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孪生双花（25） ...
-
启光帝至多能撑三日这事很快在尚书府和国公府传了个遍，国公爷雷厉风行，在某个深夜突然造访礼部。
自珍才人一事，算是把礼部尚书也拉到了船上，连带着一双儿女也顺水推舟的成为了前朝后宫风向的新推手，明里暗里帮了不少忙。
国公的意思是，既然皇帝大限将至，那么小皇子的玉牒修整就要开始着手，为此事林奕梦同他和方尚书两人商讨至深夜，决定采取最稳妥的一招，滴血认亲。
小皇子虚岁有十，勉强知礼节、晓庙宇，作为大启未来的一代君王足够了。
他们都相信，在娴贵妃和兴全以及几大家族的帮扶下，这个江山会比启光帝在时更加太平。
在他们商议朝堂动荡的大事时，金銮殿彻夜未眠。
方芝同林静初已到，边疆还算安稳，信使有书一封，快马加鞭传来，倒是让启光帝松了口气。
他这些时日一直担心着边疆的事，若是真战起来，打了胜仗一切好说，若真是败了，可就不是割地赔款这么简单。
这口气一松，人就卸了力气，心脏一阵剧烈刺痛后，突然一口血喷到奏折上。
兴全紧走几步去扶，一边惊叫着“陛下您怎么了”，一边给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启光帝好似被这口血呛到，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抖着手，面前的台阶昏昏暗暗，在他脑中旋转着叫嚣：你怎么还不死！
一会儿是国公的镇定自若，一会儿是婉昭仪笑里藏刀的眉眼，走马灯似的一幕幕浮现在他眼前，他喉咙里像是被什么粘稠的东西堵住，嘴张张合合了半晌，半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陛下......”兴全将他连拖带拽按在那张金碧辉煌的椅子上坐下，“您可不能有事啊。”
说罢，他将那份沾了血的奏折合上，又将台面上其余的拾掇整齐，有意无意地将一份平铺在启光帝面前。
“先把这份盖了。”兴全声音温柔，听着竟是温润的少年音，不再是太监的尖细刻薄，春风拂面，哄得人昏昏欲睡。
启光帝觉得哪里不对，却并没有多余的头脑再去思考，浑浑噩噩地攥着玉玺，在那份神圣的内页印下了一个朝代的更替。
“什么......”他口齿不清地吐出两个字，这两个字好像耗费掉了他全身的力气，呼吸吞吐间都带着一种灼热的疼痛。
兴全好似没有听到这两个字，他挥手招了个随从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字里行间蹦出：国公府，太子殿下等零零星星的字眼。
不对，这不对，后宫哪里来的太子，明明他们都......
他昏沉的头脑从没这样清醒过，娴贵妃的孩子，尊贵的嫡长子，竟真的还活着！
手中玉玺上的红痕沾到了他的指腹上，讽刺地暗骂他愚钝，兴全已经将诏书放进红木特制的盒子上了锁，密码也是提前商议好的，为保万无一失，只有兴全和国公两个人知道。
“陛下，我扶您去休息。”
启光帝没什么力气地瞪着他。
“何必呢。”兴全仿佛在叹息，上前扶了他一只手臂，“您很累了，好好养着或许还能看到太子殿下登基，海晏河清，也算为大启鞠躬尽瘁了。”
启光帝想说话，却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
小太监先去长乐宫送了信，才不紧不慢地去太医院找人。
院判被迫辞官，其余的半斤八两，国公下的毒是经年累月附在骨头上的，没有解药，任谁来了都无力回天。
新年后，天气一天天暖起来，今日阳光大好，路遇御花园时，一两枝桃花已然挂了苞。
无事一身轻，经年蹉跎苦，终见梅桃相交时。
“明日便宣了吧。”马车早已备好，快马加鞭将盒子送到，国公翻着传位诏书看了一会儿，递给林奕梦，“滴血认亲，还需要礼部配合。”
江尚书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已经准备妥当了。”
林奕梦受朝代熏陶，也跟着想起身，却被国公伸手拦了：“曾经方林两家有过一个念头，将你同兰儿......”
他话没有说完，又好像什么都说了，话题一转：“你们两个各自幸福便好，我从不信什么媒妁之言。”
这话出自一个古人之口，倒是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思想高度，林奕梦却总觉得同新手村一改前非的祝福有种异曲同工之妙。
每个剧本都会对宿主进行祝福吗？林奕梦叹气，这个福利没用但也不错。
谁会不喜欢听祝福呢？
药味顺着层层纱幔一直通向内殿，外间太医跪了满地，在龙涎香和混杂的药味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皆知此毒已药石无医，却只能额头抵着冰冷的汉白玉，不敢抬头，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既然哪一方都得罪不起，总是要装装样子的。
天边开始有了光亮，就这么耗了一夜。
参汤已经熬好，粗鲁地给启光帝灌下。他好像被这千年老参终于吊出一口气，风箱般的剧烈喘息着，费力睁开眼。
“陛下，您醒了？”兴全立刻凑到近前，将人扶起来，“快到卯时了，该上朝了。”
跟过任务似的焦急。
依旧是熟悉的尖细嗓音，却在启光帝耳中好像听到了什么诛九族的大案，力不从心地抖着手指着他。
兴全挥手让太医们退下，只余昨日送诏书的小侍在外间等候。
“奴才替您更衣。”兴全什么都看不到，语气平缓地给他披外衫，“今日朝臣都来得早些，人也齐全，边疆的事，后宫的事，繁杂琐碎，陛下费心了。”
他声音放得极轻：“我和佑岁都会帮着照拂一二的，哦，对了，您总直呼小太监，连个名都不肯赐的，国公许了承顺二字，后觉太过生硬，承一字太大了些，恐生事端，便许了表字名佑岁。”
启光帝枯瘦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我同您说过的。”兴全将他拖到镜前，枯草一般的头发从指缝滑落，“可是您不在意，依旧是没名没姓地叫了三年。”
*
国公将小皇子一同领到朝堂上时，大启这天就要变了。
启光帝说不出话，一应事宜全由兴全接手，两血相容，非常顺利地立了太子，昭告天下。
林奕梦在不远不近的后面看戏，面前显示屏一会儿一条，跟发弹幕似的，写着：啥时候死，要死了吧，怎么还没死......
想到系统那头一会儿蹦出来一条的“诛九族语录”，还不知道林静初努力镇定的脸得有多精彩，林奕梦就忍不住要笑。
启光帝跟打不死的小强没什么两样，病到下一秒就要咽气了，居然还能颤颤巍巍地蹦出：婉昭仪，侍疾几个字。
这几个家族也是没想到，但念在皇帝弥留，多少腌臜事都做过了，再委屈几个时辰也使得。
皇帝未驾崩，一言一行还得作数去装装样子。
方兰来之前已同姑母通了信，见皇子与生母多年未见，识趣地没多说便退了下去，如今国公万人之上，连带着长乐宫水涨船高，再无人敢说半点不是。
“你同我一起去。”方兰冲着阴影处招招手，裙摆飘起一个欢快的弧度。
佑岁终于能光明正大地跟在她身后，一同踏进那座死气沉沉的宫殿。
殿内一片寂静，兴全贴心地以启光帝养病喜静为由，将侍卫随从全都遣去了他处，只留那长乐宫独有的熏香，在空旷的房间经久不散。
“陛下。”方兰声音随性，大大咧咧地翘着二郎腿在旁边坐了，“听说你要我侍疾？”
她语出惊人，启光帝眉头一皱。
“还能活几天？”她扭着头看身边的小太监，“挺难受的，要不帮帮他？”
佑岁抿着嘴，险些笑出声。
反正老皇帝都要上路了，按照林奕梦的意思，毒死的说出去怎么也不好听，还是病死或是气死更好。
方兰搜肠刮肚，思考着怎么才能直接把他气死，她脑子里没有半点想法，一时纠结住了。
“娇娇......”启光帝眼神空洞，他手指微动，似乎是想要人过来。
“娇你个大头鬼。”方兰翻了个白眼，“我只说一遍，老东西你听好了，本小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方兰是也。”
床榻上的人猛地咳嗽起来。
他想过方兰进宫是有目的的，也从没想过连身份都是假的。
“待你归天，我们便成婚。”小太监语出惊人，在他心上加了一剂猛药，“届时师父辅佐幼帝，也算双喜临门。”
启光帝呼吸一滞，他似乎想到些什么，忍着胸口的剧痛低头看了眼手腕。
那里密密麻麻长满了黑点，就算是不通医术的也一眼便看出了是被下毒所致。
迎着他疑惑凄苦的目光，方兰好心给他解释：“早间的茶水，兴全有多兢兢业业，晚间的汤食，臣妾可也是用心至极。”
令她意外的是，老皇帝居然对这句真相无动于衷，他目光略过方兰清丽的侧脸，看向桌上的熏香。
“香......”床上的人声音嘶哑，“他......喝过。”
什么乱七八糟的？方兰怔忪。
她停了两秒，突然控制不住声音转头看向旁边的小太监尖叫：“他给你喝了？”
佑岁迎着她的目光叹了口气。
启光帝哪有那么好骗，早些时日信不过任何人，他便是绝佳的试药靶子。
算来算去，这毒也喝了三年有余。
“药引......呵呵......”启光帝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手指指向桌子的方向，“一起......”
他口齿清晰，是回光返照之态：“归天同去......作茧......自缚。”
方兰懵了。
小太监无法入长乐宫，所以这毒缺了引子。
但是今日......
她听懂了这句诅咒，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自己亲手害了他。
“哎呀呀，那可不见得。”林奕梦不知道从哪儿叼了根草，走到桌前拿起熏香闻了闻，很是嫌弃地又扔回桌上，“你当我礼部吃素的吗，换个差不多味道的熏香，就这么困难？”
主角就得闪亮登场，他看着方兰马上崩溃的神情和小太监一脸的视死如归，有些顽劣地想。
昨日晚些时候，系统终于同他通上了话，内容简短，只余一句：换香救命。
换得是啥香、哪间房里的林奕梦皆不清楚，再问系统又断线了。所以他破罐破摔，把整个皇宫一番大动作，所有的熏香都换了。
启光帝神情终于变了。
殿内的窗户开着，一阵风穿过，几片梅花花瓣摇摇摆摆地飘到榻前，林奕梦还在说些什么，他却看着白色的花瓣边缘越来越模糊，混成惨白的大片缺口。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印在明黄色的锦被上，正巧糊住了金龙的双目。
林奕梦好像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些真真假假的惋惜，这句他听清了，说的是：陛下驾崩了......
什么驾崩，朕明明还......
没有人听到了。
他的眼神渐渐涣散，眼珠停在被上染了血污的金龙上。
殿外丧钟掐得好时机，一声接着一声，余音响遍京城，梅花被震得片片飞舞，属于启光帝的时代终于宣告结束。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孪生双花（25）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