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大小姐的寻死觅活》吉悠蓝

6、时代变换

　　八十年代是黄金时代，尤其是在中英两国协议基本敲定的当下。

　　作为当前拥有许多产权的狄氏地产，每天都需要与形形色色的人物商谈。有些是中国人，有些是英国人，这时一个靠谱的翻译就非常重要。
　　狄秋这时候就会庆幸，最终松口让开心去读翻译。

　　谈判桌上，洁净局的工作人员就坐在对面。
　　光看名字还以为是什么管卫生的小啰啰，但自去年成立开始，香港岛与九龙食物卫生和文娱康乐的管理权逐渐被他们归拢。

　　今天来见狄秋就是代表当前的香港政府，来商谈关于“三不管”地带——九龙城寨的处理。
　　开心放下手里的英文文件，微微点头，示意没有问题。
　　“诸位的意思我明白，我们肯定会积极配合你们的工作，只是城寨中的商户与住户如何安置…”狄秋没有继续说下去，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
　　被派来商谈的人自然不是傻子，他带着笑说“狄老板考虑的是，这部分问题我们自然会与对方进行商议，尽量拿出一个大家都满意的答案…就是不知，能不能先和他们的代表见一面，也方便后面我们的工作。”

　　在港城有些门路的都知道谁是城寨的话事人。
　　今天他们来见狄秋，一是因为他是最大的业主，二就是为了龙卷风。
　　城寨能不能拆、怎么拆都要看龙卷风的想法。

　　狄秋也明白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抿了口茶才放下茶杯“城寨治安护卫委员会的主管我刚好认识，既然大家都有意，不如我们约个时间坐下来一起饮茶。”

　　等人满意离开后，办公室只留了父女两人和陆天。狄秋给开心重新拿了个茶杯，倒了一杯茶。
　　开心坐在沙发上又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文件，终于确定这几年一直在商谈的事应该是要确定下来了。

　　九龙城寨是一个具有魔力的地方，有很多人被它吸引，在那里生根发芽。
　　过去，那里英国没有权利管辖，大清又已经是过去式。到现在，只有一个国家有权利管理。
　　而当它迎来管理的时候，就意味着香港岛、九龙、新界即将要回到自己的故乡，而“三不管”的城寨终于迎来了有权力的政府。

　　但，变则生乱。

　　狄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看向一直老实诚恳的陆天，嘱咐道：“阿天，估计这阵子来来往往的人会更多，你要多看着点。”
　　陆天点点头。
　　“我明白的，老板，交给我。”

　　开心放下手中的文件，按了按额角，只觉得头疼“爸爸，他们开的安置款太少了。如果以现在的金额，恐怕不说里面那些不安分的，安分的人也会闹起来。”
　　狄秋看了看自己年轻的女儿，安慰道“不怕，这只是他们第一次开价。既然他们来找我，那就证明还有的谈。”
　　他一如既往地盘着手里的菩提串，眼睛里却有着属于捕食者的锋利。
　　“做生意，价格，永远谈出来的。”

　　城寨离开了大小姐，感觉天都亮了几分。
　　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信一终于是理完了这几天的账，有时间喊兄弟几个出来放松放松。
　　刚好，最近从路过的货里搞到一台卡拉OK，可以尝试一下这个时髦的东西。
　　在信一调试机器的时候，倚靠在沙发上的十二居然发现四仔在看书。

　　兄弟的堕落固然让人心痛，但兄弟偷跑更让人心酸。所以十二很自然地把日文说明书递给屋里唯一的文化人，试图干扰他的上进。
　　才加入不久的陈洛军没有和他们一起鼓捣新鲜机器，不是因为他I到离谱，而是舍不得这个温馨的城寨。
　　信一被他依依不舍的样子逗笑了。

　　见过外面的风景，就会想离开这里。很多人不想走，是因为从出生开始就呼吸着城寨的空气，不想去重新适应。
　　作为几乎大半时间都在城寨度过的人，信一反而没有不舍。
　　在他眼里，城寨就好像是一个回收站，不论是什么东西都可以在这里扎根。收租的这些年，他已经见过满地的针头还有一墙的内脏。生活的这些年，他经历过止不住的大火和暗无天日的店铺。
　　他生活在这里，只是因为一些人，这些人组成了他的家。
　　现在他在乎的人可以走出去，那么他也可以跟着出去。
　　所以他说“拆了有什么不好？等一切结束，我和大佬一起开一家卡拉OK舞厅，一定赚啦。”

　　不同于没什么梦想的兄弟，十二有些蠢蠢欲动，试着拉上信一一起在江湖上留下自己的传说。
　　信一只是笑笑，说当大佬太累，不如唱歌。

　　正在他边唱边舞的时候，四仔坐下来和十二说“别费劲了，他志不在此。”
　　十二还眨着眼抱有希望“不一定的啦，他完全可以开着舞厅出来混社会啊，就像龙哥一样。”
　　四仔看他一眼，只说信一和龙哥不一样。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十二开动脑筋想着，性别相同、性格也差不多，一个喜欢飞发，一个喜欢唱歌。要真说有什么不同，只能说龙哥可以靠飞发手艺养活一家人，信一要靠唱歌可能只会流落街头。

　　聪明的十二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接到了发小的传呼。

　　商量正事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父女俩的关系，他们很默契地不去提狄秋的私生活。
　　但，上了年纪的人总是不会放弃给小辈安排相亲的念头，就好像人一过四十都会义无反顾地投身婚介事业。
　　之前不好拿出来的优质男性档案被他重新摆在台子上，故作豪爽地挥手，示意女儿随便选。
　　给人一种，只要选中，今天就能带回家试货的错觉。

　　可惜，开心不想选，但她从不是用沉默表示抗议的人。她先拿起那一摞照片，一张张看过去，有几个熟悉的面孔，也有几个看了就烦的死人脸。
　　看完后，她把照片随手往桌上一扔，有几张顺着光滑的玻璃落在地上。

　　这时候狄秋就有了一些不祥的预感。
　　“爸，你知道外面怎么看我？”穿裙子的腿抬起架在桌子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开心聊家常似地说着刺耳的词“他们叫我短命鬼，说我迟早会死，要是在床上暴毙不知道有多晦气。”

　　狄秋不能容忍这种话落在自己女儿身上，不论是狎昵的语气还是晦气的用词。
　　在他的眼里，开心应该和一个家世优良、谈吐文雅、有着良好教养的男人一起，安全平稳地活着，有一两个孩子，承欢膝下。

　　“阿爸”开心伸出手盖住狄秋握紧的拳头，看着他充斥着红血丝的双眼“你不会让我嫁给这种人，对吧？”
　　当然不会，事实上，狄秋已经开始准备调查是那个混蛋狗嘴里不干不净。
　　但，在这之前，他有一个最微不足道的要求，这是他绝对不能让步的一条。

　　他的女儿绝不能像她的母亲，嫁给一个朝不保夕的危险分子。

　　“既然你看不上，那就算了。这件事还可以从长计议，不过你身边也有几个不错的后生。”
　　“你有没有看中的？”

　　这就是为什么开心当着狄秋的面喊十二过来的原因。
　　她和十二并肩走在街头，很有兴致地扫视着橱窗里的商品。
　　魂不守舍的十二还在回味秋哥刚才的眼神，总感觉不太妙的样子。
　　十二戳戳开心的肩，问她，是不是又和秋哥吵架？
　　开心问他为什么这么想？
　　十二说，要不然秋哥怎么看着怪生气的。
　　开心看着这个家伙，突然说，要不要和她拍拖？

　　“所以你怎么说？”陈洛军完全被自己兄弟的桃花运给迷住了，追问下文。
　　四仔则是看了眼默不作声的信一。
　　十二眨了眨眼。

　　“我什么都没说。”
　　“转身就跑了！”

　　陆天没敢多看自家老板铁青着的脸，而是问他，要不要叫小姐回来？
　　狄秋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两个小年轻的背影，摆了摆手。
　　“你不知开心的性格，她从小就喜欢藏东西。”

　　“尤其是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