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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红线
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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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大妖侵袭崖州,尝到了甜头,会将动乱蔓延至九州各处,各家家主绷紧了弦,或召集弟子商议对策,或分发法器、加固阵法,忙得不可开交。
却没料到,以蛇妖裴慕青为首的妖军,把仙盟中人杀得一个不剩之后,竟就此偃旗息鼓,打道回了龙首山。
不久又有消息传来,称萧家联合北地葛家、蘅芷派等,提议重组仙盟,稳定苍土,现拟邀各家到云州参与大会,共商细则,如若有心,不妨一聚。
萧家新上任的家主是萧文鸢,此女年轻猖狂,倚仗魔剑威力,大肆举旗造反,先杀萧虔,后诛荀家,还真让她次次成、计计定,如今带头牵线起此事,恐怕早对盟主之位多有觊觎。
这还不算什么,最出人意料的是,她传给众人的那封信笺,话里话外都透露出,此次大会妖王和裴慕青也将参与,希望届时诸位不要失态……
简直荒唐!
自古正邪不两立,修士剖妖取丹,妖邪饮血啖肉,如今万妖卷土重来,他们几家不想着划清界限也就罢了,竟还沆瀣一气,主动与之为伍,当真世风日下!
当然了,持有这种态度的,多是既顽固不化又目光短浅的老一辈,其实绝大多数人都看得出,今时已不同往日,妖的力量已凌驾于修士之上,若不达成和解,令双方互为约束,那才是会有大乱。
更何况,魔修四处流窜,仍在作恶,流离失所的百姓也好,被推波助澜的世家也罢,罹受苦楚太久,太需要一场休养生息。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能看到人妖共存、谈笑风生的奇景,也说不一定。
星机阁并不为诸如此类的变故烦恼,他们如今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
还是那座月神庙。
虽没年没节,但庙内香火不断,渴求姻缘的年轻男女,着实不少。
半卷斜阳,秋景萧瑟。古树叶片凋零,那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密密麻麻的姻缘签,风儿一吹,便碰得“丁零当啷”作响。
树下,蔺开阳呆坐多时,左手托着脸,眉眼间隽着几分烦躁,似在沉思什么。
见好友这副模样,又瞄了眼偷偷跟来,一脸八卦的星机阁弟子们,燕倾非白咳嗽两声,问他:“真不是你的孩子?”
“都说了不是,还要我强调几遍啊。”
“那就奇怪了,怎么她一见到我就哭,一见到你就笑呢?”青年抚摸下巴,若有所思。
少年揉了揉眉心,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兴许我命里就该当她的爹呗。”
事情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彼时两个年轻人游历苍梧县,亲眼目睹城门之变,并没有想着远离是非,抓紧逃走,而是一起将百姓们召集起来,妥善安置,避免无辜遭受殃及。
劳心劳力做完这些,又分别往家中传信之后,众妖已将整个苍梧县包裹,只能进不能出,他们便只得留守,继续观察局势。
几方势力从这小小的县城,一路打到崖州最南端,二人随即追了过去,某一日见远端雷云骤涌,突发异象,是大能身死之兆,不禁感到好奇,遂往那个方向查看,走着走着,收到一张空白纸鹤。
纸鹤翩翩若飞,指引着某个方向。
蔺开阳福至心灵,认为这一定是之前那人留下,说什么也要去探个究竟,朝山林深处追了半日,别的线索没发现,倒发现两匹上好的灵驹,以及马背上驮着的小婴儿。
她无名无姓,亦不知父母现在何处,身上无甚线索,别无长物,仅仅拿粗陋的襁褓包裹,颠沛而来,路上恐是哭了多回,眼睛红肿,嗓子喑哑,倒也十分可怜。
他们不作多想,暂且照拂,轮流看顾。
这孩子古怪得很,一被燕倾非白抱着,便手脚乱动,哇哇大哭,闹个不停,一回到蔺开阳怀里,竟乖得不得了,饭也吃得,觉也睡得,还常常吐着舌头,“咯咯”地笑。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就是孩子爹呢。
自然了,她毕竟还小,老实的时候并不算多,而一旦闹腾起来,声势浩大,啼哭声绕梁,直叫人心燥心烦。
还有就是,蔺开阳发觉孩子腹部冰寒,摸上去硬梆梆的,似吞服过什么异物,或许才致她不适,难以安分,可目前苍梧县内找不到什么知名的医修,要想诊治,须得换地方不可。
三人乘坐飞舟,就这么鸡飞狗跳、狼狈不堪地回了邛海,甫一抵达星机阁,便叫阁内诸位大为震惊。
少主第一次出门,被山野精怪勾得失了元阳,这第二次出门,居然径直带回来个孩子。
蔺素捋胡须的手僵了僵,气得指着他鼻子大骂:“小兔崽子,好样的,你当真有种!”
言罢顺手抄了某位弟子的法器,兜头盖脸地砸去。
“我没种,呸,不是我的种,”这话说起来怪,听起来更怪,但也顾不得许多,蔺开阳一面闪躲,一面解释道,“她是遭人丢弃在山里的野孩子,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救她,难道看着她要么活生生被饿死,要么喂了妖兽吗?”
少年有些委屈,亦有些不解:“再说了,是我和燕倾一起把人带回来的,爹你怎么光怀疑我,不怀疑他?”
“混账,也不看看你之前都干了什么好事,还要浑跑出去!”
“什么湿啊干的,不记得了,难道怪我。”
最后一句急出了邛海方言,外人听不明白。但结合之前的内容,青年将大致情形勾勒一二:
果然有内情。
难道说,开阳与某位女子交好,又负了人家不成?
是啊,如果真的与他无关,为何会收到纸鹤引路,凑巧遇上那个孩子呢?这可是星机阁的术法。
啧啧,枉他装得那么像,没想到小小年纪,已做得出抛妻弃子之事。
越想越觉得是如此,燕倾非白惊呆了,一声不敢吭。
另一边,父子俩争执几句后,罕见地沉默下来,见他们摔摔打打,飞舟上,摇篮里,小婴儿颇觉有趣,举起小手,满脸欢笑。
蔺素立时换了一副面孔,殷切地过去抱哄孩子,少年则因心底郁闷,一言不发,转头又出了家门。
他那些师兄姐们,好奇心过于旺盛,不仅悄悄跟在身后,还怂恿燕倾前去套话。
这傻不愣登的大个子,哪儿套得出什么有用的,硬着头皮问了两遍诸如“真不记得了”“确定与你无关”之类的问题,一时无话可说,尴尬得直抓脑袋。
好打听的星机阁弟子或做表情,或打比划,示意他继续。
呵,呵呵。
燕倾捡起地上一张不知叫风从何处刮来的通缉令,没话找话地道:“托萧姑娘的福,搜了一个荀家弟子的魂,才得以揭穿荀日道的真面目,还谈家一个清白,不然他们可真是有冤难申,有苦难诉。”
“也不知谈姑娘现下境况如何。”
“若不是我当初误伤了谈前辈,害得他需要荀家寒潭金藕疗伤,恐怕牵扯不出这些事端。”
忆起当初,他颇为感慨。
蔺开阳:“听说荀日道灭了容家满门,容夫人迟早会查到真相,谈家的劫难,实则在所难免。”
又拧眉道:“谈明允手刃崔云姝时,不还叫嚣着还他姐姐命来么,你口中的谈姑娘,大抵是遇害了。”
燕倾非白半是惋惜,半是不忍:“‘她’当真命运多舛。不过,谈姑娘的真身乃是一只魅,即便还活着,多半也会搅动起风雨。”
“先是成亲途中,遭商尤良抢亲,后又使得大名鼎鼎的曳雪尘为其堕魔……”
“‘她’长得可真美,”脑海中一张宜喜宜嗔的美人面逐渐浮现,青年眯了眯眼睛,深深叹一口气,“实不相瞒,我如今还没有娶妻的意思,便是觉得,若不能得一个这样的妻子,那么不娶也罢。”
他恰好把话题转了回来:“我想,你独自游历那几个月,遇见的妖精……应该也是类似如花似玉的美人吧。”
少年有些忘了谈家大小姐的容颜,却还清楚记得,自己的母亲是如何命丧于妖怪邪魔之手,当即有些不悦:“切,任‘她’是个天仙都好了,你们随意动心,我可不稀罕。”
“曳雪尘为了区区一介魅妖堕魔,定力浅薄成这样,实在好笑。”
“君子剑”之首,天下第一剑的美名,他是听说过的,此刻不由觉得有些名不副实,口吻带着轻蔑。
燕倾道:“哦,看来你的定力很好了?换作是你,你真的不会动心吗?”
“废话,小爷我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风来得蹊跷。
姻缘牌互相撞击的清脆声再次响起,一袭身着黑衣、单薄高挑的身影,站在他身旁,轻拍少年肩膀。
“喂,蔺开阳。”
嗯?
眼前之人气质出挑,美得如此耀眼。说不出具体性别,脸儿雌雄莫辨,神含欲语,眼注微波,身段又透出初显成熟的风韵,楚楚臻臻,怎叫人挪得开眼呢。
“你、你认识我?”蔺开阳深吸一口气,睫羽不受控制地眨了又眨,话里语无伦次,“你……”
“我、呵呵,你是……”
来人一扬下巴:“我问你,我的孩子呢?”
“孩子?在我家啊。喂,一句话不说,就这么走了吗?”
望着对方那毫不犹豫的背影,蔺开阳没来由地心慌,下意识觉得,要是让他就这么走了,自己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动作比想的还要快,袖口下钻出红线几根,一端缠在自己手上,另一端“唰唰”飞过去,牢牢绑住他纤细修长的指尖。
“你给我添了好大的麻烦,不解释清楚不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