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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07 陈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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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时节的水汽在玻璃窗上凝成蜿蜒的痕迹,陈雯雯抱着《情人》穿过操场时,听见梧桐叶滴落的水珠打在伞面上的声响。
她低头数着积水洼里破碎的倒影。忽然感觉这个时候旁边应该有个人陪着,那人应该叽叽喳喳的从不显寂寞。
钥匙插进老式门锁发出滞涩的呻吟,玄关处摆着保姆留下的便当盒。陈雯雯把湿漉漉的伞撑在浴缸边缘,看水珠沿着伞骨滑入排水口。厨房飘来排骨汤的香气,她对着桌子发呆,这已经是她一个人生活的第二年。
每次一个人回到家里都会想起三年前的高速路口。交警的强光手电晃过眼睑的刹那,她似乎听见有人用粤语哼《千千阙歌》,可那个男人的脸始终浸在雨幕深处。
廉价的木质桌子散发着防蛀药丸的味道。陈雯雯把新到的《萌芽》杂志按日期码放整齐时,注意到里面夹着不知道是谁遗落的数学练习册。翻开扉页的瞬间,她的动作突然停滞——路明非三个字蜷缩在页脚,像只误入方格纸的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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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运动会举行那天的云层压得很低。陈雯雯抱着医务室为运动员们准备的药箱经过三千米跑道时,看见少年的身影拖出斜长的影子,她鬼使神差地驻足。
最后一个弯道处,穿耐克限量款跑鞋的体育生撞了他肩膀,少年跌倒在地,围观人群爆发出哄笑。
但是少年还是站了起来。他连走路都畏畏缩缩,但就是倔强地继续前进。
就像是螳臂当车,他就是那只该死的螳螂,一往无前。
她数到第七圈时天空开始飘雨,跑道边的梧桐叶在风里翻卷。
很明显,少年有的是毅力不是体力,所有人要么跑完要么离场,都结束了比赛。三千米是最后一个项目,他踉踉跄跄还有三圈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
运动员早已离场,连观众都走的一干二净。
陈雯雯注意到他的脚步偏移了跑道,打算也离开这里,于是她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蝉鸣声里,陈雯雯听见自己说:“路明非,文学社的人绝不认输。”她没有错过少年眼中重新亮起的光。
他们沉默地绕着空荡荡的跑道慢跑了三圈,直到暮色把教学楼染成暖黄色,然后坐在观众席休息。
“要创可贴吗?”陈雯雯递出碘伏棉签,她发现少年的膝盖在渗血。路明非摇头的样子让她想起被遗弃在便利店门口的流浪狗,湿漉漉的眼睛里藏着某种固执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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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里的某天,陈雯雯在储物间翻出蒙灰的帆布包。拉链卡住时崩开的金属齿划破食指,血珠滴在《窗边的小豆豆》封面上,洇出一朵暗红的花。
翻开扉页的瞬间,吊灯忽然闪烁,她看见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巴学园的树会记住所有秘密——文 2003.6.1"
窗外的暴雨突然变得震耳欲聋,穿到四肢百骸的嗡鸣像是来自脊髓。她踉跄着扶住书架,指甲在实木纹理上留下月牙状的白痕。记忆像被雨水泡发的旧胶片,浮现出某个暴雨夜的片段。
迈巴赫后座的皮革味道,仪表盘幽蓝的光,有谁的血溅在肖邦的琴谱上。
她颤抖着摸向颈侧,镜子中那里有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
水龙头没拧紧的水滴声与记忆里的雨声重叠,她突然想起自己初二据说被拐卖到高速的那年,好心把自己送回市区的交警做笔录时反复追问的问题:“你记得那辆车的车牌号吗?”当时她摇头说记不清,可此刻眼前却清晰浮现出"JA-0"开头的镀铬数字。
第二天晨读时,她破天荒地没带《情人》。赵孟华在走廊拦住她,阿玛尼衬衫袖口露出半截卡地亚手链。“要不要一起去看《变形金刚》首映?”他说话时总爱微微扬起下巴,像是等待掌声的舞台剧演员。
摇头望着他身后玻璃窗上的雨痕,她突然想起某次值日瞥见路明非在擦黑板——那个男孩总是从右下角开始,把粉笔灰抹成螺旋状的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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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的文学社空无一人。陈雯雯把《窗边的小豆豆》摊开在桌面,铅笔批注在台灯下泛着微光。她试着在草稿纸上写"陈文",笔画突然不受控制地延伸,无序的痕迹勾勒出长剑的轮廓。
风掀动窗帘的刹那,走廊传来球鞋摩擦地板的声响,路明非抱着作业本出现在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长得像是要触到三年前的雨夜。
“社长...”细若蚊蚋的呼唤惊得她指尖一颤。少年欲言又止的模样让陈雯雯想起运动会那天的黄昏。他局促地抓着校服下摆,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前,像是刚在雨里跑了八百米。
陈雯雯想起上个月收上来的读书笔记里,有篇《挪威的森林》读后感写着“直子小姐的井其实一直都在”,字迹和练习册上如出一辙。
当路明非转身带上门时,陈雯雯突然看见他后颈有道蜈蚣状的疤痕,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梅雨结束的前夜,她梦见自己站在高架桥上。八足天马踏碎云层,戴银色面具的神明举起长枪。她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声音,直到有人握住她的手——那掌心温度灼热得像是要融化青铜,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有谁在叹息:“你终于想起来了。”那人的眼睛在暴雨中亮如熔金。
难得的假期里,她猛地醒来,时间是五点半。
几乎从不现身只有三餐按时做好的保姆在厨房忙碌,她起身,面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感觉自己几年来没有这样清醒。
她举起手,镜子里的女孩没有做出相应的动作,陈文看见她的眼睛中有着微弱的金芒。
“好久不见。”她道。“陈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