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普特尼克平原》北河以南

56、可以吗？周总

　　“收拾好了吧？”张晓通进门，段书湘背对着他坐在镜前。
　　香槟金色的裙摆顺着小腿一路蔓延到地上，一头黑发整齐地盘成花苞形状。
　　这副装扮，带到谁面前都跳不出错。张晓通收回目光，招呼人出去。
　　走廊暖黄壁灯一路延伸至尽头，三两侍者端着托盘走在前面。
　　周承宴为了给段画意庆祝，给这一整层都包圆，剧组大大小小的员工全聚一块。
　　张晓通和段书湘够不上档次跟周承宴他们坐一间，两人被安排在中间某个包厢。而越往里面，级别越高。
　　段书湘望了眼远在走廊尽头那间被人守着的包厢，几分疑虑，几分落寞。
　　门被拉开，张晓通跟人寒暄，那人说话不忌讳，一张口就是：“来，咱这三等客也算凑齐了。”
　　张晓通瞪了一眼，环顾一圈，所幸都是熟人。
　　“书湘，来这儿。”嘉一冲段书湘招手。
　　张晓通忙着跟几个经纪人串气，没管段书湘。
　　圆桌上饭菜精致，段书湘一口也吃不下，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异常，她不停地喝水。
　　“吃菜啊。”嘉一夹了块虾仁，“两三月不见，瘦成这样，鸣明哥呢？”

　　段书湘一抖，细长的眉毛蹙到一块。她捂住嘴匆匆往外跑，嘉一看着盘里的虾仁一阵疑惑。
　　段书湘去洗手间吐完，靠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
　　提着裙摆出去，嘉一胳膊挂着一件灰色披肩候在那里。
　　“你……”嘉一犹豫，没敢往下说。
　　段书湘任由他给自己披上披肩，眼神空洞。
　　嘉一瞧她这样不是办法，揽着她就往电梯带，“去楼上休息会儿吧。”
　　周承宴被众人围着从包厢出来就看见这一幕，谈笑生止住，凛冽气息顺着他周遭一路蔓延至段书湘身边。
　　一瞬失神，段书湘站直身子同嘉一拉开距离。
　　周承宴大步走来，目不斜视。
　　一群人点头哈腰地跟在他身后，这人只听不问，插着兜走得四平八稳。
　　段书湘究竟不知道他的喜欢是来自哪一方面，却知道他的讨厌来自哪一方面。
　　有些孤注一掷地，她挽住嘉一，没看见周承宴一般要率先进入电梯。
　　有个员工急了，直接小跑过来拦住两人，压低声音，“怎么回事，没看见周总来了？”
　　段书湘悻悻的，只是死死握住嘉一的手，无论他怎样挣扎都不肯放。
　　终于，周承宴靠过来了。他个子高，影子垂下来，段书湘那边黑了大半。
　　几个员工挡在段书湘和嘉一身前，给周承宴清路。
　　直到他走进电梯，也没一句话。
　　段书湘有些气馁，疑惑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正欲转身，一道没有情绪的声音却响起——
　　“进来吧。”

　　外面的员工愣了，周承宴收回视线。几个有眼力见的立马把段书湘往电梯里面推，原本跟着周承宴进去的人也全都出来，电梯门缓缓合上。
　　段书湘蜷缩在角落的身影完整出现在男人面前的玻璃中，周承宴冷笑，“不就等这吗？”
　　故意一身反骨地冒犯他，故意当着他的面拉嘉一的手。
　　她的伎俩未免太过拙劣，周承宴觉得好笑，“来，说说看，你今天目的又是什么。”
　　段书湘一瞬间是唏嘘的，过去她出于本能的忽视周承宴，所以在周承宴眼里是有意靠近。如今，周承宴竟然依旧吃这套。
　　哦，过去的她是怎么对待周承宴的？
　　对，是不说话，处处躲着他。所以被人捧惯了的他，才会在她面前失了分寸。
　　段书湘抚上自己小腹，放缓语气，“我今天来这儿，的确是为了找你。”
　　周承宴打量她，几分轻蔑，几分不屑，随意靠到边上，听她接着往下说。
　　女孩声音柔柔细细的，许是太久没见，又许是电梯太静，周承宴总觉得她语气带着几分虚弱。

　　“段画意这次很出圈，我觉得行云那边……也不需要再养我这个，倒赔钱的员工。咱们过几天把合约解了吧。”段书湘不想惹他不悦，说话带着讨好。
　　她现在怀孕两个月，再过几个月就会显怀。
　　学校那边她无所谓，该上学上学就好；唯独公司这边，是个定时炸弹。
　　周承宴倘若知道她怀孕，不知又会发什么疯。
　　知道黄鸣明去世后，她萎靡不振，一直没有为今后做打算。

　　昨天去行云找人才知道周承宴已经升任总公司副总经理，行云娱乐这边的业务全都将移交给曹仕良。
　　周承宴那么忙，她不来找他。若是等曹仕良排期，不知道要等到几月份。
　　她不想赌。

　　“周——”段书湘顿住，小心翼翼地望他，“周总，可以吗？”

　　周总？
　　周承宴洒了人一眼，讥讽的话刚递到嘴边，女孩恰是低头，几缕碎发顺着她耳边落下，下巴尖的可怕。
　　“随你的便。”周承宴烦躁，“一个无用的工具的确该赶紧扔掉，至于你——”
　　他冷笑一声，“也并没有多特殊，更不需要借此来接近我。”

　　“哦。”段书湘有些头晕，她靠到墙边缓神。电梯壁冰凉，激的她发抖。
　　周承宴看她这副样子不禁皱眉，察觉到他的视线，段书湘抬头，几分懵懂，意识到什么，她恍然大悟地站直身子，“谢谢周总。”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段书湘极其有眼色地替他挡着门，一副心甘情愿的柔顺样。
　　“犯不着换别的手段。”她这样的女人，就算换多少种风格，他都不会再感半分兴趣。
　　周承宴给曹仕良打电话，火气全发泄出去，吓得曹仕良怀疑自己工作是不是疏漏了哪里。
　　直到周承宴说到最后，曹仕良才明白。
　　“好的，周总，段书湘的事情我一定处理好。”
　　电话挂断，曹仕良松了口气。
　　来不及放松，他赶紧联系法务部和相关人员。段书湘解约不是难事，不过因为身份特殊，的确是需要过周承宴的眼。
　　既然现在周承宴说了不用烦他，那就好办多了。

　　连着几天，段书湘强逼着自己打起精神，学校公司来回跑，终于在一周后走完了解约的大部分流程。
　　只需等下一个工作日，那份解约合同送去总部，由周承宴再签上字就彻底尘埃落定了。
　　段书湘周六睡了一天，晚上难得有胃口。外面雨刚停，穿了件毛衣，打算出门买食材。
　　一开门，赵莉就笑着跳进来抱住她。
　　“醒了？”赵莉捏了捏她的脸，“孩子怎么样？”赵莉把保温盒递到段书湘面前，里面有她专门做的营养餐。
　　这两天，她经常抽空来看段书湘，厨房比段书湘这个主人都熟。
　　几分钟热好饭菜，她让段书湘先吃，自己又去翻段书湘这几次的检查报告。
　　报告整体没什么问题，就是段书湘太瘦了，这个状态要是不改善会很危险。

　　赵莉不知道该怎么劝她，毕竟经历这样的事，段书湘一没父母相伴，二没友人在侧，能走到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即便是她，也是在半个月前才知晓实情。当时她来找段书湘出去玩，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
　　发觉不对赶紧报警，一进门就发现段书湘倒在地上。
　　她人都吓傻了，进医院一查，结果更是让她大跌眼镜——段书湘不仅怀孕了，还因为不好好吃饭生生把自己饿晕了。
　　段书湘醒了，赵莉逼着她把话说全，这才知道黄鸣明去世了，偏偏去世前，留下了这个孩子。
　　赵莉当时有些庆幸，她有一种预感，如果不是这个孩子，段书湘绝对不会坚持到现在。
　　“明天我陪你去检查一次，看看还需要吃什么，以后我给你做。”
　　段书湘眼睛泛酸，赵莉摆了摆手，“你可别哭，我是为了当孩子干妈的。”

　　第二天，两人早早出门往医院赶。
　　妇产科人不少，赵莉让段书湘先等着，自己去旁边上厕所。段书湘百无聊赖，忍不住翻看手机里的解约合同。
　　她抚上自己肚子，纵然那里并没有起伏，她却总觉得有什么在变化。

　　“来，老婆。”曹仕良小心翼翼地把胳膊递出去，扶着妻子从诊室出来。许芳扶着腰刚走几步就发现丈夫脸色不对劲，顺着丈夫的目光望去。
　　一个年轻姑娘安坐在那里，散发着明显的母性光辉。
　　“嘿，这小姑娘年纪看起来也不大啊。”许芳忍不住跟丈夫讨论，“你说她怎么一个人来产检。”
　　周围人不说成双成对，也起码有一个人相陪，更何况是她这么年轻的人。

　　曹仕良只觉害怕，他不由得多看了段书湘几眼，又怕那人发现端倪。
　　段书湘怀孕，这件事……周总知不知道？
　　联系过去周承宴面对段书湘有关事宜的反应，曹仕良竟产生几分怜悯。
　　对于那个同自己妻子一样身份的姑娘，他犹豫要不要将这件事禀报给周承宴。

　　他大可以当作不知道，顺水推舟地送给段书湘一个人情，让她顺风顺水地和行云娱乐解约，同周承宴渐行渐远。
　　可是……曹仕良看向他身边的人，终于下定决心。
　　“等会儿你先回去，我还有事得赶紧处理。”
　　曹仕良回头看了眼那个靠在墙上闭目眼神的姑娘，一个和她相差不大的女孩拍了拍她肩膀，并递过去一根烤肠。
　　曹仕良叹气，起码段书湘身边还是有一个朋友陪伴的。他默默道了声抱歉，周承宴是他顶头上司，他不能拿自己妻子和即将出生孩子的生活质量做赌注。

　　有人相陪，段书湘应该没什么扛不过去的。
　　曹仕良驱车到总部楼下，推开门，周承宴端坐在椅子内，看着一份文件深思。
　　他将拍到的照片递过去，面色平静的男人神色骤然崩塌。
　　“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