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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醒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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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完最后一场戏,段书湘当晚就带着黄鸣明飞往岑燕。
临走之前,段书湘还险些露馅。
当时她在化妆室换衣服,外面一阵吵闹,紧跟着就是段画意的声音。
“这都什么啊,故意让我掉水里面的是不是!”
“好了,你先休息。”周承宴低沉的声音跟着响起。
段书湘连忙给嘉一发消息问什么情况,这才知道是威亚没拉好,段画意给跌水池了。
一墙之隔,外面就是周承宴。
段书湘心直跳,又带着侥幸,没急着出去,缩在狭窄的更衣室看了会儿婚纱照,等外面没声才推开门。
岑大旁听证挺好办,三月初,段书湘跟黄鸣明在岑大旁边租了一个小套间,没急着买水电,只是添置了最简单的床品。
他们逛超市的时候还买了两个情侣款书包,背上去段书湘直笑。
“咋感觉咱俩在装嫩?”段书湘把人拉到镜子前,两人多高啊,得挤在一起才能同时出现在那块小镜子里。
“有吗?”黄鸣明对着镜子挑头发,左看右看,“我看很年轻啊。”
段书湘没话了,因为她想起来自己确实很年轻,今年不过十九而已。
两人专业不一样,一个在北园,一个在南园。
上完课要找对方刚好需要直穿整个校园,为了走起来不那么无聊,段书湘选择和他共享位置。
地图上两个用着情侣头像的圆圈越靠越近,到最后贴在一起,他们的手也牵在了一起。
段书湘爱吃北园的自选菜,每次都要拿两碗西兰花,黄鸣明最讨厌吃菜,就喜欢吃肉。
但是段书湘有时蔬菜拿多了吃不完,都会无所顾忌地塞给黄鸣明,那人百无禁忌,说着喜欢吃肉却也会乖乖地替段书湘把剩菜解决掉。
偶尔也有些小插曲,段书湘毕竟是个小歌手。
有时候两人在食堂吃饭,有些人认出段书湘就会偷偷拍照。段书湘不忌讳别人拍自己,却怕那些人拍到自己和黄鸣明同框,更害怕那些同框的照片被传到网上。
这时候就需要走过去请那些人把照片删了,整整一年,段书湘身上属于歌星的特色越来越少,属于一个学生的气息却愈发浓厚。
和黄鸣明并肩行走在校园里,他们穿着最普通的卫衣加牛仔裤,没人会觉得他们有什么特殊。
段书湘也享受这份融入人海,由普遍性带来的安全感。
周末段书湘跟黄鸣明就去周围的公园玩,夏天天气热,他们就不去公园,选择呆在家里。
段书湘忙着赶作业,黄鸣明给她洗衣服,给她切水果。
忙完了,俩人素面朝天,踩着夜色去周围的夜市觅食。
岑大北门对面那条小吃街特别拥挤,段书湘就闷着头往前走找自己想吃的,只要她回头,黄鸣明就会出现在她身后。
小吃街尽头是一家只卖粥的店,段书湘爱喝那家的绿豆沙,并且执着的认为那家店的绿豆沙是整条小吃街最好喝的绿豆沙。
黄鸣明觉得蹊跷,有个晚上特意提前把一整条街的绿豆沙都买回家,在段书湘面前放成一排,吸管一个一个插进去,让段书湘一个一个尝。
到最后段书湘还真就从包装完全一样的一群绿豆沙里精准找出那家店的绿豆沙。
“不能吧,我怎么尝着都一样?”黄鸣明寻思这种做法极其简单的东西怎么还能做出不同。
他就着段书湘用过的吸管蹲在地上也一杯接一杯的尝,段书湘等他全尝完才开口,“你怎么尝不出来,这家的绿豆沙是用椰子水熬的。”
这个做法倒是把黄鸣明惊到了,当即买了椰子水,段书湘第二天醒了一碗绿豆沙就端到面前。
黄鸣明一脸期待,身上穿着她给买的睡衣。
“跟外面卖的一样。”段书湘本来早上不怎么吃饭,那天却把一碗粥全喝了。
此后只要两人出门,黄鸣明必然会买一瓶椰子水,回家变着花样的给段书湘做椰子水相关的饭菜。
段书湘也是自此才认识到,原来她喜欢的不是绿豆沙,而是椰子水。
期末考试结束,段书湘大二生活顺利告终。
把岑燕那边的东西收拾好,俩人直接飞往南方的盐亭。
值机时新闻刚好播放到财经频道,周承宴代表宛城企业家出席会议,一干年逾四十的企业家中,独他面容年轻。
机场大屏不乏有“宛城”二字,段书湘握着机票,黄鸣明在对面的便利店替她买水。
段书湘忽然喘不过气,仿佛屏幕中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会在此刻降临,直接夺走她最珍视的东西。
在气温直逼四十度的酷夏,她坐在来来往往的机场中竟冒出一身冷汗。
黄鸣明过来时赶紧把手里的水递过去,手覆上她额头,“发烧了?”
“没有。”段书湘顺势挽住他脖颈。
她坐在长椅上,黄鸣明蹲在她身前,两人紧紧相拥。黄鸣明不吵她,不问她,只轻轻拍打她后背。
上飞机替她围上准备好的丝巾,她醒了就递热水。
南方湿热空气裹挟着段书湘,她跟随黄鸣明抵达盐亭。
村里有人认出他们,笑着上前塞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黄皮果。
有小孩被大人护着往树上爬,老人摇着蒲扇纳凉。
酸涩微甜的黄皮汁水在口中爆开,段书湘侧头看黄鸣明。
他黑硬的头发被汗浸湿,东歪西扭地耷拉在额前,笑颜盈盈,“好吃吗?”
段书湘后知后觉地开始嚼,黄鸣明用手指抿去她唇上的果汁。
黄皮果余味带着轻微的辛辣,这股辛辣让段书湘在后来每次经过雨后香樟树林时,都会想起这个由黄皮果作为开端的盛夏。
黄鸣明照常帮人修东西,段书湘偶尔跟着他一同出门。
村上的人并不知道他们其他身份,只会夸赞他们般配,只会夸赞他们郎才女貌。
在这个现代化还么没完全侵染的南方小山村,段书湘不再是周承宴等人口中拜金虚伪的烂人,黄鸣明也不是无所事事的社会少年。
黄鸣明怕段书湘晒中暑,不想她跟着自己出门,又怕她一个人无聊,最后给她买了许多避暑的小玩意,什么手持风扇、帽子、清凉贴、雨伞。
段书湘从来不知道有这么多可以用来避暑的东西,最后她只戴了一个帽子。
“我晒不着,热了我自己会找清凉。”
黄鸣明也不再坚持,只是每次干活都要趁着空隙看段书湘有没有异样。
某天下午黄鸣明在帮人修电视机,周围老人无聊,全都搬个凳子看他修理。
段书湘彼时躺在主人家屋檐下面的竹椅上一摇一摇,闭着眼睛,半认真半随意地哼着一首歌解闷。
歌哼完,一股掌声惊得她匆匆起身,一圈老人眼里都带着欣赏。
黄鸣明也笑,抬胳膊用白手套抿汗,“我媳妇唱的好听不好听!”
“好听!”
段书湘跳下去打黄鸣明,“修你的吧。”
她拢了头发,一身白裙在烈日下开始正式地给这些老人们唱歌。
唱到尽兴时,直把这个小院当舞台,拉着小孩子和同龄的女孩就开始合唱。
电视机修好,人散了,段书湘这才休息。
她唱的累,可唱的高兴。
晚上段书湘忍不住回想白天发生的一切,她已经不满足于校园生活的平淡,她想结婚生子,想要和黄鸣明有一个孩子。
“生一个吧。”段书湘摇黄鸣明。
“再等等吧。”黄鸣明抽身,“我一直在呢。”
他知道她的害怕,于她而言,生孩子并不是为了世俗意义上的圆满。
越是认真对待爱的人越庸俗。
只有当他们被世俗意义的关系捆绑在一起,只有他们彻底沦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这份经年动荡的关系于段书湘心中才算落地生根。
“我愿意等。”黄鸣明抱住她,“今年过的不就挺不错的,咋俩就这样慢慢的往前走,没有谁能拆散咱们的。”
会有的,万一有呢。
段书湘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害怕。
“我总觉得要失去你了……你不知道,周承宴把我关在他哪儿时,我真怕你又远走高飞。”
段书湘无端涌现出一丝恨意,她不恨黄雷立,唯独恨这个插足她与黄鸣明感情的第三者。
他权力无边,影响力又是何等深厚。
她是在让他周承宴死心的情况下才重获自由,周承宴万一又感兴趣了呢……
“我们生个孩子,谁也不会再不认可咱们的关系了。”段书湘坚持。
“我不愿意!”黄鸣明抱起她,“你才多大,该读书读书,该工作工作,生孩子你就得停留在这个状态一年!生完孩子之后你浪费的又何止一年。”
“哦。”段书湘垂眸。
八月底,段书湘那天下午正收拾着回岑燕的行李,几个小孩躲躲闪闪地凑到门口,趴在门框后看着她笑。
“怎么了?”段书湘没在意,随手拿了一盒糖递给他们,“尝尝?”
一个小孩被其他人推出来,眼里全是崇拜,那种崇拜绝不是因为一盒糖能够引起的。
“姐姐,你是不是演了一个戏呀?”小孩笑嘻嘻地拿出手机,屏幕里,不知是谁拍下的花絮。
她穿着戏服和嘉一有说有笑,而她身后,赫然是黄鸣明。
她手一抖,整盒糖砸在地上。
几个小孩吓到,匆匆后退,午后太阳尚且带着燥热,毫不留情地透过玻璃窗砸在她细白的脸颊,糖纸被日光射出七彩光茫,满墙如同落下数斗星光。
段书湘想起来过年时在周承宴家里找出来的那盒糖,她捡起一把递给门外的小孩,“拿去吃吧……”
晚上睡觉,段书湘默不作声地抽出一个避孕套亲自给黄鸣明戴好。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黄鸣明察觉不对停下,段书湘直接抱住他让她继续。
那个老人的电视机又坏了,段书湘急着回岑燕。
黄鸣明只得让她先走,答应修完电视机就赶紧过去找她。
离开盐亭那天下了大雨,段书湘心里有事,没跟黄鸣明道别。
她下飞机直奔医院,挂了妇产科,在等候结果的同时,远在同一片天空下的盐亭乌云蔽日,暴雨如注。
黄鸣明被轰鸣声包裹,他抬头瞥见远处滚滚泥流带着毁天灭地、吞噬一切的气势朝这个山脚下的小村庄袭来。
没有任何犹豫,黄鸣明一把背起那个行动不便的老人往外走。
比起身后滚滚而来的洪流,黄鸣明更加害怕的是远在北方的段书湘。
他背着那个老人,人生第一次被一种巨大的情绪包裹住。他心间似有什么在生长,无数道情绪如藤蔓般蔓延缠绕,他喘不过气。
脑海中浮现的是夜半时分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的段书湘,她原来竟是被此般害怕包裹着。
可当时的他竟不能觉察到这份情绪有多么绵绵无绝期,他甚至亲自选择去忽视她的情绪。
在生死边缘,他仿佛与那个多愁善感的姑娘融为一体。
时至今日,黄鸣明终于意识到她的害怕并不是空穴来风般的无病呻吟,那是一个感情充沛的人将所有情绪都倾注于一份感情的深思熟虑。
生而为人的道德感告诉他,即便是死也应该背着那个老人继续往外跑。
可他脑海里不停浮现出对于生的渴望,对于陪在段书湘身边的渴望。
他想去找段书湘,告诉她,他懂了;告诉他,他们要孩子。
告诉她,黄鸣明来得太迟了;告诉她,黄鸣明对不起她;告诉她,黄鸣明也爱她。
所有掩埋于日常琐事中的爱意都破土重生,黄鸣明意识到自己原来也是懂得爱的,更意识到原来他一直在错过段书湘浩瀚的爱意。
过往的黄鸣明并不能感同身受段书湘的害怕,甚至近乎冷漠的不允许她用她自己的方式缓解她的害怕。
独独此刻,在漫天黄沙,像是报应,黄鸣明带着和他意中人同样的害怕,意识到——他或将永远失去再看段书湘一眼的机会。
多么可悲,一个感情稀薄的人被一个感情充盈的姑娘浇灌出一颗心,他用被段书湘感染出来的善意选择去救一个人。
却在死亡尽头,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一点。
在被泥石流追赶上的瞬间,黄鸣明拼劲全力将背上的老人托举上一处高地。所有人都朝他伸出手,黄鸣明被泥石流吞噬,消失的边缘,他长着嘴在喊什么。
没人听得清他的话,他被泥沙呛的面红耳赤,树叶,石头全都顺着泥水淹没他的头顶。
滚滚洪流,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醒悟而停留。
医院内,段书湘心间莫名一悸。
她抚上自己的小腹,不出意外那里应该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她没敢告诉黄鸣明,她将避孕套做了手脚。
等他抵达岑燕,这个孩子不知能否听得到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