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雨知川禾》以二

1、调离

　　　　机场的广播声不时响起，播报着航班的起降信息，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宽敞明亮的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流涌动着，形色匆匆。

　　一位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正坐在等候区等候检票上机，漫不经心的划拉着手机，回复着同事发给自己消息。

　　都是一些送行的话：“夏主任，你离开了，我们很舍不得你，祝你在新的岗位越来越好，虽然你平时沉默寡言，但你真的很好，和你共事很开心。”

　　夏川禾回复了寥寥几字：“嗯，谢谢。”

　　男人周遭散发出清冷气息，眼神落在手机屏幕上，盯着一串号码发呆。

　　播报声响起：KN5157次航班开始检票，请旅客朋友们到B检票口排队检票上机。

　　夏川禾摁熄屏幕，从座位上站起，推着行李箱往前走去，检票上机，放行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有些犯困，慵懒的打了个哈欠，往后移动身体，随意的靠在了椅背上，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一个模糊不清的梦，梦里他回到了高中时期，正逢炎热沉闷的夏季，很多已经记不太清的面孔在教室里穿梭，嬉笑，打闹。

　　最后一排角落里坐着的男生与他们格格不入，安静的坐在哪里，那是高中时期的自己。

　　窗外是明亮的阳光，一个笑容青涩的短头发女生从教室后门走了进来，这是程沐雨，他的女同桌。

　　程沐雨坐到了他旁边，对他一笑：“夏川禾，你为什么总是冷冷的，你敢不敢对我笑一个？”

　　“无聊。”夏川禾回答。

　　“切，你才无聊。”程沐雨收起笑容，做了个鬼脸。“哼！”

　　“程沐雨，又是你，又把三班那小胖子给揍了。”班长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位流鼻血，看起来很狼狈的小胖子。

　　“谁让他老给我写情书，还跟踪我，追了半年，还不死心。”程沐雨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比小胖子高了大半个头，目光往下一瞥：“我不早恋，你要再继续骚扰我，下次继续揍你，知道么？我可是很有力气的。”

　　“我，我是真心的，你笑起来很甜，我喜欢。”小胖子支支吾吾。

　　“行，我以后都不笑了。”程沐雨面无表情的盯着小胖子，手伸到胖子眼前，十指紧握住一个小小的拳头，怒视着他。

　　“不要揍我，不要揍我。”三班小胖子吓的跑回了自己的教室。

　　梦境变幻着，雨后的走廊里，少年夏川禾身形单薄，背着书包，往图书馆里走，周围安静的不像话。

　　突然一个人影闯了进来，跑到他身边，不由分说的抓起他的手：“这是我男朋友，以后，请你，别再白费力气了。”

　　夏川禾嘴巴微张，错愕，不敢置信的看着他的女同桌。

　　直到小胖子哭唧唧的走后，程沐雨才放开他的手：“江湖救急，江湖救急，你别当真。”

　　正当自己想说句话的时候，女同桌已经抛下自己离开了。

　　梦境继续变幻着，那是高二分班的前一天晚上，自己大半夜睡不着，不顾妈妈反对，骑着自行车到女生宿舍楼下，给程沐雨发了一条微信：下楼，我有话对你说。

　　程沐雨穿着粉色兔子睡衣双手插兜晃到了自己面前：“干嘛？”

　　而自己好像鼓足了勇气，有些话再不说出口可能永远没有机会了，走上前抓住她的手往天台跑，就像她那天跑过来抓住自己的手一般，跑到天台的两人已经气喘吁吁，缓了几分钟。

　　夏川禾才重新望向她，夜色中，程沐雨的小圆脸微微泛红，疑惑的盯着自己。而自己好像着了魔一样，鬼使神差的亲了她一口。

　　程沐雨瞳孔骤的变大，脸更红了：“我，我要回宿舍了。”程沐雨转身就要离开。

　　“不急。”夏川禾将人圈进了自己怀里。“我是认真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程沐雨小声说：“我以为你冷冰冰的，不会有感情。”

　　夏川禾笑笑：“不冷，我很温柔。”

　　梦境的最后一幕，高三下半期，程沐雨没来学校，电话无人接听，微信消息也止于假期的某个下午，一周后，从以前高二被分去和她同一个班的女同学口中得知，她已经退学了，自己到处打听她家的地址，旷课跑到她家楼下等了她三天，也没等到人，从此了无音讯……

　　飞机已经缓缓落地，乘客们陆陆续续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先生，醒醒。”空姐温柔的声音响起。

　　夏川禾从梦境中惊醒：“抱歉。”

　　“没关系先生，目的地已经到了。”空姐微笑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

　　夏川禾握住拉杆，步履稳健，机场外的马路上，聚集了很多前来接人的汽车，他扫视了一圈儿。

　　一位身穿蓝色羽绒服，四十岁左右的妇女朝他挥了挥手。

　　夏川禾穿过错落的人流，缓缓走到那位妇人身边，：“妈。”

　　“哎。”夏妈妈看着他，眼里很是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儿子，回来就好。”

　　自从夏川禾大学毕业后，被分到了外地的一所医院，从一个小小的医生，短短三年时间做到了主任的位置。

　　而在一个月之前，夏川禾申请了两年多的调离书终于下来了。最开始夏妈妈并不理解，为什么会夏川禾会想要回来，混到那个位置可不容易，自己终究拗不过他，后来她想通了，离的近点也好，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孩子。

　　“儿子，该考虑考虑人生大事了。”夏妈妈一边开车，一边瞄了一眼正低头看手机的夏川禾。

　　“不急。”夏川禾划拉着朋友圈，点进了头像是一团灰色的朋友圈，最后一 条动态还停留在高中时期：某人不冷，笑起来很好看，配图是两只狗狗。

　　无数次的点进去，又折回，她还用这个微信号么？她现在怎么样？结婚了吗？还记得自己吗？

　　种种思绪涌上心头，偏头看着夜幕中的已经离开一年多的城市。

　　“陈叔叔家的小女儿和你年纪相仿，现在在一家报社当记者，我们约好了下周末一起吃个饭，你觉得怎么样？”夏妈妈说。

　　“不怎么样。”夏川禾声音冷冷道。

　　夏妈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推了就是，儿子才回家第一天，没必要惹他不开心。

　　车子停在了郊区的一栋别墅外，夏爸爸已经做好饭菜在家等着他们娘俩了。

　　“川川，吃饭，爸爸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鱼。”夏爸爸接过夏川禾手中的行李箱，乐呵呵道“洗手，吃饭。”

　　“好，爸爸。”夏川禾换了双拖鞋，洗了个手，随手扯下一张纸巾擦干手上残留的水珠，走到桌前坐下，夏爸爸已经把鱼腹位置上的肉全放到了夏川禾碗中。

　　“什么时候去新岗位报到？”夏爸爸擦擦嘴说。

　　“下周三。”夏川禾说完站了起来：“我吃饱了。”往楼上走去。

　　洗漱完窝进被子里，发了条朋友圈。没有文案，只有一张图片，飞机起飞前，自己随手拍下的一张离地的图片。

　　很快，就有人评论点赞。夏川禾往下划拉着，都是自己大学时期的同学，高中时期自己基本没什么要好的朋友，只有一个女朋友。

　　选择性回复了几条，摁熄了手机，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屋里开了暖气并不冷，然而夏川禾天生是一个很怕冷的人。

　　大学毕业后，夏川禾回来过一次，托人多方打听她的消息，但最终也没等到。写调离书的那一刻，夏川禾直觉程沐雨可能会在老家，终于回来了，才觉得自己似乎太武断了，万一，她不在这儿呢？万一，她早已经忘了自己？有很多种未知因素，但自己不后悔。

　　这些年，身边出现过很多形形色色的人，但自己好像已经不会爱上别人了。像自己这种外冷内热的人，一生或许只会有一次心动。

　　周三，夏川禾驾车去了被调离的那家医院，在老城区，离家有二十公里路程，不堵车的情况下开二十分钟左右。

　　院长在门口接到自己：“夏医生，你好！”

　　“您好，李院长。”夏川禾同他握了握手。

　　“我带你去工作岗位看看。”李院长带着他往门诊楼里走，按了楼层。

　　办公室陈设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旁边还有很大一盆绿植。

　　“以后，这就是你工作的地方了。”主任笑笑：“晚上，我把大家叫一起吃个饭，算是为你接风，顺便熟悉一下新同事，明天正式上班。”

　　“好。”夏川禾送走院长后，闲来无事，决定开车到处转转，老城区这些年变化不大，除了有几处被拆迁盖了新房之外，其他的还是一如往常的破旧，街道狭窄，车辆拥挤。夏川禾觉得无趣，调头离开，返回家中。

　　爸爸正在给他的爱花浇水：“儿子，怎么回来了？”

　　“今天不上班，晚上聚餐。”夏川禾关了车门，锁好后走进书房，他在追一本小说，一本从他前女友喜欢看的霸总小说。

　　那时候他总是在心里默默吃醋，表面大度，现在的他看了只会皱眉，因为他觉得霸总很油腻。

　　比如：“老婆亲亲，老婆抱抱，老婆，人家最喜欢你了哦！”这些话可能这辈子自己都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