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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迷途 葛盼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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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盼从教学主楼逃离后一刻也不敢停地向着校园正门逃窜,跑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不能就这么让学校保安大爷发现她这个时间还在学校内逗留,否则会影响她最后一学期的助学金名额评选。
葛盼陷入一个两难的决定,她很需要这笔助学金,这些钱可以减轻一部分她上大学的压力,妈妈不可能跟她一起住宿舍。上大学对她来说意味着家里所有的日常开销都要乘二,如果现在不省一点的话,大学四年能不能顺利念完都会是个令她们母女俩很困扰问题。
现实总会逼着人自己学会让步,没有犹豫很久,葛盼就选择了放弃一部分自我意识衍生的需求。
她在半路改变步伐方向,猫着腰从朦胧不清的路灯下转身钻入了教学楼背面的小道,打算沿着小道一路回到她撞鬼的东侧男寝洗漱室,从那里的窗户翻出去,绕过废弃的城中村危楼回家。“要是我运动能力像周铭钰那样好就好了”,那样就可以从高墙围栏处轻松翻出去,不需要借助洗漱室东侧窗户的便利,哪里还需要经历这样遭罪的折磨。
葛盼知道,其实决定没有那么难以做出,人常说赤脚不怕穿鞋的,那是建立在一个人完全放弃了他“人”的身份时才会适用的说法。只要一个人还对“人”的身份有所不舍,那他终其一生都会在从他出生那天起就被限定好的范围内挣扎。人只有决定牺牲掉什么,才会获得什么。
夜色下的校园其实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恐怖,大约是人类远古时期狩猎活动在基因中留下的某种指引消弭了葛盼的一半恐惧,比起这些空旷、进可攻退可守的开放地区,那些由水泥钢筋组成的一间间囚笼才更为恐怖。
你无法得知那里承载着什么样的记忆,是不是曾经有过穿着红衣跳楼的美术老师,因防护栏年久失修被摔下三楼的学长,为情所困在厕所割腕的学姐。
这有可能的一切丰富充盈了这些没有生命冰冷的建筑材料,成为了一届又一届学子们口中代代相传的午夜惊悚,有人说这些只是传闻,是为了在烦躁学习过程中增添乐趣的杜撰。
但又也许,这些是真的呢?
看着眼前的警戒线,葛盼一咬牙弯着腰从下面钻了进去。发生了这么严重的校园命案,洗漱区的大门居然没有被贴上封条。
“不管怎样,这真是太好了”,葛盼小声念叨。没有人会发现在警察封锁这里后,有人曾经偷偷进入这里,葛盼心里对于“被发现就会被记过、还会被取消助学金”的恐惧逐渐消散,原来好运也会眷顾她啊。
黑暗的洗漱室再也没有那令人不安的滴水声,连空气中的湿度都随着洗漱室几天没人使用而下降,给人一种室内室外动态平衡的干燥。
内心不断催眠着自己专注眼前一件事的葛盼费了很大劲才爬上了东侧的窗户,半边身体探出去被微风吹着,因为紧张出汗而被汗液黏附住的校服得以和皮肤分离,葛盼觉得松快了不少。
翻出校园,那一片废弃的危楼给葛盼另一种意义上的恐惧。
恐惧之于人都源于人对未知的无限遐想,而这种不受控制的、自发的遐想无非两种表现形式。一种是对于幻想中的生物和不存在的场景经由自己最恐惧的方式被放大延伸从而达到成倍复制的自我恐吓。
而另一种就是将已知的犯罪行为一遍遍细腻具体地套用在自己身上,脑海中复盘着每一个在电视新闻上看到的犯人的自述细节,不断暗示自己,现在经历的环境与受害人当时面对的是如此相似,然后一遍遍地用这些发生过的真实杀掉自己。
这片废弃的危楼给葛盼感觉就是第二种。
这实在是太符合纪录片里杀人抛尸的地点了,葛盼甚至怀疑自己会在下一个拐角处看到不法分子的违法交易。
就这样胡乱幻想着走出一段距离后,葛盼突然觉得有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这感觉不同于之前自己无中生有、自己吓自己的幻想,这是如同一股实质的接触让人感受清晰,一股带着明晃晃恶意的视线。
葛盼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但那种恶意的情绪并没有消失,反而不断地通过周遭的环境侵入葛盼的感知系统。
她不敢再细细观察,转身开始在这条令人窒息的小路上狂奔而去,身影消失在下一个转角处。
在她原先停留的位置,不足二十米远的一处平房二楼晾台阴影里,赫然有一个弯曲着身体半趴在地上的男生。
污脏的外表仍可以看出他也是这所高中的学生,身上穿着破旧的校服,眼神凶狠地盯着葛盼离去的方向,面部不时轻微抽搐抖动,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含糊不清的低语。
突然地,像是非常肯定自己的想法,他一手做握拳状击向另一只手,这次嘴里清晰地说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谁都逃不过……大家都要死的……我就知道有人知道了我们的事,有人跟踪我!不是我害死的,不是我!不是我!”
说完,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异常坚定地下了楼,朝着葛盼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
“还有就是,最近切忌让她去那些事物庞杂的区域,太过繁乱的场景会加剧她的不安焦躁。像她这样的情况并不多见,尤其是像您这样的家庭环境,她缺少父母陪伴,孩子在婴幼儿时期会形成这种分离焦虑,大多数情况下这种分离焦虑会随着年纪的增长而消失,极少数会持续到成年…… ”
“真是太谢谢您了王医生,我们会注意这些的,之后孩子有什么变化我都会向您咨询的,这段时间要麻烦您了,您看要不要改天约个时间,咱们出来吃一顿饭,我和孩子妈妈再当面感谢您。至于孩子的这个治疗,咱们就不走机构了吧,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对吧?您看,您直接私下来我家给孩子做一下心理辅导,回头我把钱直接转您账户上。临近高考了,我们做父母的也不想孩子有什么不好的记录,咱们能不吃药就不吃,还是考虑以这个谈话辅助治疗为主。”
电话那边的女人虚着声音像是很不好意思又极为病人考虑的样子,假装为难地答应了周父的请求。
“哎哎哎,好的,那真是太谢谢您了王医生,好的好的,我这边跟孩子妈妈商量一下。”
周父虽然相对开明,但他明白,这个时期国内的心理学发展如何,实际应用又如何。在多数大城市里,有些人治疗心理疾病仍然需要到“精神科”预约门诊,更不用说他们这些小县城的人。
即使门牌上挂着“心理咨询机构”的招牌,路过来来往往的人也会固执地认为,谁进去这个门,谁就是精神病。
哪怕知道这家机构不太正规,沟通也未必有效,周父有自己的体面,他也不想孩子早早遭受他人的异样看法。
挂断心理健康咨询师的电话后,周父转身看着家中到处贴着的黄符,心里的郁气就又攒聚了起来。
他推开卧室的门,看到妻子趴在地上使劲儿伸长手臂,努力将手中捏着的黄符贴在床垫背面,忍无可忍般吼出了声:“你有完没完?孩子疯了你也疯了是吧?你看你现在这样子,有一点当妈的担当吗?”
周母无视了周父的不满,贴好符纸后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平淡地开口说道:“你真的觉得她是因为焦虑、被迫害妄想才这样的吗?”
“没有一点征兆,突然开始害怕外界环境,封闭自己,都从那一天放学开始。我去学校问了,没有同学欺负她,当天的监控里她一直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她的好朋友王安琪因为异食辟进了医院,也是突发的,身边的朋友和同居的外婆都没有发现她的异常,孩子就那样坏了。”
“那你现在是要怎么样?是要和我妈一样当个装神弄鬼的神棍骗子吗?你以前不是最不信这些了吗?你大学这几年的书读到哪去了?”
周父无法理解老婆和孩子怎么都变成了这样,他无法接受这个状况,就像他从来耻于在外人面前提起他的母亲。他拎起放在沙发上的外套,拧开门把手,边穿外套边往外走,急于离开这个令他焦躁的家。
······
坐2号客梯下到一楼,出了电梯经过1号客梯时,周父余光看到2号客梯屏幕上的数字从6刚好变到7停了下来,心里寻思:“这么巧,对门邻居回村里看完父母回来了?”
上次找对门借的修水管工具还没还给人家,一梯两户的房子就这点好,不会像一梯多户那样邻居之间彼此完全形同陌路,他们家和对门邻居的关系算得上友好,两家经常走动,前不久对门夫妻俩回村里看望年迈的父亲,走了有段时间了,想也是,这个时间该回来了。
没有多想,出了单元楼大门,周父深深呼出一口浊气,站在小区绿化带的花坛边点燃了一根香烟,他没有立马去吸一口,而是夹在食指与无名指之间,无法控制地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去城里念书时被城里的同学得知自己母亲是做什么的时,周围人对自己的嘲笑与鄙夷。
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忽然心有灵犀般地抬头望向自家亮着灯的卧室。
花坛这边正对着周铭钰的卧室阳台,周父看到周铭钰一人穿得单薄站在阳台上,与玻璃窗贴得极近,他忍不住皱眉。
家里当时装修不懂,没有换窗户,房地产开发商统一安装的窗户密封性极差,市里十月中下旬供暖,往常供暖前的半个月,一家人晚上睡觉要忍受从那密封性极差地窗户里吹进来的刺骨寒风。
周父从大衣兜里掏出手机打给周母。
“你去看看铭钰怎么回事,穿那么薄趴窗户上干什么呢,这个节骨眼上就别再感冒了,吃药是什么好事情吗?”
电话那边陷入短暂的沉默,连周母的呼吸声都不再清晰,停顿十几秒后,周母漠然开口:“铭钰现在在客厅,我正在给她放她小时候喜欢看的动物世界纪录片,我不知道你看到的,是哪个铭钰。”
周父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手里的烟已然快要烧到他的手指处,他浑身发寒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那个趴在周铭钰卧室阳台玻璃窗户上的人的脸。
那个人忽然调整身体的角度,使之看起来像是在和周父对视,僵硬地抬起右手晃了晃,给周父一个深刻而又难忘的招呼。
燃尽的烟头烫醒了被吓到失神的周父,他扔掉烟头连忙跑向自己的家,等电梯的过程中,从某一刻开始屏幕上的数字开始乱跳,上一秒还在13楼下一秒就在-74楼。
周父转身拉开安全通道的门,用他这辈子都难以再次达到的速度向着7楼猛进。
大汗淋漓地冲进家门,没有理会沙发上周母麻木的眼神,周父直直走向周铭钰的卧室,用力推开的门撞在金属吸阀上发出“咚”的声响,卧室阳台上什么也没有。
周父在周铭钰的卧室里翻箱倒柜,企图搜查出他看到的那个人,一顿翻查无果后,无声出现在他身后的周母平静说道:“符纸不够了,铭钰的阳台上我还没贴。”
周父停下了翻找的动作,额前的汗水顺着散乱的发丝流下,刺痛了他的眼睛。
“你上次说的那个大师,他的联系方式,你还留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