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江来 通宵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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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刚刚泛白，太阳还没有完全露出地平线，仅凭着折射照亮了天际。这个时候出现在大街上的人们，要么是赶着上班，要么是赶着上学，要么是赶着投胎。
江来熬了一夜，为了赶一个新的剧本。用江来自己的话讲就是，生前何需久睡，死后自会长眠。江来蹑手蹑脚地走，脚尖在地板上发出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是明显，又转回身坐在床上，穿好了袜子。有了袜子的缓冲，踩在地上也不会发出声响了。踮起脚尖，打开了门，探了探头，仔细地听了听，其他两个房间里都没有声音，江来蹭到门口，蹬一脚鞋，轻轻地开门，又轻轻地关上，在门锁上的时候贴在门上听有没有吵醒里面的人，索性什么都没有发生。飞快地穿上鞋，套了一个薄外套出了门。
北方，要等到五六月份才能开始暖和起来，四月份还是有些冷的，尤其是早上，宽松的睡裤筒一下子就被风占满了，冷，倒是也驱散了不少倦意。江来表示，朋友，你吃过凌晨五点刚出炉的包子吗？
“叔！一个肉包子，一份韭菜盒子，一根油条，一碗豆腐脑......”
“多放卤子少放豆腐不要辣椒多放蒜”
“嘿！还有半碗粥！”
“姜片子儿，看你这样又熬夜了吧？”刘叔是团里打饭的大叔，平日里江来爹妈出差了，就托刘叔给江来送饭，长大点儿江来就自己去团里食堂打饭了。
江来摊开手，看着打饭的刘叔。
“干嘛？江哥儿。”刘叔乘着粥，一打眼看见江来伸手，就问他。
“唉，刘叔心真狠，看着我熬夜也不赏我颗红枣补补气血。”江来用手擦掉并没有的眼泪。
“要么怎么说你妈是团里骨干呢，就你这本事，啥时候评国家一级演员啊。”
“等叔你当了团长，这事儿就落你头上了，到时候可别忘了小侄我。”
“不像……不像。”
“什么不像？”
“这么贫，不像是熬了大夜要补气血的人，人物形象塑造得不好，演得不好。”刘叔顺手拿了个鸡蛋放到江来的餐盘上。
刘叔早些年就是炊事员，这几年耳濡目染，倒也能看出演得好赖。
“想吃茶叶的。”
“茶叶蛋没煮好，滚蛋要不要。”
“我吃饭去了，刘团！”
江来刷了卡，端到靠墙的角落里吃起了饭。江来吃得不多，但是又什么都想吃，一样吃一个是又能满足江来的腹欲，又免了浪费。正当江来纠结是从包子先下嘴还是从韭菜盒子先下嘴好的时候，又进来一人儿。
这人个子很高，但是瘦极了，脖子长，胳膊长。胳膊上根本没什么多余的肉，腿也很长，但是相较于整体来说又有些健美，不过对于一般人来说还是很细，更难的是直，黑色运动裤几乎是直挺挺的下来，走路的时候能感受到他肌肉的变化，只不过姿势有点外八。
江来先是大体扫了一下，发现这个人他没见过。这个点来吃早饭的人不多，大多数都是中年人。就不由得看向脸。头小，脸也小，五官很立体，有点像俄罗斯人。长得很好看，是那种高级中带着清秀的长相，在江来看来他是属于那种既能演小生，也能演武生的坯子。看他这个样子，多半是跳芭蕾舞的。
他拿了杯豆浆，拿了个鸡蛋，端着两个江来怎么也不会碰的素馅包子。吃的时候还把包子皮拿掉了慢悠悠地吃起来了。江来撇了下嘴，心想着浪费！
江来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油花花的手，胡乱地拿手纸擦了擦手。那人吃得很快，拎着杯豆浆就走了。
“你瞅瞅人家吃饭，再瞅瞅你……”刘叔拿勺子敲了敲锅边。
“吃饭要像我一样吃才香呢。”江来又拿起包子，比量了一下，然后张大了嘴，一口塞了进去。
陆陆续续地几个常吃早点的人都来了，江来才吃完了饭，挑了根香蕉就带走了，想了想又拿了一根，还顺了一瓶酸奶。
走在路上的时候江来想跟那人说摆着的水果可以随便拿，几个老太太经常装一兜子走，可是他又实在没理由跟他讲话。
等江来回了房间突然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江来！你又一夜没睡是吧！”屋子里坐着一个女人，准确地说是一个女孩儿。但是在江来心中却是一个恐怖的存在----
他姐姐江果。姐姐几乎是每一个弟弟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了。
“江来，你知道你为啥长不高吗？就是因为你不睡觉！”
“我也不矮了好吧……也一米七五了，都比你高了。”
江果没说话，就是看着他。
“好啦，我发誓再也不了，孝敬您的香蕉和酸奶。您老吃完饭上班去啊。”江果比江来大八岁还在读研究生，不过她在外面实习，因此还是住在家里。
“爸妈不在，想不想吃麻辣烫？”江果虽然凶，但是在江来不作死的时候她还是很和蔼的。
“不是，这才几点就吃麻辣烫啊，能不能中午吃……”
“你这样的人就是无法理解麻辣烫的好！”江果接过香蕉和酸奶。“姜片儿，我这都吃了好几天水果了，你看看我瘦没瘦。”江果站起来转了一个圈。
“好像，大概是瘦了点吧。”
“什么眼睛！明明瘦了好吧，我裤子都小了一圈。”中午我不回来吃了，我和王实初吃麻辣烫去。王实初是江果男朋友，俩人本是高中同学。可到了大学之后才谈恋爱，如今也有三年了。
“你快走吧，我要睡觉了……我要猝死了，要猝死了。”
原本，阳光应当洒进来的卧室如今却被厚厚的窗帘挡住，光被窗帘打得很柔，床上鼓起一个包，正翻来覆去的，又一把扯下被子，负气似的揉乱了头发。只听楼上传来一声又一声闷闷的敲击声，像是在敲些什么东西发出来的。江来戴上耳机又静躺了一会儿。这种困倦但是又无法入睡的感觉就像打金铲铲只剩最后一滴血之时，你把所有的牌都卖了用来递牌，最后却只差一张合成三星五费一样。江来深吸一口气，从被窝里爬了出来，穿上鞋裹好衣服，找到了楼上。
烦躁......
门似乎是一个象征意义很强的东西，余华老师曾经说过门铃响了，也有心扉这种说法。所以.......的确，江来按了门铃。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门铃是坏掉的。
倒霉事一件接着一件发生了，正如屋漏偏逢连夜雨，人倒起霉来喝凉水都塞牙，放屁都砸脚后跟，江来认命似的敲响了门。唯一让江来感到一丝慰藉的就是只等了一小会儿门就开了。门缝中钻出了一个小脑袋，一个熟悉的小脑袋，是不吃皮的那个。
“那个，你找谁？”不吃皮讲话了，还气喘吁吁的。
有的时候，有些人的气质就是很能柔软下来。
“你好，我找你。”
“找我？怎么了吗”不吃皮一脸疑惑。
“我住你家楼下，就是这里的房子很老了，你明白吧。”
“啊？没明白......你要不要来我家坐坐，还没收拾有点乱......”那人把门开得更大了些，穿着一件背心和黑色紧身练功裤和舞蹈鞋。看得出，身材很好。
“不必了。”江来有些头痛，这个人似乎并不能读懂潜台词，看起来笨笨的。“我的意思是，你在基训吧，声音很大。”
“可是，现在已经九点了。”
意外，江来本以为他会就此停住甚至会道歉，没想到，这小子还挺刚的。一瞬间江来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接了。他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隔着门大眼瞪小眼。
“好，不必了，打扰了，再见。”江来挤出了个笑脸，转身下了楼。
“真的不进来坐坐吗？”
“不了！”江来摆摆手，又小声说了句。
“在您妈的见！”
或许有的时候缘分就是这样奇怪。一个人跨越了很长很长的距离出现在你面前，等回过头再看这一段，似乎他就是为你而来的，即便当时相看两厌。是啊，当时。当时是一个多么美好的词汇，提起这个词的时候，时光也驻足了......
江来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试图把外界的声音屏蔽在外面。
所以，如果这是一个无声的世界该有多好。
楼上依旧在闹腾，应该是还没结束。
江来也终于从被子里钻了出来，顶着黑眼圈和乱糟糟的鸡窝头，抬头盯着天花板，一脸坏笑地从床上爬起来，打开了窗户，呼吸着已经有些暖意的东风。
“一马离了西凉界！”
这一嗓子，高亢嘹亮。这嘎调，干脆利落。这调门，实在是高！
等着一句唱完，楼上并没有传来什么动静，江来就顺势接着唱下去了。可唱完了几段嘎调之后，并没有想象中的敲门声，甚至还有楼下不知名大叔的一声叫好，那大叔叫了一嗓子还不过瘾，还接着江来的唱段接着往下唱了。
这里是部队文工团分的房子，里面当然是能人辈出，指不定哪个门洞里就藏着个拿过三大奖的演员，等江来和不知名大叔嚎完，此起彼伏的妙音就响了起来，唱戏的，拉弦的，弹琴的，唱民歌的，唱美声的，这场面就如同当年刘三姐对歌一般壮观。
“额，其实，还挺好听的。”
经过这一折腾，楼上也没有声音传过来了，但是却叫醒了全院的人。不过这跟江来也没有关系了，他已经累得睡着了。
日落西山，天色渐晚，此时此刻正是一天中最好看的时候，落日余晖映彩霞，愁云也昏黄得像一张旧照片。这个时候放上一张唱片，调上一杯爱喝的酒，窝在柔软的沙发里，多么可耻的小资情调。不过，唱片没有，小酒也没有，有的只是不那么柔软的板凳。
江来被叫醒了，被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的妈妈叫醒了。这位日渐丰腴可脸上皱纹不显，微胖却显得端庄大气的身着豹纹的中年女性。正站在床前呵斥着他，出门见客。
“谁啊？”江来很明显没有睡醒，睁不开的眼睛向门口看去，什么也没有看出。
“二宝，你快来，新来的邻居，我我我这也不会招待人家啊，你爸和你姐都不在。”女人虽然语气非常慌乱，但是面色如常，但是紧握的拳头一直横在胸口，没有放下去过。
“不是你咋回来了？娘，你先出去撑着，我换个衣服先。”
“快点啊，我不知道聊啥了。”
“不知道聊啥你就笑，附和他。”
“你快点啊。”转身出了门，云淡风轻，笑语连连。江来一直觉得，自己当能当上演员一定是遗传了他妈。这样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因为老爹老妈应酬的关系，带江来的局越来越多，也就历练出江来睁眼说瞎话的本领。用她姐的话来说，绝对是当渣男的好苗子。
等江来认命地走出房门，看到那个坐在自己常坐位置上冲自己笑的男生的时候，纵然是稳如江来，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愣了一下，不过江来还是稳住了，对坐在沙发上的阿姨打了声招呼。
“诶呀，这就是小江吧，果然很帅啊，跟明星似的，我是你住在楼上的余阿姨。”
“余阿姨好，阿姨一看就是跳舞的。这位是？”江来微笑着看着芭蕾小子。
“这是你陆鱼弟弟，刚刚和你妈妈算了一下，你俩的阴历生日是一天，但是我儿子比你小一年。小鱼打声招呼！我平时都叫他小鱼的。”
“你好啊，小江哥哥，又见面了。”陆鱼坐在沙发上，笑弯了眼睛，不过在结束之后用口型嘟囔了几句。江来看得出是上午在您妈的见的唇型。
“小鱼一看就是个乖孩子，不像我们家额来来。”
听着这奇怪的称呼，江来不由得侧目看向他老妈，可人家却没看他，只是用手扒拉他一下。江来顺势给陆鱼和他妈倒了杯水。
“别客气，喝啊，弟弟。”江来用力地咬住弟弟这两个字，挑衅的仰了仰下巴。
“你俩这是见过？”余太太有些好奇，但克制住了，对着陆鱼眨眼睛。
“早上在食堂见过了，哥还给我唱歌来着，唱得真好。”陆鱼看着江来妈妈，非常阳光地跟大家说。
“彼此彼此。”江来也回敬了过去。
“你俩认识就好说咯，我们家也是刚搬过来，人生地不熟就拜托小江你多照顾照顾弟弟哈。”余太太也没客气。
“行，那我现在带弟弟出去认认路？”
“啊？”余阿姨回头看了一眼陆鱼，视线又在两人之间徘徊。“那，真是麻烦你了，早点回来，阿姨请你们吃饭。”
北方的老房子多半都是仿苏联建造的赫鲁晓夫楼，半开放的地界几乎没有，一水的蓝绿色玻璃是院里的标配，抽油烟机的动静不小，也算是给这对尴尬的人一丝丝慰藉吧。
“这家做的饭我吃过，挺好吃的。”江来打算率先打破沉默。
“你不觉得咱俩单独出来很尴尬吗？”没想到陆鱼也说话了。
江来几乎是下意识地离开了一个距离，一股无名的火就窜出来了，可转念一想也确实很尴尬，就也按捺住了。
这小子，真难对付。
“这地方，也没有什么可逛的吧，一眼望得到头。”陆鱼像是没感觉到江来的动作一般，就这样坦率地说出来了。
几次三番江来想要发作可又没有任何理由，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江来很无语，沉默了许久，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抬头看了看天，又发现天上什么也没有，四周看看吧，可周围最大的活物就是旁边的陆鱼，如果不算光秃秃的树枝的话。
“所以，我们去哪？”
“嘿！你不是说没什么可逛的吗？”江来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那我们就站在这家窗户下面闻味儿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选择去麦当劳闻，能坐着。”陆鱼转过身来看着江来。
“我说有逛的就是有。”这个时候刮起一阵风，虽说还没凌晨的时候那么冷，但也让江来戴上卫衣的兜帽往前走着，走得很快，想了想还是放慢了脚步。陆鱼也随即跟上。路灯这个时候也亮了，影子时长时短，江来在玩一种踩自己影子的游戏，高高抬腿，轻轻落下。陆鱼只是走着，眼神不聚焦，头却一直转向路边。
“这边是老城区吧，以前是日本人做的基建，后来是苏联人修的路，也不打算拆了，就保留了原有的布局，所以和别的城市还不太一样，有点像上海都是一样的红砖。”江来一边踩着自己的影子一边讲着这些不知道跟多少个来此地旅游的朋友讲过的话。
“日本人的艺术审美还是不错的。”陆鱼回过神说了一句。
江来却站起来回头看了看他。
“你也懂日本美学？”江来眯了眯眼睛，瞳孔微微向下看着他。
“白毛女，芭蕾舞剧的白毛女，最早是日本人演的。”江来自顾自地往前走，对于江来的质疑权当没看到。
“我操？我操！白毛女？”江来跟着他走着，好巧不巧的是恰好被树伸到路面上的树根绊倒。
“我当时反应和你一样，不过没有后面那声。”陆鱼上下扫视了江来，目光停留在脸上。
“你......”江来把那句他妈咽了下去。“牛逼了，我一直以为是鲁艺的，对了你芭蕾是从小学的吗？”
“是啊......你不也一直学唱戏的吗。”陆鱼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江来故意吊了个胃口。
“哦。”声音很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
“不是，你怎么不问了？”江来猛地抬头看着陆鱼
“你想说就说啊。”陆鱼只是微微后仰了下头，然后把头撇过去一点。
“我不想说！”江来转身的幅度很大，像是这样就能把陆鱼甩出世界一般。
不过就像地月系统一般不出意外是无法甩出去的，迎接他的只有一声：
“哦。”
不过太空中没有空气不能传声，寂静得就像此时一样。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很难交流。”江来抿着唇扯了个无语又嫌弃的表情。
“有人说过你幼稚吗？”轻飘飘的话语落在地上却有千斤重。
江来不打算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江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