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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公益 一闪一闪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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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还要早起的人多半是要去拯救世界,至少江来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是这样想的。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为了配合歌词他还特意做了个无实物背书包。“无实物的重点是要让观众了解到你在做什么,而不是做这个东西本身,所以要做些附加的动作,就像这样。”江来用手限制着包的大小和形状然后再一次背上。
“不过食物最好是真的。”江来准备熬粥。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本期的大厨在你家,额,家有大厨我是你们的好伙伴厨房小帮手江江,今天我们给大家推荐的是潮汕窝蛋牛肉粥,这是今天的食材,五常特供大米,一般的五常大米也可以,牛上脑,注意上脑不是脑子而是脖子后面,至于为什么叫上脑我也不知道。好了我们的节目应该有一个现场观众,所以我准备摇个人下来。”江来系好围裙,站在客厅。
【原野】:早你吃饭了没
【原野】:可以下来吃早饭
江来没等到回复却等来了敲门声。陆鱼穿戴整齐站在门口。
“吃什么?面包片吗?”虽然笑得很温婉但说出来的话让人想打他。
“能让你吃面包片吗,过来看。”江来戴着厚手套把砂锅端出来的时候,很像小鸭子那集的汤姆,陆鱼心里觉得江来和搞笑动画的人物其实差不多,所有的表情都写在脸上了。他敢打包票,江来发亮的眼睛里绝对有期待在。
陆鱼喝了一口:“好喝的。”
江来的身子明显放松了下来然后靠在椅背上。
“看不出来你还会做饭。”陆鱼拿出手机算了一下,打算再喝一碗。
“你看不出来的事情多了,都让你看出来了我还混什么。”江来没什么胃口,他做饭就这样,或者说有些人做饭就这样,做了就相当于吃了,最多尝一口。“你这是在算什么?卡路里?”
“算你的配方。”陆鱼神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
“信你金天是狗。”江来一脸不屑,信誓旦旦地指着天。
“你这样他知道吗。”陆鱼没憋住差点笑了出来。
“万一你真算我配方呢,我从来不说死。”看陆鱼喝得差不多江来就收了碗筷。
“我帮你吧。”陆鱼站了起来,他一直没有光看着的习惯,手都放到锅上了却被拦了下来。
“不用,哪有让客人收拾的道理。”江来用胳膊挡了一下,他见过,他爹就是这样做的。简单收拾了一下,跑到厨房洗碗。
陆鱼眯着眼睛盯着江来,但是什么也没说。江来身上有一股劲儿,又叛逆又传统,但是身上总是缺点什么,他不知道江来自己了解不,他反正说不上来。
门口传来四声间隔的敲门声两下一组,陆鱼赶过去开门。
“你好,你是?”小王叔明显一愣
“我是他朋友。”陆鱼简单地做个自我介绍。
“王叔,你喝粥吗。”江来解了围裙
“小来总,我吃过来的,十分钟之后要出发了,路上车程大概要一个小时。”
半个小时前江来就收到消息了,他东西早就收拾好,陆鱼要带的也很少,简单打理了一下就出发了。社会实践是周五开始的,他俩属于加塞,没大巴接。
社会实践其实也没啥特别的,说是公益活动,实质上国外的学校很注重这一点,有的都写在了招生要求里了,省里顶尖的学校里很顶尖的一部分学生都打算走这个路子。他那天的低智行为其实有三个原因,第一他不喜欢善心被衡量,第二他不想让他老爹介入他太多的生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爹不信他,不信他自己选的路,这和第二点是两回事。不过既然来了他就没打算糊弄,毕竟福利院的小孩儿是真的挺惨的。
领队是个漂亮阿姨,急急忙忙地把衣服给了他俩,然后就带着他俩进了福利院。
江来自诩不是什么好学生,他学习只能说不差,跟这些顶尖学霸们没法比,他俩站在那尤其显眼,一堆五号头里冒出来两个茂密的微分,尤其这俩微分穿的还是去年剩下的绿色马甲,更显眼了。陆鱼倒是举着马甲乐了一阵儿,先是自己套上又让江来套上,他俩穿上其实挺帅,但是这种亮面的材质总觉得像金贵次郎,就是铁甲小宝里面的绿机器人。
“哥们儿,你俩那个学校的,我们都是省实验的,昨天就说今天要来俩新人。”有一个背着吉他的大个儿凑过来好奇地问他俩。
“我俩是四中的。”江来想了想说了个简称,估计他们校长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现在的学校,难道叫四校联盟吗。
“四中啊,好学校。”大个儿接着问。
“不是第四中学,是四个艺校。”江来也不知道还有个四中,更不知道四中还是个好学校,找补了一句。
“卧槽牛逼啊?那我们今天表演节目有救了。”大个儿还骚包地扫了一下吉他弦。
“还要演节目?”江来属实没想到他以为就单纯地看孩子玩,“不演行吗?”
“也行吧,不强求。”屋里面暖气开得很足,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太紧张,这哥们儿出了一脑门子汗。“你们艺校不展示吗?我们现在有四个节目。”
江来很不喜欢出汗,也不喜欢别人出汗,不动声色地向边上挪了挪。
陆鱼本来在边上看热闹被江来换到前面,直面大哥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了句“我俩不会。”
“行吧,反正还有一会儿,你俩要是想表演就空闲的时候直接上就行。”大哥也没就这事儿不放,跑到边上自己练琴了。
“我不会你也不会?”江来笑着怼了一句。
“彼此彼此。”陆鱼倒是没什么感觉。
留给他们闲聊的时间不多,很快就两人一组分小孩儿了,这里的小孩儿多半都是某方面有残缺的小孩儿,福利院的护工也不放心这帮半大小子去照顾孩子,自己能照顾自己别再福利院走丢就算不错了,没人指望他们真的去照顾小孩儿。
江来和陆鱼被分到的小孩儿,从直观来看没什么毛病,真上手照顾了才知道他是孤独症患者,就是来自星星的孩子。
“你说,他们眼睛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江来抱膝坐在地上跟着小孩儿画画。
“我不知道,大概毕加索知道吧。”陆鱼找了把椅子坐着,撑着头看着他俩。
江来看了看自己的画又看了看小孩儿的,想笑,但是不敢。
“你知道雪花球吗?”江来用手势夸小孩儿画得很好。“他们的世界在这个透明的玻璃穹顶下面,每当受到外界叩击时,人造的雪就会落满整个世界。”他回头看向陆鱼。“那些想要拽他们出离水晶球的手掌不知道,他们早就把掌纹印在玻璃内壁——当脱离的那一刹那,精心堆叠的秩序便会瞬间破碎,而他们只能在精致的球里,数着别人永远不懂的星辰。”
陆鱼没说话,只是拿起一张纸画了个Q版的漫画,一只Q版小猫用尾巴在冰上钓鱼,而天上飞着两三只燕子,“好看吗?”
“切。”江来盯着陆鱼看了有一会儿,憋不住笑了一声。那孩子回头看了一眼,让他俩感觉到有些激动,至少有反应了不是。
小孩儿继续画着让人看不懂的画,可旁边有两个小孩儿却打闹了起来,一不小心碰了一下小孩儿笔在纸上划了很长一道,他顿时就放下笔大喊了起来还顺手把画都撕了,声音又大又尖锐,好悬要刺穿耳膜。
小孩儿就是这样,一呼百应,一个哭了传染一大片。江来和陆鱼只能尽力地安慰着,陆鱼还拿了一个玩偶在边上晃。护工很快就赶过来了,不过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喂!管好分给你的那个!”一个男地站起来冲着这个方向喊了一句,江来回头看去,一个女生正在安慰着一个小孩儿,男生一脸嚣张地冲着他们喊。
“不好意思。”江来憋着一口气。
“哭哭哭,傻子一样。”那男的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不知道在说谁。
“第一我说了,不好意思。第二他们是人,不是分给你的什么物件儿,第三拿病取笑别人的人才是傻子。”江来站了起来把小孩的脸埋在腿上,看都没看他一眼。身后传来一阵桌子椅子挪动的声音,陆鱼也站了起来同样没说话。
“这是咋的了。”领队阿姨也赶了过来。
“没事儿阿姨,孩子们估计要过一会儿才能平稳下来了。”江来坐了下去,用纸给小孩儿擦鼻涕。
“我以为你会动手。”陆鱼蹲在地上耳语。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冲动?要动手也得让别人先动手。”小孩儿慢慢不哭了,江来带着他走到了边上,还把撕碎的画拿上了。
“然后你在动手?”
“然后我躺地上不把他裤衩子讹掉我名倒过来写。”江来回头说了句。
“怎么不拿金天发誓了。”陆鱼拎着两把椅子
“忘了。”江来蹭了蹭鼻子。
这一part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再画上给小朋友们留寄语,江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号笔记本,撕了两张纸下来,分给陆鱼一张,至于寄语他暂时想不出来,打算偷看陆鱼写的,陆鱼拿着笔想了半天,也没落笔倒是往边上转了过去。他心里想着:看你等于白看。最后他还是写了一段话,他感觉自己写得不好。
我知道我跟别人不一样
我问哥哥
究竟是哪里不同
他没说话
指向海底的一抹蓝
走到大厅的时候,江来没忍住问了陆鱼。
“你写了啥。”
“我?”两个人并排走着,“当听到老子数到三的时候,请把自己当成别人家的孩子。”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深度的嘛。”江来用胳膊肘捅了捅陆鱼。
“你呢?”陆鱼也学着捅了回去。
“差不多吧。”
“哦。”
“江湖骗子宁愿骗警察都不想骗你,太费劲了。”江来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快十点了,接下来按照吉他大个儿的说法该演节目了,对于这种既没熟人又没水准的演出,他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可看的,不过还是得去,给面子嘛,都是这样的。
“比方说我现在抽烟,对方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也要说,抽两口不?对方不管会不会抽,都要接受邀请,否则就是不给面子。”江来伸了个懒腰。
“原来你是江湖骗子。”
“滚蛋!这是赵本山。”
虽说只有四个节目,但是还搞了个主持人上去,吉他男弹吉他还行,歌唱的一般,表演完了江来还带头鼓掌,第二个是个女生穿汉服跳舞,第三个有些意外,是俩人说了段相声,最后一个节目是嚣张男跳lucking,江来觉得这人在他见过的lucking舞者里能排得上前三,因为他就见过一个。这圈人估计都认识也算是掀起了一片高潮,只是和孩子们没什么关系。
“你们不是要学即兴编舞吗?你咋样?”江来窝在椅子上探过头问陆鱼。
“咋?死道友不死贫道?”陆鱼看表情就知道江来什么意思了。
“小星星变奏,如何?”江来看着陆鱼调笑的眼睛,没搭理他径直说了。
“试试吧,你前面先慢一点我适应一下。”陆鱼神色正了正和江来溜出去开始简单的活动热热身。江来找到领队的阿姨,表达了一下诉求,她自然求之不得。
等嚣张男结束之后,报幕员小姐姐站了出来,简单的报幕之后,江来把周围的灯都关了,只留了大厅的一盏灯。坐到钢琴边上等着陆鱼。陆鱼深呼吸了几次,回头示意江来。
钢琴键上落着薄薄的一层灰,江来随手抹了一把,指腹立刻蹭出一道黑印,随手拍了拍,然后指尖落在了中央C,基本没有跑音,江来单手弹出不加和弦的小星星。
琴声惊得窗边麻雀扑棱棱飞走,几个原本缩在角落的孩子偷偷抬起了头。陆鱼脱下外套扔到一边。他脚尖轻轻一点地,像片羽毛般滑到大厅中央。随着带和弦的第一个音符落下,陆鱼的后背突然绷成一张弓。他的手臂从胸前缓缓展开,如同新生的蝶翼挣破茧壳。江来故意把前奏拖得绵长,眼看着陆鱼的足尖随着节奏轻轻叩地,像只被琴声牵着走的猫。
“幼稚。”陆鱼用口型说了一句,一个漂亮的四位转却精准踩在重音上。江来闷笑一声,手指突然加快速度,把简单的旋律弹出了爵士味的切分。陆鱼猛地仰头,脖颈拉出天鹅般的弧度,大跳时裤管灌满空气,整个人像是要乘风而起。
不知哪个志愿者先打开了手机电筒,一束光柱斜斜切过陆鱼的侧脸。江来余光瞥见星星点点的光陆续亮起,孩子们的瞳孔里映出细碎银河。他的手指突然放轻,琴声变得像棉花糖般蓬松柔软。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奶声奶气的哼唱从后排传来时,陆鱼正在做挥鞭转,他的足尖滞了半拍,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举着蜡笔当荧光棒,边唱边用鞋跟踢踏地板。
江来直接把副歌弹成了轮指,琴键在他手下溅起星光。陆鱼干脆甩开标准舞步,跟着孩子们的节奏蹦跳着转圈,后颈的汗
珠随着动作甩出一道弧线,正巧落在江来发烫的耳尖上。
最后一个小节,陆鱼腾空跃起的身影被十几束灯光托在半空。江来猛砸下终止和弦,看着那人像中箭的天鹅般坠落——却在触地前刹那稳稳定住,指尖恰好指向那个还在哼歌的羊角辫。
寂静维持了半拍心跳。
突然有孩子把手电筒对准天花板,光斑在墙上游成会飞的鱼。此起彼伏的小星星掺着笑闹声涨满大厅。江来站了起来把手伸向陆鱼,而陆鱼也拉着手行了一个双人礼。跑到场下休息的时候发现陆鱼正撑着膝盖看他。对方睫毛上还挂着汗珠,在手机灯光里亮得像撒了金粉:“刚才那个降调……”
“故意的好吗!不然你怎么飞起来?”
话音未落,那个撕过画的孤独症男孩儿挤到两人中间。他攥着皱巴巴的蜡笔画,上面用黑色涂满了爆炸状的星星。陆鱼刚要蹲下,孩子却把画猛地拍在江来胸口,转身跑开时发出小猫似的笑声。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江来对着画上歪扭的星空发呆。陆鱼默默扯过他的左手,用马克笔在虎口画了颗五角星星:“赔你的。”
“这工伤补贴在法国不得闹个罢工?”
“是魔法阵。”陆鱼把笔帽咔嗒扣上,“下次再不按套路出牌,就把你送到西伯利亚陪维克多吃腌鲱鱼。”
“你家魔法阵是五角星,红军战士的法阵呗。”
远处的领队阿姨正在抹眼泪,快门声混在孩子们的喧闹里。江来突然把画折成纸飞机,哈了口气掷向外面。陆鱼仰头看着纸飞机歪歪扭扭的航线,轻声哼起法语的《小星星》。
这一次,连窗台上的麻雀都跟着啾啾应和。
负责拍照的是个眼镜仔,跑过来非要用蓝牙穿个照片,照片上两个人一个弹琴一个跳舞,被黑场分成了两个部分,而将两个部分连接起来的是江来隔空对望的眼神和陆鱼伸向对方的指尖。
“牛逼,哥们儿,你俩提前练的吧。”眼睛仔把取景器给两个人一看,“而且你俩长得也牛逼,我都不用修图。”
“你这构图也挺牛逼的,像创世纪。”江来拍了拍眼睛仔的肩膀,想了想还是要了一个微信,“那最好还是P一P然后发给我,谢谢哥们儿。”
陆鱼在旁边闷笑一声,惹得江来回头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