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已》川上羽林郎

13、第 13 章 我是个无用

　　贝远哲和苏云霓一起注视着太阳，看着它一点一点坠落到地平线以下。天上的云霞呈现出五彩斑斓的色彩。

　　“你的名字叫云霓，是指天上的云彩？还是彩虹？”

　　“哈哈，这个我也不知道。父亲曾经说，他是从《孟子》上找到的灵感---"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应该是指雨后看到的彩虹吧！我前面有一个姐姐两个哥哥，母亲生了我，父亲很高兴，觉得自己两儿两女，是人生赢家，可能觉得这个名字符合他的期待吧！”

　　“你竟然有这么多兄弟姐妹？羡慕呀，当一个小妹妹，被人宠爱，应该很幸福吧？”

　　“好像真是这样的。你看我如今都过了四十岁了，每次回到家还是享受被众人照顾的待遇。但是小时候也被他们欺负啊，那个时候就恨自己为什么不是老大，可以去欺负他们。哈哈哈......”苏云霓一边说，一边笑，幸福溢出了脸庞。

　　“我其实比你小不了几岁，我也马上四十岁了。咱们应该算是同龄人呢！”

　　“刚刚我的问题是不是不想回答？其实可以不回答的。”

　　贝远哲侧脸看了苏云霓一眼，这个问题刚刚在从锡市回这儿的路上，他也问过，他也说了一句相似的话“不想说也没关系。”

　　“如果说的表面一点，就是广州这个季节太热了，来草原是度假的。这儿夏季清爽宜人，很适合来此避暑。我这样说，你信吗？”

　　“信，为什么不信！”

　　苏云霓把贝远哲刚刚回答她的答案重复着回答了贝远哲一样的问题，两个人相视一眼，禁不住都哈哈笑了起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们一起向蒙古包的方向回返。

　　“你下午在车上说的那句‘往事刻舟求坠剑，怀人挥泪着亡簪’，或许是为什么我自己一个人来这儿的答案。”

　　苏云霓无意去探听别人的秘密，只是因为好奇随口问了一句。听到贝远哲这样说，她的内心咯噔一声，沉了下去。

　　他们一起并肩慢慢往回走着，天上的那轮弯月更丰满了，已经是半圆形的了，四周没有灯光映衬，漆黑的天空繁星布满苍穹。

　　“我听你和豹嫂说你的女儿今年七岁了，对吗？我女儿如果还在，今年就十二岁了。”

　　贝远哲说话的声音很低，低到苏云霓在寂静的夜色里要努力去听才行。苏云霓停下了脚步，站在了原地：贝远哲的女儿不在了？

　　“抱歉，让你提起伤心往事了。”

　　“没事的，已经两年多了。”

　　“是因为生病吗？”

　　“不是。车祸。”

　　贝远哲也停下了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后仰头看着漫天繁星闪烁，借着微弱的光线，苏云霓看到了他脸上的痛楚一闪而过。

　　他们又继续往前走着，蒙古包营地附近安装了几盏灯光，远远望去各种昆虫在灯下盘旋飞舞。他们两个的蒙古包没有亮灯，黑漆漆的。另外的两个也没有，不知道是客人走了还是出去游玩没有回来，只有豹嫂他们的那几间砖瓦房灯火辉煌。索娅和阿努都在门外不远处趴着，看着他们两个回来也没有动，估计是赶羊群回来累了。

　　在厨房外面，有一个用砖块垒成的篝火堆，里面堆满了木头。豹嫂恰好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了他们，说：“今天晚上我们烤点肉吃吧？我准备好了羊肉串，还有阿贝前两天买回来的一些蔬菜，有土豆片、蘑菇、辣椒，好几样呢，还有羊肉包子，我做的羊肉包子烤一下也好吃得很。”

　　“好的呀，豹嫂，我还是第一次这样吃呢！”苏云霓都有点像小孩子看到好吃的好玩的那样欢呼雀跃了。

　　贝远哲轻车熟路的点着了篝火堆，火焰很快冲天而起。

　　“火这么大，怎么烤啊？”

　　“要稍等会儿。”贝远哲回答道，顺便从侧面的仓库里拿出了几个折叠的凳子---用绳子穿的木头马扎，有靠背的那种。

　　“坐吧，烤烤火，暖和暖和。”贝远哲指着其中的一个凳子。苏云霓赶紧坐下，伸出手去烤起了火。草原昼夜温差太大了，白天太阳出来的时候，穿着半袖感觉正好，晚上就感觉气温骤降，需要穿上厚一点的衣服御寒。

　　豹嫂拿出了一个简易的桌子，上面摆了好几样已经切好的蔬菜，一个大的不锈钢盆里放着好多串串好的生羊肉串，肥瘦相间，一看就是刚宰不久的新鲜羊肉。

　　过了一会儿，火势小了很多。贝远哲拿着一根很长的铁夹子，把羊肉串夹在中间在火上烤着，不一会儿羊肉就发出了“滋滋滋”的声音，不断落下的油脂在火堆里掀起一股股火焰苗子。豹嫂也一样烤着，苏云霓也想，苦于没有合适的工具了，只好作罢。

　　“这根烤好了，给你，尝尝，应该不错的。”贝远哲拿着自己刚刚烤好的羊肉串递给了苏云霓。

　　“那我不客气啦！”苏云霓接过羊肉串，吹了一口凉气，试着咬起了羊肉。“好吃好吃，真的太美味了！”

　　豹嫂自己也吃了起来，看样子这是她吃过无数次的食物了，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贝远哲继续烤着，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忽明忽暗，成熟男性的那种刚毅线条被光影勾勒成了一幅画。

　　“喝酒吗？我车上还有啤酒，想喝我去拿。”贝远哲问道。

　　“这个可以有。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想想都美。”苏云霓马上附和道。

　　“我屋子里还有马奶酒，我去拿来你尝尝。”说完豹嫂转身回到屋里，拿出了一个大酒瓶子，没有标签，应该是他们自己家酿的。

　　贝远哲也从自己车上拿下了好几罐啤酒。

　　苏云霓接过了贝远哲手里的啤酒，对着豹嫂说：“我也喝点你们的马奶酒尝尝。”豹嫂顺手递给她一个一次性纸杯，里面盛着一些乳白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奶香。

　　苏云霓抿了一口，口中微甜中带着一点酸味，不像烈酒那样刺激辛辣，而是温和顺滑，但是有一种独特的味道是苏云霓不太喜欢的。

　　“不喜欢不用强逼着自己喝，多数人来草原都想尝尝马奶酒，可是喜欢的人并不多。”豹嫂说话的声音很大，可能是在辽阔的草原上生活久了，平日里需要大声吆喝牛羊等牲畜养成的习惯。

　　“我还是喝啤酒吧。”苏云霓也不喜欢强逼自己去喝不太习惯的东西。

　　“豹哥应该和苏和快回来了吧？给你打电话说了吗？”贝远哲问道。

　　“还得几天呢，医生说最好再住几天，巩固一下。”豹嫂叹了口气说道。“苏和的身体从小就不是很好，总是动不动就感冒发烧的，一点都不像个蒙古汉子，哎。”

　　“这次如果还不好，考虑去大一点的医院再去检查一下，或者直接去北京、上海，广州也行，我可以帮忙联系医生。”

　　“太远了，从我们这里就是去一趟锡市也很远。北京、上海，那肯定需要坐飞机去才行。这次但愿苏和能够真正好起来，别再动不动就感冒发烧了。上次豹哥和他去锡市的大医院检查过一次，医生说没有太大毛病，就是免疫力太低了。你说我们养的孩子怎么会免疫力低呢？真是奇了怪了。”

　　豹嫂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去屋子里拿出了一个不锈钢的网架，放在砖头上，她把一些土豆、蘑菇、辣椒等蔬菜平铺在网架上，烤了起来。

　　“会好起来的，豹嫂。现在的医疗条件越来越好了。我也有两个孩子，对他们没有其他太多的想法，就是希望他们两个健健康康的长大就好。孩子们有时候也会生病，每次我的孩子们生病，我也很担心，有时候就免不了去想一些很坏的结果，但最后坏结果没有来。”苏云霓是个妈妈，能够体会豹嫂的心情。

　　苏云霓慢慢啜着喝了一罐啤酒，顺便吃了一些烤的蔬菜，蔬菜里没有什么调料，就是最后撒点盐，可是吃起来觉得味道很好。羊肉串吃不了太多，因为一串太大了。

　　“阿贝，谢谢你去买了这么多的蔬菜，还有好多日常生活用品给我们。不然豹哥不在家，我也出不去，要不是你帮着我，这几间蒙古包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客人来。谢谢你，阿贝。”豹嫂坐在篝火堆的另一面，晃动的火光映着她的脸，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很深的刻痕。这个地方对于贝远哲苏云霓这样的人来说，偶尔来度度假，旅游一段时间感觉很好，可实际上要真的生活在这儿就会知道，这是个苦寒之地。以往牧民们要随季节转场迁徙，逐水草而居。现在却被限制在一片固定的区域内，传统的生活方式受到了很大的挑战。牧民的子女往往需要到很远的市镇上读书上学，有时候他们也被迫一个在牧场放牧，另外一个陪着子女在市里读书。随着学校教育的推广，加上现在网络发达，现在的牧民子女没有几个愿意继续像自己的祖先那样继续生活。

　　豹哥豹嫂就是这样，平日里孩子在学校读书，放假回来一家人才能真正团聚。苏和不止一次的和他们说，自己将来要到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去闯荡，甚至还要去国外看看。

　　豹嫂对外面世界的了解很少，她的主要工作就是看顾好自家的牛羊，希望儿子健健康康的，一家人开心快乐的永远生活在一起。

　　贝远哲没有说什么，似乎觉得没有必要去说那些客套话。苏云霓知道，那天晚上她遇到贝远哲，应该就是贝远哲去很远的地方采买东西去了。

　　豹嫂站起身，去羊圈那边巡视了一圈，说想早点休息，就回屋去了，只留下贝远哲和苏云霓坐在火堆旁边出神。

　　“豹嫂早上很早就要早起劳作，她自己支撑着这么大的牧场工作很不容易的。”贝远哲说道。

　　“嗯，看得出来豹嫂里里外外是一把好手。”苏云霓附和道。

　　“我是个无用的人，特别是个无用的父亲。”贝远哲往火堆里加了几根木头，望着刚刚窜起的火苗发起了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