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孤寡小哥儿前后为男》花言森寒

34、第 34 章

　　村长家纳了个上门女婿，请全村吃席。

　　各席热热闹闹，唯独有一席，经过的人都不敢多出声，但又忍不住回头多瞄两眼。

　　八仙桌上一般一条凳子坐两人，即使是非要缠着父母的小孩挤在一条也是拥挤。

　　而这一桌的其中一条凳子偏偏坐了三个人，两个高大的男人中间还坐了个小哥儿。

　　小哥儿瘦瘦小小一团缩在他们中间，还一左一右被拉了手。

　　饭菜上来了，大家都忘了夹菜，借着扒拉饭遮掩视线，灼灼地看过去，就想看看他们到底怎么吃饭。

　　坐在左侧的那个猎户直接左手拿筷，饭菜都夹得稳，半点不见生疏，慢条斯理的给季耀前碗里添菜。

　　季耀前羞得低头，趁机想要抽回手，小声道：“我吃不了饭呀。”

　　跟他们同坐一桌的，就有曾经见到过他左右逢迎的那个姑娘，叫他如何好意思。

　　刚才落座的时候，他看到姑娘脸上写满了大大的震惊，要不是其他席已经坐满了人，就剩这一席空了位置，他都不会坐下来的。

　　一坐下来，两个男人就立刻拉住了他的手。

　　座位实在太挤，两边腿都被结实的大腿磨蹭着。

　　他一双腿缩到了极致，还是被男人岔开的腿挤到。

　　尴尬得无地自容。

　　那又能怎么办呢？一个都不肯去其他桌，也不肯让他自己一个人去其他桌。

　　他就这么尴尬的面对着姑娘讶异的目光。其实尴尬的不是他，主要是人家尴尬，他也为人家尴尬，就搞得自己更加尴尬。

　　萧巨腾不动声色道：“左手不影响你吃饭。”

　　季耀前小声的跟顾元驰打商量：“要不你先把我的手松开，等我吃完饭再拉回来？”

　　谁知顾元驰嗤笑了一声，把萧巨腾要帮季耀前夹菜的筷子往外一撞，自顾自的夹了一块鸡肉，喂到季耀前嘴边，神色温柔道：“我来喂你就行了，不需要那些阿猫阿狗来夹菜。”
　　萧巨腾夹菜的手顿住了。

　　恐怖的氛围在蔓延。

　　一股寒意从季耀前尾椎骨无蹿，冷得他全身缩了缩。左手指尖忙在萧巨腾的掌心里面捏了捏，悄无声息的安慰着。

　　右手也没有放过顾元驰，在他掌心软嫩的肉上狠狠插了一把，小声嘀咕：“说过不吵架的！”

　　羞都羞死了，还要面对这种情况，天都塌了。

　　这席静得连吃饭咀嚼声音都没有，小孩不啼也不闹。

　　恰好这时村长女儿敬酒敬到了这边，她举着酒杯，满脸潮红地拉着新郎官过来，笑嘻嘻道：“你们什么时候成亲呀？”
　　周位各宴哗然起哄，各个伸长脖子竖起耳朵。

　　季耀前脸蛋红得要滴出血来，完全没有手起来跟她打招呼，更无法起身，只能小声说：“八月初二。”
　　有几个喝了点马尿的壮汉不知死活的过来起哄：
　　“谁做大房。”

　　季耀前天塌了，为什么要问这种话！
　　顾元驰冷飕飕的瞄着他们：“觉得自己很会说话？闲的蛋疼家里的田就别耕了！”

　　这下换到他们天塌了，县里最大的地主就是顾家。

　　村长女儿咳了两声打个圆场：“我干了，你们随意。”

　　一口干完，脚底打滑开溜。其他喝马尿的一哄而散。

　　季耀前丢了个大脸，咬牙切齿从两个还在用筷子打架的男人手中抽回手，气呼呼地自己扒拉饭，气饱了都忘了夹菜。

　　只知道一人拉他一边手，还打架！人家敬酒都不知道接一下！
　　一点都不乖，这叫他怎么带出去！

　　两个男人终于停止友爱互动，目光纷纷落在季耀前身上，顾元驰轻轻扯着季耀前衣袖，委委屈屈地喊：“钱钱。”
　　另一个虽然没出声，但闷闷的气息都贴到季耀前耳畔了，一股一股地吹送着。

　　虽说他们随时都想弄死对方吧，但有时就挺默契，见季耀前只顾着扒饭不理他们，几乎同时拿筷夹菜，又同时夹中一块瘦肉，同时回眸杀向对方。

　　不过，也就眸光射杀对方三个小回合，又默契地同时放下那块瘦肉各夹跟自己身边近的腐竹。

　　一块送到季耀前碗里，一左一右同时软声喊：“钱钱，我们不打架了。”

　　季耀前一身能毁天灭地的浩然正气又馁了下去。

　　农忙过后的街日，街道最是热闹，季耀前又开始泡黄豆，做豆腐，一下子泡了十斤。

　　一张网床系在两棵树上，季耀前在树荫下荡着秋千，支着脑袋侧卧，好笑地看着那边磨磨落豆的男人。

　　许是为了逞男子气概，又或者以为季耀前会去落豆，总之是顾元驰抢了磨位。

　　谁知最后是萧巨腾落呢，他落得那一个快，生产队的驴都磨不过来，顾元驰也不认输，那磨飞得洗衣机的滚桶一般快。

　　季耀前过去喊停时，顾元驰指了指萧巨腾，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拉着季耀前嘤嘤嘤，给他看自己的手，给他看自己满头的汗，几乎发白的唇。

　　成功俘获季耀前的怜惜。

　　季耀前给他擦着汗水，指尖抚过他泛白的唇，心疼之余又忍不住说他两句：“我都跟你说了别跟他闹，你偏不听，你打得过他吗？”

　　顾元驰眼睫颤了颤，冲他投来幽幽一眼，好一个我见犹怜，季耀前心底发软，忍不住亲了上去。

　　夕阳西下，影影戳戳凉荫下，吊床上，一红一白两道身影依偎一起，好不甜蜜。

　　另一边，萧巨腾自己扶磨落豆，闷声不吭，好不凄凉。

　　季耀前瞥他一眼，嘴角笑容的弧度又大了些，在顾元驰额角上亲了一口：“你先好好休息，乖。”

　　将顾元驰稳在吊床上，掏出另一块干净手帕，踮起脚尖给萧巨腾拭汗，小声说：“辛苦了，一会我给你落豆。”

　　连手帕都不能用同一条，偏生老婆同一个，季耀前莫名有点怜爱他们了。

　　风停磨也静了，萧巨腾笔直的腰杆弯了下来，冷冽的神情冰雪消融，橘黄阳光给他侧脸渡上一层暖色，温煦无边。
　　季耀前忍不住凑近，在他嘴角与额角各落下一吻。

　　磨重新吱啊叫起，黑衣男子与一袭红衣的小哥儿身影在夕阳下拉长，在地上缠绵依偎。

　　嘎啊一声网床重新荡起来，顾元驰原本还能勉强坐起，又气得滑了下去，奄奄一息。

　　季耀前看见了也只能给他投来关爱一笑。

　　季耀前驾着马车，一左一右两个护卫，后边放着做好的豆腐。

　　这是他们自己做的马车，坐起来就是方便。

　　季耀前打算把车上的豆腐卖完之后，再进点货物，好办婚礼。

　　马车进了城，寻了个空僻的地方，摆开摊子，一听卖麻辣豆腐花，不少人寻声而来。

　　人挺多，热热闹闹的，两个男人，一个打豆腐花，一个收拾桌椅，季耀前穿梭其中，收钱串铜板。

　　时而转到摊前的萧巨腾这里，看他手脚麻利地挖豆腐添料，趁没客人之时，悄悄帮他擦汗。

　　一扭头，顾元驰幽幽地瞥了他一眼，闷闷地提着水桶去打水了。
　　不过确实乖，至少没有打闹了。

　　季耀前眉眼弯了弯，踮起脚尖迅速在萧巨腾额角亲了一口，步伐轻快地往顾元驰那边走去。

　　萧巨腾撇了撇嘴，拿着抹布不停地擦着一方桌子，干净敞亮。

　　客人都夸，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小摊！

　　萧巨腾正打水洗碗，季耀前背着手踱过去：“这位英俊潇洒的顾公子，需要我帮忙吗？”

　　顾元驰一开始没抬头，等他脸蛋被头发撩到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弯起嘴角，一抬眸，就跟季耀前粲然的笑颜对上，眉眼也跟着弯了下去。

　　两人各一把小凳子，对面而坐洗碗，水中的两只大小不一的手，偶尔碰在一起，隔着漂浮的抹布十指纠缠。

　　碗洗了一遍又一遍，干净得能当镜子。

　　回来的时候客人又坐满了，大家都起哄喊季耀前豆腐西施，问他什么时候开店，个个都说天天来吃。

　　季耀前正盘算得美，谁知顾元驰来了一句：“不开店。”

　　还没等问为什么，那边突然吵起来。

　　“在这里，在这里呢！”
　　一个中年女人尖锐的声音划破长空。

　　季耀前看去，一群衣着华贵的陌生面孔怒气冲冲往这边奔袭而来。

　　簇拥在中间是两个上了年纪的老爷爷老奶奶。

　　季耀前一脸莫名，只听那个老爷爷破口大骂：“我看是哪个乡下的野种想钓我家的元驰，皇上都赐了婚，还有如此不知廉耻的人！浸猪笼都是简单的，拉他去砍头！”

　　嗡的一声，好像一记闷雷砸中脑壳，季耀前头晕目眩，一时愣在原地，讷讷的看向顾元驰。

　　顾元驰神情也好不到哪里去，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拓下一片阴影，脸色黑的不像话。

　　在他们冲到之前，萧巨腾一脚踹向顾元驰：“你不愿意就滚，这种破事还来打扰钱钱！”

　　季耀前：“……”
　　那一点面对突如其来责骂的不安瞬间消弭。

　　果然有两个男人就是不一样，另外一个还会为自己出头。

　　顾元驰横了萧巨腾一眼，伸手拉了拉季耀前的手，依依不舍惜别：“稍等。”

　　放下季耀前的手之后，浑身戾气暴涨，几步冲过去，一脚踹向那个胖嘟嘟的青年，把他踢得仰面朝天，又两步跨过去提起他的衣襟重重一巴掌扇过去，扇得他嘴角出血，眼睛都不眨一下，举起拳头又连打带踹。

　　顾家众人顿时慌成一片，一开始叫的最大声的中年妇人哭得声嘶力竭：“我的小宝，我的宝！”

　　顾元驰又一脚飞踹在那青年身上，带得来扶他的那对中年男女以及那两个老的一块压翻在地，嗷的嗷，叫的叫。

　　旁边来往的路人以及买豆腐的人纷纷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极大，半点都不愿意错过这热闹。

　　这顾家终于打起来了！

　　以前都是这一家老的欺负那一个小的，现在这一个小的反压过来的，牛啊牛啊，精彩极了。

　　大家只恨自己不是说书先生，到时候没那么多口舌搬回去给家人听。

　　这顾家怎么说呢，一家上下都是趴在顾元驰他们家上吸血的，吸完了他父亲的，现在又来吸儿子的。
　　那两个老的眼里半点没有自己的儿子，更别说这个孙子了。

　　一家子都不当人，从来都在县里面横行霸道。

　　反倒是一生荣宠加身的顾公子还是个人。

　　但顾公子小时候名声半点都不好，怎么骄纵蛮横，杀人不眨眼，反而是他们口中的那个小宝又如何如何的好。后来大家琢磨过味来了，唉呀不都是顾家里面传出来的吗？等人家顾公子长大了，搬出去了，名声自然而然就好了，谁名声差一目了然。

　　值得一提，这个小宝，其实比顾公子大。

　　每当邻里街坊听到那顾老太太扯高着嗓子说，我家小宝怎么样怎么样的时候，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眼底写满了故事。

　　下面那个是死了还是怎么滴？中间的就跑来喊小宝了。

　　顾元驰这一身戾气没惹到乡里乡亲，反倒是顾家人畏畏缩缩。

　　“之前的事我还没找你们算账，怎么，想同归于尽吗？”

　　“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我自愿入季家家门，从此与你们顾家一刀两断！”
　　他犹不解恨，走过去几脚狠狠踩在那位小宝的大腿根上：“再来闹事，今天就灭了你们顾家的种！”

　　小宝嗷嗷叫着，护着自己的命根子。

　　顾家那四个中的老的也一个比一个心肝儿疼地叫唤。

　　大家都知道他疯，现在这么疯还是第一次，不过他真能做出来。

　　富贵繁华全在他一人身上，跟其他人都没有关系，不甘心又能怎么样？难道等他刻意违抗圣旨，招来满门抄斩吗？

　　胖青年被顾元驰打的呕血，看到他逼近一步，就见了鬼一般惶恐不安的连连后退。

　　那两个老人也心生畏惧，不敢上前。

　　以前把那个小儿子赶出去出征的时候，他就说从今往后，跟家里一刀两断，他们至今还记得他那一脸毅然决绝的神情。
　　他们那个时候巴不得他早些死呢。
　　谁知道他死了，立了大功，生了这么一根独苗。

　　消息传来的时候，那女人正在生小孩，媒婆后面才请来的，她都已经失血过多要死了，这小孩不哭不闹，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就这么沉沉的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他们两老。

　　他看穿了他们的伪装。

　　那双眼神历经岁月，跟眼前这个青年冷冽的眼眸重叠在一起，瘆人得像一把淬了毒的弯刀，狠狠地割向他们。

　　中年女人犹不甘心，恨恨道：“我苦命的儿啊，就这么算了吗？你们可是他阿爷阿奶呀！”

　　顾元驰冷冷睨她一眼：“有些人最好给自己留一条活路，等将来那两个老的死了，谁也罩不住你。当然也不一定要等他们死，我现在还有点人性，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有了。”

　　“可能我以前也太仁慈了，总让你们觉得我还是个人嗯。”

　　中年女人：“……”

　　旁边一直闷不出声的中年男人终于说话了：“算了，走了走了，走吧。”

　　他内心里面其实也是有点怕这个不太正常的侄子的。
　　他小时候就拿着刀往自己手上割，血液滴滴答答，他脸上半点神情都没有。

　　他们撤退之时，也不知道谁闷闷说了一句：“就不该这个时候来。”

　　这一声犹如惊雷炸在顾元驰耳边，他猛的又一脚踹向无辜的小宝。

　　小宝泪流满面：“你干什么？我们都要走了，你还打我！”

　　顾元驰磨牙切齿，眼睛如毒蛇的信子，扫过野心蓬勃的老女人：“想要荣华富贵自己就争，休想在我身上捡一个子儿，没杀死你们，已是我天大的恩赐！”

　　说完他拂袖而去。

　　这边萧巨腾一直牢牢的将季耀前护在身后，眼神冷冽如刀，盯着顾家一众，又警觉的看着外人，时不时也看看护在身后的小哥儿。

　　季耀前则呆呆的看着顾元驰，心里好像有一团奶油融化了，暖融融甜滋滋，眼眶一热，过剩的奶油差点没从眼角流出。

　　他好幸运，怎么遇到这么好的人？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指尖攥着萧巨腾的衣服，攥得有点用力了。
　　萧巨腾回眸看他一眼，眼眸弯了弯，摸了摸他脑袋，虽然他的目光还留在前面那个人身上。

　　豆腐卖完了，季耀前跟萧巨腾收拾着摊子。

　　顾元驰一只手负在身后，看到季耀前，立刻两手双手在袖里，一派文弱书生的模样，哪里半分刚才踹人的凶狠之相。

　　他眉眼弯弯，一派轻松惬意：“我回来了。”

　　季耀前笑道：“嗯。”

　　萧巨腾将桌椅搬回车上，道：“走吧。”

　　两人异口同声：“嗯。”

　　三人并肩而去，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长分散，然而往后看，他们的身影终究相交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