穿着便于行动的坎肩和长裤,手持弓箭,眯眼瞄准。随着他一箭射出,箭头深深插入靶心。他旁边,傅长风紧跟着也射出一箭,同样正中靶心。
      七局,傅长风胜了四局。
      “陛下,微臣赢了。”
      李由候在一旁,见二人比武结束,忙奉上两块儿干净的手帕。
      皇帝取过一条,一边擦汗,一边埋怨道:“你说你,怎么就不肯放点儿水,让让朕呢。”
      傅长风不为所动地说道:“臣若是让您,便是在骗您。”
      皇帝将帕子放回托盘,意味深长地看着傅长风。
      “那你怎么不学着他们,骗一骗朕呢?”
      傅长风抬头,直截了当地说道:“臣不想骗陛下。”
      不是不敢,也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身为臣子不想,身为朋友更不想。
      皇帝叹息一声:“朕啊,终究是老了。”

      “陛下,您不老。”
      皇帝负手道:“你不用安慰朕,朕的身体情况朕很清楚。你是不知道他们最近上了多少份奏折让朕立储,这前朝后宫,哪一个不是盯着朕的位子?”
      傅长风拱手道:“陛下……”
      皇帝拍了拍他的胳膊:“东渠啊,别操心朕了,还是想想你自己吧。他们都想着结党,站位,给自己谋一条后路,你呢?”
      傅长风回道:“臣效忠于陛下,陛下便是臣的后路。”
      皇帝看向李由:“瞧瞧,朕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
      皇帝嘴上这样说,脸上却始终挂着微笑。
      李由知道他只是打趣,所以但笑不语。

      皇帝对傅长风说道:“行,只要朕还在位一天,就一天是你的后路。”
      “那陛下,说好的赏赐呢。”
      “诶我说你这人……”
      皇帝故意装傻,朝李由问道:“朕何时说过要给赏赐吗?”
      李由低头:“回陛下,您的确说过。”
      “好呀,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朕是不是?”
      傅长风:“臣不敢。”
      李由:“奴才不敢。”
      “哈哈哈哈……”
      皇帝这才开怀大笑。
      傅长风回到相府,已是正午。他看到桌上摆好的饭菜,微皱了皱眉。
      “不是让易光先回来了吗,怎么还等着我?”
      傅长风若是在宫里有事耽搁,不能按时回家吃饭,会提前让易光通知卢氏。
      卢氏夹了一箸子菜,放入他碗中。
      “这才多一会儿,饿不着我?”
      傅长风一笑,拿过小碗盛了一碗汤,放在卢氏面前。
      卢氏歪头看他:“听说陛下拉着你比试箭法?”
      傅长风点点头:“顺便商议商议朝政。”
      傅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傅长风向来也不避讳在卢氏面前谈起朝堂之事。
      卢氏口风紧,知道什么话该讲,什么话不该讲,偶尔傅长风遇上难题,她还能给他支个招儿。
      傅长风:“近来文武百官纷纷上奏请立东宫,这立储之事怕是得提上日程了。”
      “哦?”卢氏问道,“那陛下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傅长风摇摇头:“陛下也拿不定主意,所以今日还向我探了探口风。”
      他放下筷子,说道:“自古立长不立贤,按祖制,陛下是该立大皇子为储君的。可大皇子这几年身体虚弱,久卧病榻,怕是难以胜任。”
      卢氏:“那何不立五皇子为储君?五皇子为当今皇后所生,立他也算是顺理成章。”
      傅长风解释道:“若立了五皇子,其母族地位必定如日中天,加之李家和钟家关系密切,陛下担心大权旁落。”
      卢氏:“你是说,外戚专政?”
      傅长风点头:“五皇子羽翼未丰,有着旧朝的前车之鉴,陛下如何能不小心谨慎?要立他为储君,还不到时候啊。”
      卢氏:“这朝堂盘根错节的,陛下要考虑的可真多。”
      傅长风笑了笑:“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更何况,这关系到江山社稷。”
      他突然想起从陛下那儿讨来的赏赐,转头对喜荣说道:“把刚才的东西拿过来。”
      卢氏疑惑道:“什么东西啊?”
      傅长风打开盒子,卢氏见是一对儿玉髓手镯。
      镯子色彩明净,触手温润,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她惊喜道:“你从哪儿弄来的?”
      傅长风指了指天,卢氏便明白了,这是宫里所赐。
      她莞尔一笑,说道:“你又赢了陛下?”
      傅长风点点头。
      卢氏抿着嘴,哭笑不得,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如他们这般融洽的君臣之谊怕是古今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我都有好几副镯子了,这换来换去也戴不过来呀。”
      傅长风合上盖子,将手镯递回给喜荣,故意卖关子道:“这次我可没说是给你的。”
      卢氏气得轻拍了他一下。
      傅长风说道:“咱们女儿应该出发了吧。”
      卢氏这才明白他求的赏赐是为谁。
      她本以为他整天忙着朝堂之事,只有自己惦记着女儿的归期。
      卢氏多少有些焦虑:“安安会回来吗?”
      傅长风一边给她添菜,一边安慰道:“会的。”
      京城右相府后花园。
      夕阳照水,洒落一层碎金。荷叶田田,于碧波荡漾间摇曳生姿。池中,几尾鲤鱼聚在一起抢食。
      钟炳坤捻着几粒鱼食丢入水中,说道:“你这次做得不错。”
      一人单膝跪在亭中,答道:“属下分内之事。”
      钟炳坤立于围栏前,说道:“五皇子将要回京,朝堂近来怕是会起风波,王崧那里,你多派两个人盯着。”
      那人恭敬回道:“是。”
      钟炳坤:“我就不信,这只老狐狸能一直沉得住气?”
      那人问道:“王桀那儿也要加派人手吗?”
      钟炳坤摇头:“暂时不用,他那些伎俩比起他老子可差远了,王崧若有紧要的事,是不会交给他去做的。”
      “属下明白了。”
      那人见钟炳坤没有别的吩咐了,说道:“此番去滁州,属下还有个意外发现。”
      “哦?”
      钟炳坤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人将头埋得更低,禀道:“是关于傅长风的女儿。”
      傅长风有个女儿,这在朝堂上不是什么秘密。
      他女儿四岁就被尽一师太收为关门弟子,所有想讨好或要挟他的人都想从他女儿那里下手。
      原以为有了尽一师太这条线索,顺藤摸瓜,很容易找到他女儿,结果却恰恰相反。
      见过尽一师太真面目的没几个,一百个人口中描摹出一百个尽一师太,找起来如大海捞针。条条线索跟进,人手又不够。每当他们追查到一处,人就先一步离开了,行踪说断就断。
      任凭外界的人机关算尽,仍对其女所在无从得知。
      他女儿就像从人间蒸发了,无影无踪,这会儿又像拨云见雾一般,大喇喇出现在众人面前。
      钟炳坤在太师椅上坐下,理了理袍子,问道:“人现在在哪儿?”
      “兖州横塘县。”那人道,“她身边有六个护卫,属下不敢跟得太近。”
      钟炳坤眉头一动,原来傅长风早就派人护着了。
      算起来,他女儿应该到了及笄的岁数吧,有着左相千金的身份,将来婚配之人想必不是皇亲国戚,就是肱骨大臣。
      无论是谁,都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
      他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说道:“杀了她。”
      “属下领命。”
      风起帘动,跪在地上的人已消失不见。
      钟炳坤闭目仰靠在太师椅上,悠闲自在地哼唱着不知打哪儿听来的民间小调,一手还搭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节拍。
      傅长风不是要过寿吗?身为同僚,他怎么也该为他献上一份大礼才是。
      家族上百年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若生命就此停留在娇嫩如花的年纪,是一件憾事,也是一件美事吧。
      他有点儿想看看,傅长风白发人送黑发人,痛贯心膂的样子。?
      “小姐,可以歇息了。”
      夕照铺好床,绕过屏风,看到傅承安还在灯下看书。
      傅承安未抬头,说道:“你先去睡吧。”
      夕照点头,出门后轻手轻脚合上房门。
      院儿里,关骧正来回踱步巡夜。夕照朝对方略微欠了欠身,然后捂着嘴打了个呵欠,朝自己房间走去。
      支摘窗开了两指宽,飞虫被烛光吸引,不断扑打在窗户纸上,发出微响。
      傅承安现在住的是这家女儿的闺房,房间很大,放了许多书,其中大部分是讲排兵布阵的。她挑挑拣拣看了半个时辰,最后在靠墙的夹缝中摸到一本手札,扉页草书“桃桃小记”四个字。
      傅承安起初以为戚桃只是一位酷爱兵法的姑娘,看完札记才知,她并未拘泥于女子身份,而有着广阔的胸襟和宏伟的气魄。
      戚桃的札记承载着她不合时宜的念想。她写道,军事强国,律法治国,大钺朝廷应不论性别,不分士庶,任人唯贤。
      她有着满腔热血想要报效朝廷,可生为女儿身,就注定与骑马上阵,指点江山失之交臂。纵然她文武双全,胆识过人,世人也只会叹一句,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是个女的。
      好像女的生来就有罪,所以处处要低人一等。
      她们没有选择的权利,也没有拒绝的权利。她们从出生起,就在为出嫁做准备,在孩提时,未来的道路就已经被安排好。囿于后宅,操持家务,相夫教子,便是她们一生的价值和归宿,行差踏错一步,便会面对千夫所指。
      世人针对女子编排了种种条条框框,她们明明没有错,却要戴上枷锁,活得战战兢兢,畏手畏脚。
      傅承安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保存完好的书会寂寂地关在这座院子里,没有随着它们的主人一起离开。
      戚桃带不走的,不是这一屋子的书,是她的终生抱负。
      将手札归回原位,傅承安总觉得胸口像是堵着一块石头,不上不下,郁闷得紧。
      关骧听见她的开门声,立马走过来。
      “小姐有何吩咐?”
      “我出去透透气,不用跟着。”
      夜已经深了,关骧正要劝上一劝,抬头一看,傅承安人已直奔后院而去。
      他急忙冲进厢房,叫醒睡着的两人。
      “保护好夕照姑娘。”
      傅承安打开院门,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高头大马,脚一蹬,翻身上马。
      “驾!”
      “小姐!”
      关骧见状,赶紧也骑马跟上。
      傅承安绷着脸,穿行于山地间。夜里的风沁凉,咻咻地往人心口灌。马蹄急促,卷起的气流带动着道边的蒲苇也摇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骑到一片旷野,傅承安方才停下。
      旷野之上,巍巍耸立着一棵大树。
      傅承安丢开缰绳,径直朝着大树走去。
      关骧看出小姐心情不好,但她不说,他便不能问,只能持剑观望四周,不远不近地守护着。
      明月高悬,万籁俱寂,马儿低头,悠悠啃着草。
      忽然,林中鸟儿惊飞,打破夜的宁静。两匹马也咴咴嘶鸣,蹄子焦急地刨着土。
      关骧急忙制住两匹马,抽出佩剑,满眼戒备。
      清冷月光下,一个庞然大物从丛林深处走来,目光炯炯,姿态慵懒,鲜亮的皮毛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白虎抖了抖一身露水,歪过头来看了看关骧,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好似在说他紧张个什么劲儿。
      关骧见是小姐的宠物,松了一口气,把剑插回剑鞘。
      小畜生还挺精明,这大老远,怎么就没跟丢了呢?
      白虎来到傅承安身边,用大脑袋亲昵地拱了拱她。
      傅承安低头,便对上一张大饼脸,原是桀骜不驯的长相,此刻却因为发腮而显得有几分憨傻。
      她郁气顿消,伸手挼了挼虎头,笑话道:“呼呼,你怎么长成猪了?”
      猪?是说那种黑不溜秋一身臭烘烘的大野猪吗?
      白虎直起身板,眼睛瞪得像铜铃,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以及难以置信。
      她骂我?
      它敢怒不敢言,调转身子,屁股对着傅承安,趴下,闭目,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傅承安伸手捋了捋它的背脊。
      “好好的,怎么还闹脾气了?”
      她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喃喃自语道:“知道吗,当虎可比当人简单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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