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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定局
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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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所踏之处,不忍直视,遍地狼藉。
曳雪尘将剑从泥淖中召回,收入剑鞘,足尖不经意碾过这些莫可名状的东西,来到他身边:“卿卿,你变得比我还要厉害了。我好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某一天,你会不会不再需要我,担心你化作天上的云,化作地上的雨,追随他人而去。”
“怎么会。”谈多喜轻摇脑袋,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低声道,“你我是夫妻,你是我的家人,无论我变得多么厉害,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青年眼睛一亮,不禁用仅存的那只手,去轻抚爱侣脸颊:“听你这么说,我很欣慰。但是,你能不能答应我,哭完这一场后,不再为了别人愧疚,难过和自责呢?”
“惟愿你仍是从前那个你,没有落寞,更没有郁郁寡欢。”
眼泪,汗水,冷雨,血渍,成片烙印在雪白的衣袖,与以往的不染纤尘作比,那样明显,又那样刺眼。只是,对于这一改变,如今的他也好,谈多喜也罢,无不坦然接受。
失神盯了它片刻,谈多喜张了张唇,将目光转向另一只空荡荡的衣袖,喃喃问道:“雪尘,你的手——”
曳雪尘侧过身,下意识想要遮掩,见谈多喜表情一肃,便知终究躲不过去,只好道:“受了火伤,接不回去了。不过无碍,我本来使的就是单手剑。”
“雪尘,其实你早就赶到了对不对?我听到了你的脚步声。”
“若那时候你出手,商哥不一定会死,可你没有。”
青年微微一怔,袖下的手攥紧,脸上强撑起笑:“你听错了罢。情况危急,我岂会见死不救?”
“你会。”
吐出这两个字,谈多喜与之对视,眼见那笑意逐渐勉强,逐渐惊慌,尔后带了一丝落寞,最终随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摇了摇头,道:“你说,惟愿我仍是从前那个我,不再为了别人愧疚,自责和难过,但他为救我而死,我心非磐石,难道不会伤心么?就像是你,你为我失了一臂,我也心疼的。”
“我道出这一事实,并不是在责怪你,你的想法,我亦无权左右,只是希望你以后别再这么做。”
“我不希望你遂了剑魔的愿,变成一个视杀戮为儿戏的怪物。”
曳雪尘的脸色,犹如被人拿刀割皮剜肉,极度扭曲,以至面目全非。
他凝望着谈多喜,一双清亮的眸子里,糅合了太多情绪,五味杂陈之余,尽是酸涩,尽是无奈:“夺妻之恨,不共戴天,我确实不想救他。”
“多喜啊多喜,你实在很了解我。”
“你太了解我,令我欣喜得发狂,原来有这么一个人,知我秉性,晓我善妒,还可容我、爱我;又因你太了解我,令我后悔,甚至后怕。”
“放心罢,以后不会了。今后的日子,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你不喜欢的,不希望的,永远不会发生。”
“你是南来北去的候鸟,一会儿停在这一处,一会儿停在那一处,我除了做那个时时盼你归来的巢穴,难道还要因为你的心猿意马,你的游移不定,将你拒之门外吗?”
“你自言无权左右我的想法,却不知道,从我爱上你开始,你就一直在左右它。”
……
天凉好个秋。
崖州最南边,惊涛拍岸,浪飞冲天。
往前,群妖围剿,那一个个现了原形的精怪,张牙舞爪,百般垂涎;往后,汪洋无际,黑沉沉的海水倾涌,张狂地往岸上席卷。
小崔氏将法器牢牢握在手里,神色黯然。
已经无路可走,无处可去了啊。
从前耿长业死时,她去灵堂吊唁,尚不以为意,以为是她姐姐小题大做,无端迁怒,到了今日这步田地,竟有些感同身受。
不是为那命丧魔修的独子,而是为了自己。
小崔氏还在崔家时,由老太太教养长大,她教什么便是什么;嫁来荀家后,又唯荀日道马首是瞻,夫唱妇随,说要杀容窈便杀容窈,说要灭谈家便灭谈家。
她原本谁也不恨,谁也不恼,如同海面一个个浪花,被裹挟着,没日没夜地随波逐流。直至今日,远端一响惊雷炸落,察觉荀日道已死,整个荀家除了自己,好似没了活人,方才滋生出些许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为了荀家的前程,双手沾满血腥?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为了不得不犯下的恶,承担后果呢?
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人就是不肯放过自己,非要穷追不舍?
“扑通——”
碎石滚落,小崔氏猛然回神。
气氛胶着之际,只看,与她相隔不过十来步的女人,眼神寒透,一字一句地问:“小姐呢?你们把他抓去了哪里?”
妖气渐浓,妖瘴渐深。
小崔氏突然仰起脸,局促地退后半步,讽刺一笑:“这谁知道,兴许是被荀日道和我姐姐联手给杀了呢。听说‘她’还怀了野种,大着肚子,那更糟了,落得个一尸两命的下场也说不定。”
“别以为骗得了我,荀日道若成功得手,又怎会身死?倒是你们这群道貌岸然之徒,逍遥多日,死期将至,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道貌岸然?哈哈,强者为鱼肉,弱者作刀俎,这是世间亘古不变的道理。你说来说去,不就是如今比我们更强了,好来取我们性命么。”
裴慕青道:“你明白就好,那还多说什么,何不束手就擒!”
言毕,她竖瞳凛凛,双目怒红,两条腥红的信子从咧开的嘴里吐出来,
周身妖力暴涨,接着,便那衣摆下钻出一截粗壮的蛇尾,蛇尾撕裂衣袍,高高立起,巨蟒原型一出,万妖龟缩。
气息跌宕不止,波动之下,有沙砾脱落,粉尘纷纷。
一道绿色妖波破空擎来,生生震碎石岸,打得那苟延残喘的几人狼狈不堪,差点被逼下了海。
小崔氏倒无大碍。
一具僵硬的身影,凭着本能,挡在她身前。
汪洋之后,会是什么?这个答案无人知晓,她正想去看看。实在不行,绕道去西边也好,听说为了避难,明风举不就带领族人去了西边么?
然而,群妖虎视眈眈,要从它们手里逃走,绝非易事。
小崔氏一行操纵着傀儡作肉盾,一行找寻破绽突围,妖大多智力低下,不擅心计,还真叫她看到个防守薄弱的地方。
“我的儿呐。”
“为娘生你养你,为你筹谋多年,呕心沥血,反正你死了也是死了,不如便用这具肉身,最后换我一条命,不枉你来人世一遭!”
小崔氏卯足气力,绕边而行,矩尺泻出恶诅无数,条条夺人性命,毫不手软,一举削下狐妖脑袋,将要出逃时,陡然从天际飞来两只小雀,盘旋了几圈后,直直对着她双眸俯冲!
小麻雀精,何来的胆量。
但世上就是有如此凑巧,如此荒谬之事,她一招不慎,竟被它们啄瞎了眼。
“明允少爷,你快上,快上!”
报儿叫嚷。
“上啊,上啊,杀了贼婆——”
坠儿附和。
“受死!”
且听一声高喝,少年杀意癫狂,已锁定了罪人,小崔氏调度傀儡,接下犀利刀刃,甚至来不及惨叫,匆匆往地上一滚,连滚带爬窜出几十丈远,刃光哪肯放过,煞气冲着天灵盖挥砍,隔了不过几臂的间隙,却又被挡下。
只不过这次,刀使得太妙,力能穿躯,力可透背。
“噗嗤。”
谈明允的手狠狠颤抖,捅穿傀儡躯体,连带刺入后面那女人胸腹,拔刀见血,血肉淋漓。
“你……你这不中用的东西……”
小崔氏推开烂得不成人形的儿子,双手朝天,妄图再用矩尺偷袭,对方却不给机会,狠辣的,仓促的,一刀又一刀落下。
“你还我姐姐,还我爹娘!”
“偿我谈家血债,还容家一百多条人命!”
少年声声怒吼,目光冰冷,模样令人心惊,刀刃擎穿手底肉身,片刻未歇,女人口鼻皆是血,半个字都吐不出,哪怕再不甘,无力扑腾几下后,终究挣扎不过,没了气息。
而那具被推开的傀儡,同样趴在地上,虽是死物,眼角却久违淌下了泪。
一切尘埃落地,天到底变了。
先不说仙盟哗变,势力重洗,萧家改换新天,另不提钟情、崇古等魔物袭扰之事未绝,单是这一大波一大波自龙首山而来的妖,也绝非寻常修士可以解决,更别说为了自保,某些世家或勾结魔、或勾结妖了,新账旧账,根本算不清楚。
九州局势,远不比从前分明,仅凭修道的作主,如今修妖也是修,修魔也是修,人说不得还要为前二者让路……
谈明允并不关心这些,管天下谁出来主持局势,又是谁说了算,他手刃仇敌之后,便如热锅上的蚂蚁,为了找到谈多喜,急得团团转。
自龙首山分别,谈多喜被妖怪掳走,他毫无办法,只得先去寻明风举,兜兜转转耽搁了太多时间,等与裴慕青会面,除了得知他被荀日道追杀以外,其他一无所知。
谈多喜过得好不好,会藏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