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海异闻录》将有鹤朝

1、尼罗河赠礼 人类×不死

　　你是尼罗河轻附于我掌心的赠礼，你是时间一笔一笔深镌于大漠的烙印。
　　你是数千年里生生不息的奇迹，你是我轮回一世又一世的秘密。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埃及。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天气非常干燥，今日温度快升到40摄氏度。
　　也许真如传言中所说，埃及是太阳神拉眷顾的土地，这里的太阳永不下落，永远照耀着埃及，照亮法老的永生之路。
　　这是我第一次遇见贝努。他有着金黄的卷发。石榴石一般的瞳孔，薄薄的嘴唇。
　　他说他从小生活在埃及，我打趣他：“看得出来，你的皮肤已经和尼罗河边的泥土一样黑了。”其实贝努的肤色是小麦色，很健康。
　　但我总觉得他和尼罗河畔的泥土很像，透露着滋荣的生机。
　　为什么来到埃及？
　　我曾被问过很多次这个问题。
　　我总是回答：“我也不知道。但它就那么牢牢揪住我的心绪，我觉得我得去埃及，说不定那儿有什么在等着我呢？”
　　“别开玩笑了。难不成你上辈子是法老？这辈子要回去继承王位。还‘埃及有什么等着你’，小说看多了吧！”朋友这样损我。
　　贝努却不一样。他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郑重地说：“我相信你。前世你一定像向伊西斯女神许过愿，所以这一世你还会再次回到埃及。”
　　我回望着他的眼睛，他眼眸里泛着光，好似尼罗河水的波浪。
　　难道贝努上辈子向欧西里斯许过愿吗？不然为什么他身上充满了生命的气息呢？
　　我没有答话，兀自转头等待日落。
　　天空变成橙黄色，尼罗河也映成了金橙色。这样的景色，究竟属于冥府还是人间？谁也说不清楚。
　　画舫上无人说话，我们静静等着日落，又或是等着对方先开口，只听得到水波推搡画舫的“噗噗”声。
　　黄昏下的尼罗河，恬静温柔。每一次的波浪起伏，都像是一次拥抱。
　　坐在尼罗河中央的画舫上，我仿佛被尼罗河拥入怀中，一时忘记了疾病的痛苦。
　　尼罗河的确称得上“母亲河”，在她的怀抱与软语里，我可以不去想存款还够买几盒药片，不用担心还剩多长时间可以活在世上。
　　“你什么时候走呢？”贝努出声打断了我的出神。
　　“走？我还能去哪儿呢？”
　　贝努顿了顿。
　　“去胡夫金字塔怎么样？明早我来接你。”
　　“好啊。”
　　太阳没入了尼罗河，转眼间，世界已成青蓝色。
　　“你想要拍照吗？”贝努挥了挥手中的相机。
　　一款老旧的尼康相机，放在二手市场上也无人问津。
　　“我不喜欢拍照，你想要拍的话我可以帮你拍。”
　　我伸手拿贝努的相机，却被他躲开了。
　　“不，不用！我给你拍怎么样？”
　　贝努神色慌张，我定定的看着他，只见他反复揉捻相机的手绳。
　　他的手指很长，蜷起来和鸟类的爪子颇为相似。
　　“不，我不想拍。至少现在不想，谢谢。”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拍照。
　　在这个时间点拍照，就像是，就像是遗照一样。
　　贝努尴尬地笑了笑，他随意抓着金黄色的卷发，一层一层的金发就像风吹过麦田掀起的麦浪。
　　天色已经全暗了，我们上岸后沿着芦苇丛往回走。
　　贝努一直走在我前面，虽然天已全黑，但我并不感到害怕。
　　也许是月光足够皎洁，也许贝努是指明灯的化身，这一路上，前方永远光亮。
　　回到宿处服下药，我便睡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我和贝努驱车到了胡夫金字塔。
　　太阳早已升起，若不是昨日亲眼见过日落，我会傻傻地认为埃及的太阳永不下坠。
　　金字塔前的风很大，我在凌乱的风沙中终于得窥胡夫金字塔的真面目。
　　当我亲身来到胡夫金字塔前，我才理解世人为何将金字塔看作外星人的杰作。
　　难以想象，在数千年前，古埃及人是如何切割出如此整齐的巨石，又如何把他们一块一块地垒砌。
　　每一块巨石将近半米，无数这样的巨石，铸成了法老的陵墓，塔尖直逼皓空中的太阳。
　　是啊，也只有这样庞大的工程，这样巍峨的塔尖，才能引导法老走向来生，让他能够重返埃及，回到这里。
　　我看着这一切，饱经风沙的巨石，抬眼看不到边的塔尖，远处神秘的斯芬克斯。
　　贝努又一次问我：“你什么时候走呢？”
　　我没有看他。但我知道，那双宝石制成的深邃瞳仁正在注视着我，也许他还抿起那薄薄的嘴唇。
　　“我不知道，至少我现在不想离开。”
　　“那你也不愿意拍照喽！好吧，没关系。去卢克索神庙怎么样？”
　　我看着脚下飞舞的黄沙，伸出手猛抓了一把，举到鼻前，摊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今天早晨出门太急，我竟然忘了吃药。
　　换做平常，我肯定会惴惴不安，胡思乱想。
　　但今天不一样，我像是得到了欧西里斯的宽恕，不用担心死亡的到来。
　　“走吧，就去卢克索神庙。”
　　上车后，我惊奇地发现我竟然将药盒带上了车。
　　但这一次，我主动放弃了这根救命稻草，把它扔出了窗外。
　　贝努没有问我那是什么药，他从后视镜里静默地观察着我，故作轻松地问：“没有了吗？怎么把它丢掉了？”
　　“没了，没有了。”
　　一股难言的酸涩涌上喉头，眼眶也蒸出了热意。
　　我不想在贝努面前表现的狼狈，随机用大笑掩饰。
　　贝努一时被我弄得糊涂，不过也马上跟我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很爽朗，听着他的笑声，感觉血液里的细胞重又生长。
　　谁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开心，又是否真的开心。
　　车程比我想象的长，贝努到站后带着我径直往前走。
　　还没等他介绍，我率先认出了神庙前矗立的方尖碑。
　　我仔细端详碑身上的裂痕，脑海里冒出荒诞的想法：风是想亲吻这座荣誉的石碑吗？那为什么爱意也会带来伤痕呢？
　　我想伸手轻抚一下这座光辉的方尖碑。
　　我想不通，一个死物怎么才能做到动人心魄。
　　贝努从我身后虚虚握住我的手，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每一次发声都能穿透我的脊背，进入我的脊椎，回荡在我的大脑。
　　“你知道奔奔石吗？它是方尖碑的原型。
　　相传在古代，尼罗河水泛滥成灾。正当古埃及人淹没在将死的绝望中时，一声嘹亮的嘶鸣划亮了昏暗的天空。
　　人们抬头，发现尼罗河中央缓缓升起足以擎天的高大巨石，他们叫它‘奔奔石’。
　　而直挺在奔奔石顶端的，是不死鸟贝努，祂的叫声打破了亘古以来的沉寂，时间开始流动，真理开始运行，一切创造由此发生。
　　他是《亡灵之书》中记载的欧西里斯的神使，指引灵魂走向往生。”
　　贝努的话一字一句烙在我的骨髓里，解开了这些天来的诸多疑惑。
　　我试探地问他：“你呢？你也叫‘贝努’，你能指引我前往来生吗？”
　　贝努浅浅地望着我笑，他没有回答我，再次向我挥了挥那台旧相机。
　　我愣了一下，然后将手缓缓放到了方尖碑上，自顾自地说：“你知道吗？从半个月前拿到鉴定报告后，我便突发奇想要来埃及。”
　　“我知道你为什么而来。”贝努打断我。
　　“那你也知道那药盒里什么都没有喽。”
　　贝努不说话，和我一起抚摸方尖碑，感受方尖碑里穿越千年的生机在回荡。
　　“我早就知道没有人会真心帮助我。
　　但见到你的第一眼，我还是选择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等着我。
　　他会帮助我，关怀我，甚至爱我。
　　即使我全身上下的细胞停止了生长，即使我只剩下半月时间可活。
　　我一直在等待，我在等待那个人。”
　　贝努游走在碑身上的手停住了，但我抢在他回话前冲他喊，“为我拍照吧！贝努！将方尖碑和我一同拍下。”
　　他皱着眉打开了镜头盖，突然狂风大作，黑云迅速聚拢在方尖碑上空，耳畔响彻着风的怒号，我快要被这巨大的压力掀翻在地。
　　余光瞥到一抹金黄闪耀，那是贝努太阳般的金发。
　　我慌乱的心神安宁下来，使劲扶稳身旁的碑身，挣扎着抬头，直直看向贝努。
　　风声太大，我听不到贝努在说什么，只能仔细辨认他的口型。
　　一，
　　二，
　　三，
　　Smile.
　　闪光灯一时刺得我双眼发黑，但我发现贝努还在说话。
　　“‘存在的’，存在什么？
　　‘你等到了’，我等到了什么？
　　贝努！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清！”
　　贝努没有回答我，他只是浅浅地笑，用他石榴石般迷幻的眼睛注视着我，看我一点一点被风沙吞没。
　　再一次睁眼，我依然坐在一只小船上，周围黑茫茫的一片。
　　小船和尼罗河上的画舫不同，双头高高翘起，各自吊着一盏莲花灯，不知要往哪里飘去。
　　“我要去哪里？”我失声喊了出来。
　　“这是太阳船，你要往欧西里斯处去。”
　　“你是谁？”
　　“阿努比斯。”
　　我心头一怔，《亡灵之书》上记载，一个人将死之时，阿努比斯就会出现。
　　他把人的心脏刨出，放在天平上称量。若心脏比羽毛轻，那这个人便能通往来生。
　　若心脏比羽毛重，那便只能遣往冥府，永世不得轮回。
　　“你来取我的心脏吗？”
　　“不，你正前往来生。”
　　“可你还没有称重啊。”
　　“你已经见过贝努了，不是吗？
　　你已经拍过照了，不是吗？
　　死神无法带走你的心脏，
　　所以，
　　走吧，去往生。”
　　太阳船蓦地提速朝前浮去。
　　我的心怦怦直跳。
　　贝努，其实我听到了你说的那句话。
　　你说“存在的，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人，他在茫茫的大漠里等着你，等你来到埃及。
　　即使你病入膏肓，即使你已无时日。
　　你等到了，等到我将你送往来生。”
　　前方的白光越来越亮，我才发觉太阳船并非浮游在虚空，这是一条细长的河流，柔和地推动太阳船向亮光游去。
　　就像是尼罗河，无私地为沙漠孕育出绿洲，在干旱的绝迹上亮起生命的花火。
　　我又一次想到贝努的话，也许我前世真的向伊西斯女神许过愿，才会回到埃及，才会遇见贝努。
　　“伊西斯女神啊，我愿以寿命为祭品，请保佑我来生再次回到埃及。”
　　放下祈祷的双手，耳畔轮回着一句又一句相同的祷语。
　　我乘着太阳船，向往生驶去。

　　再次回到埃及，这是尼罗河的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