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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初始 初始 ...

  •   葛盼最近总觉得有些喘不上来气,明明已经把两年前妈妈给她买的那件高领打底扔掉了,但总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压着自己的气管,身体一直有种想要干呕的冲动,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也许是最近复习太累了吧?

      半月前大课间出操的时候,葛盼无缘无故晕倒,从楼梯上摔了下来。醒来后浑身都是伤痕,两条腿走起路来总是使不上力气,葛盼休息了一周,又怕耽误学习进度,还没恢复好就强忍着身体的不适继续上学。

      这几天葛盼总是在想等妈妈回来后,自己一定要在妈妈怀里多待一会儿。外婆年龄大了,前段时间脑梗发作瘫在床上,舅舅在外地跑工程走不开,妈妈只能回去一段时间照顾外婆。

      升入高三,其他同学的学习压力变大了,葛盼的学习压力是变得更大了。

      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对她说,葛盼,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赚钱不要像妈妈这么辛苦,你要住大房子,去大城市,在电视新闻那样的高楼里,坐在办公桌前,看看电脑,轻松的赚钱。

      明明家里很穷,葛盼在上小学的时候,妈妈还是会让她在学校推荐的《快乐日记》、《生活中的科学》、《轻松学数学》里面挑一个自己喜欢的杂志订阅。

      葛盼告诉妈妈这些书没什么作用,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才会订阅的,妈妈固执地认为,如果东西不好,有钱人家的小孩为什么要订呢?

      从那以后直到小学毕业,葛盼每个学期都会订阅《快乐日记》,在里面看到了很多外面的世界。这些书自己一本也没舍得卖,搬去县里后全部整齐地摆在飘窗处的书架上。

      葛盼觉得自己就像为了得到参与奖参加马拉松的业余选手,其他人调整状态冲刺终点的时候,只有自己从一开始就在紧绷,早就没了气力,清晰地感受着不断萎陷的身体。看着其他人离自己越来越远,怎么追也追不上,胸腔沉闷着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本能驱使着肉身前进。

      高领打底是两年前妈妈带她买的,那时候自己刚考入县里最好的高中,虽然是踩线录取,但对她们母女二人来说这是和中了彩票一样的意外之喜,这份喜悦显得更为突出。

      为了能给葛盼更好的环境,妈妈下了很大决心从村里搬出来,在县城租了一间一室一厅,带卫生间和阳台的房子。

      录取名单张贴出来那天,妈妈带着自己去了县里新开的一家叫丽人服装行的女装店,原价买了一件298元的高领打底。

      其实葛盼不喜欢高领的衣服,小时候她穿的毛衣都是妈妈织的。家里穷,妈妈每天要打两份工,白天要在粮油店帮人搬送米面油,晚上要去烧烤店帮人收盘子。

      织毛衣的时间都是妈妈硬挤出来的。小县城靠近粟河,秋冬风很大,为了保暖的同时又节省时间,妈妈给葛盼织的所有毛衣都是高领的。

      葛盼有一个旧手机,是妈妈从修理铺淘来的不知道几手的翻盖机。自己的手机经常死机,碰上手机死机,要联系妈妈,她会去一楼李大妈的小卖铺花一毛钱打电话。

      她不喜欢那种被外人盯着打电话的经历,所以大部分时间葛盼更愿意等妈妈回来再说,省钱而又隐秘。

      葛盼从来没拥有过围巾,去年冬天她花了一块五去网吧做老师布置的小组作业,看到空间动态里大家都在转发的动态“这个冬天,用围巾连接爱人的思念”,配图是一对情侣共围一条围巾。

      葛盼才想起来,最近学校里很多人都在和自己的恋人或者暧昧对象约会,想要一条长围巾作为礼物。

      葛盼也想要。她没有恋人,她唯一的“爱人”就是妈妈。

      那天晚上葛盼没有睡,一直等到妈妈收工回来,询问妈妈自己可不可以买一条围巾。

      “围巾啊,那个外面卖的围巾都很贵吧?要不,妈给你织一条吧,你想要什么颜色的,最近晚上吃烧烤的人不多,闲的时候妈可以在店里给你织”。

      葛盼突然不想要了,她觉得自己又提了一个愚蠢的要求。

      别人的爱意需要靠围巾联系,我没有,也没关系。

      暖黄的灯光覆盖葛盼全身,那种窒息的感觉再一次侵袭她的感官,她不得不放下眼前始终没有思路的数学卷子,躺在床上。

      陷入昏睡前她脑袋里只剩下“我怎么又开始回忆这些了”?

      ……

      叮铃——叮铃——

      刺耳的闹钟声震醒了葛盼,一只手撑着从床上起来,伸手关停了闹钟。

      今天早上起来还是感觉头很痛,葛盼觉得自己大概是被摔成脑震荡了。

      完了,本来理化生合卷之后物理就只能考46分,这下一摔更傻了,46都考不到了。

      嗤一声,葛盼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果然是穷人的命贱,想起来前段时间本地都市新闻快线报道的一则新闻,刘庄的水库里打捞起一具高度腐化的男尸,确定死者身份信息后警方联系其家属,家属对着媒体的镜头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这次不用赔钱吧”。

      洗漱完出门,葛盼蹬着房东太太送给她们的一辆国防牌自行车去学校。车子非常旧,前轮处的零件早已生锈,葛盼不得不每天给前轮处涂抹一点从垃圾定点投放处捡来的还剩三分之一的润滑油,即使这样,骑车的时候还是有很大的咯吱声,引得旁人侧目。

      这个县城虽然没有那么富裕,却充满了生力,像葛盼家这样条件的人家在县里不多见,从来县里的第一天葛盼就知道自己无法融入这里。

      高一的一整年她都在全年级最末尾的班,这个班里大多是借读生和特长生,葛盼分不清他们的区别,也不敢问他们有什么特长,总之都是“有钱生”。

      开学第一天自我介绍,轮到葛盼时,她像一个从来没说过话的人,开口发出声音都显得那么困难,声带好像也同她那个国防牌自行车一样生锈了。

      “同晓盟好,我是从靖阴坪考上来的,我——”

      “哈哈哈哈哈哈你听见没,她把津英坪念成靖阴了哈哈哈哈。”

      “她这口音真的好土啊,也太村了吧。”

      “这口音一听就知道是从老寨村那边来的。”

      葛盼无措地站在讲台上,两侧通红的耳朵衬得她的脸更加苍白。嘴唇小幅度地翕动,她听到了自己上下牙齿不自主的轻微碰撞声。右手紧紧攒着裤边,给灰色运动裤右侧留下一小片湿渍。不同于右边的火热,左手冰凉地悬垂在另一侧,指尖微微蜷缩。

      葛盼第一次这么直接地意识到了自己不属于这里。

      这场自我介绍没有维持很长时间,葛盼在心里练习了很多遍的自我介绍最后浓缩成了一句自报家门。

      自那以后葛盼很少开口和同学们交流,她不想再一次因为自己那靠近两省边境杂融的口音被耻笑,她成了班里最阴郁孤独的那个人。

      葛盼是统招录取学生里的垫底,人又孤僻,课堂上老师提问,她也会因为顾及自己的口音,用那种夹杂着方言口音的普通话缓慢而小声地回答,连带着老师也渐渐地不再关注她。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高二文理分科。

      对葛盼来说,在高中最幸运的事情,就是分班后交往了两个朋友,付洋和魏婷婷。这让她觉得自己的高中生活像是被卸下了石磨的驴,一下子变得轻快起来。

      在付洋和魏婷婷的帮助下,葛盼的普通话有了很大进步,人也变得开朗起来,不再是以前沉默寡言的模样。比起文静内敛的魏婷婷,葛盼更喜欢和付洋在一起,性格上也向付洋靠近。

      她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友谊,所以日常相处时,总是带着她刻意忽视的讨好。

      葛盼没有学科上的偏向,她最终选择了理科。

      五楼的孙阿姨在楼道里遇见她时经常跟她强调:“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我们家家伟以后肯定也能考上一中,将来还要念京大的嘞!你这种女孩子哇,就是要能吃苦,学理科,将来好找工作,不然你这种单亲家庭,以后都没男人敢要你!”

      葛盼不在乎能不能嫁出去,她只想将来报个好找工作的专业,去妈妈说的大城市的高楼里工作,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立工作桌,最好是能带妈妈一起走。

      更重要的是,大家都在传,文科高分难,但是下限高,班里那些特长生大部分都选了文科,葛盼迫切想要离开这个记着自己窘迫的集体,所以那张文理选择表,发下来不到五分钟她就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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