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此灯烛光》时间的花

21、至高至明日月 “不要忘了

　　“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

　　这是他第二次对我讲这句话了，第一次的时候是在我们大婚的当夜。红幔高垂，满堂龙凤烛，金玉无数。我静静地坐在喜床上，宫女嬷嬷们也安静地侍立在旁，直到他进来，从厚厚的帘门带来风的声音。行过合卺礼后，房间便静了下来，侍从如流水般散去，唯余我们二人。我从他的脸上，没有看到新婚的喜悦，只有厚厚的，散不去的疲惫。

　　在他要离开的时候，我不甘心，兀自叫住了他，他回过头来，一半的脸在灯火中闪烁着，他说：“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

　　爹爹说，皇宫里缺少一个女人，所以我来了。爹爹从来没有说过，他缺少一个妻子。

　　我曾经那么不甘心地存着一点点希冀希望我们能做一对正常的夫妻，可是他那礼貌，疏离而又危险的态度常年累月地击碎我的幻想。

　　爹爹说，做太子的母亲，有了他的亲近，家族就会有未来。

　　于是我十九岁的时候，就做了一个八岁孩子的母亲，而我最小的同母弟弟，恰与他同龄。京里的贵妇人都说，太子聪慧而顽劣。她们不少人都曾被召进宫来做他的母亲，可无一长久。

　　我渐渐学着与这样一个孩子相处，我也渐渐地明白他只是一个孩子。他日益地依赖于我，我也日益在这深宫将我的感情寄托于他，可是他从来没有叫过我母亲，他只是说，皇后娘娘，每次他叫我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另一个人，他也只是叫我，皇后。

　　久而久之，我在想，会不会有一天，我会遗忘自己的名字。会不会有一天，皇后成了融进我血脉的标志。当爹爹跪拜于我时，我生出了莫名的恐惧，那个闺名婉婉的女孩，还存在于这个人间吗。

　　江南风景秀丽，他带着一众官员，便衣顺运河而下，我牵着安的手，看流水奔涌而去。他平素故作威严的脸蛋上也露出了孩子般的欣喜。看着他的欢喜，我也笑了起来。

　　可是他走到我面前，从他无声的沉默中，我听出了他的警告——不要忘记了我们的约定。什么时候，我们也曾变得如此默契？

　　在彻州，我第一次看见了她，那个他心底存留的人，存留了妻子与母亲位置的人。他爱她吗，如果爱，为什么他驱逐了她，又为什么他封锁了她的一切消息，甚至对她的孩子。如果恨，他为什么又要在花田里沉默地来回踱步，为什么故意地经过这里却不敢回头。

　　安与她相处得很好，我则按照我们的约定退避三舍。我不禁地怀疑是否血缘真的有超乎其内的作用，不然的话，为什么他与她一日的亲厚，就要超过我三年的经营呢？

　　我很想冲上去告诉安，告诉他，他眼前的人就是他的亲生母亲，我想看看他的反应，也想看看他的反应。可是我没有，缀满珍珠的绸衫太华丽，我动弹不得。

　　临走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地问她，当年你为什么要离开呢，有一个爱你的人，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孩子，理应拥有一个不可撼动的幸福的结局。

　　她笑了笑，只是摇头，人总得为纪念些什么而付出代价。

　　又是一年大朝会，我与皇帝并肩立于最高处，万里江山，兆亿黎民，在恢宏的钟乐声中，数百臣子行三叩九拜之礼。我也终于明白了，人总得为得到些什么而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