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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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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陆路自然没有走水路舒适,也没有水路景色好,但胜在快。可惜败也在快,快马加鞭路途颠簸,哪是李承泽这样身娇肉贵的伤病之人能受得了的,再加上本就心内郁结,多日下来,本就不好的身体状况和脾气都愈发的差。
李承泽这边受罪,范闲那边也好过不了一点。他顾忌着李承泽的身子骨任劳任怨鞍前马后的伺候,偏李承泽已经恼了他,说话总是呛人夹枪带棒毫不客气,范闲斗嘴斗不过气的直跺脚,最后只能宽慰自己这叫杀熟,算一种特殊待遇。
“你说靖王老爷子怎么教的孩子啊,读的都是圣贤书,也不知道从哪学来那么多矫揉造作阴阳怪气的话,呛得人张不开嘴。”
“大人,您这是张不开嘴吗,您这是不想张嘴啊,”王启年在一旁揶揄“您这嘴角都列到耳根子了”
范闲闻言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心说不至于吧,那可是有点贱了,可惜他真的摸到了提起的苹果肌和上扬的嘴角。
好吧,他就是高兴的。
上路开跋之前,李承泽冷冰冰的态度和过于疏离礼貌的相处模式着实让他心中凉了半截,范闲当然知道李承泽是气的,也知道李承泽为什么气。这样一个骄傲的人,受了苦又被下了面子,眼看要失去自由,偏还遇上自己这个年龄,资历都浅薄的“宠臣”在面前终日晃悠,哪有不恼的道理?
刚开始两天,范闲提心吊胆总担心李承泽暗自生闷气气坏了身子,毕竟以他当前的身体状况,少思少虑,才能活得长久。
可几日过去,不知怎得,李承泽忽然就与他活络起来,只不过没有什么好话,不像是想开了,更像是一场任性狡黠的抱负。这一路上既怕冷又怕热,嫌快又嫌慢,抱怨吃食不好,又觉着路途中没趣儿,将饭前折腾得头昏脑胀,却又不敢草率敷衍,生怕他真的有事自己顾不到。
许多次李承泽都恶狠狠又笑眯眯地瞪着范闲说,“陛下既交代了范小公爷保护我安全,那自然是有什么委屈,都要找公爷替我撑腰的”这话说的尖酸刻薄,尖细的牙齿在说话的间隙从唇缝中露出来,活像一条美人蛇在吐信子。
范闲最初还不明白,随遇而安不计较外物的李承泽因何变成了这幅纨绔娇贵的模样。
李承泽斜睨他一眼,将净手为擦干的水滴蹭在他前襟上,“陛下既疼惜我,我自是要更疼惜自己,才不负陛下一片圣恩。”继而又做出惊诧羞愧的姿态,微蹙着眉道“想来是我行迹娇蛮搅扰了公爷,还请公爷多多海涵,毕竟范小公爷也不好怪罪陛下给的差事不好。”
范闲被他的话刺得浑身起了好几个机灵,怎么听怎么别扭,偏还找不到驳斥的点,只得面上发红的逃窜。
只是这份羞愧中还夹杂了别的缘由。
令范闲难以启齿的是,这句公爷既刺心又满足了他某种隐秘的渴求。
上辈子获封淡泊公时,李承泽权势正盛,二人棋逢对手斗得不相上下,眼中仅有对胜利的渴望自然是相互不服。再后来,范闲终于能静下心来探求本心,可任凭他如何唤雨只手遮天,那一团枯骨也不会分给他一点眼神。
死了就不知道了,无论他得到了什么也引不来李承泽的记恨,无论他失去了什么也看不到李承泽的讥笑。
死亡是另一无动于衷。
李承泽可以暴戾乖张,可以温柔静默,对抗或者相爱,但不能无动于衷。只有激起回响才是被认识和看见的标志,而范闲所求的也不过是被人看到,被人依靠,被人托付。
此刻李承泽一声范小公爷出口,范闲精神获得了巨大满足,不由得开始肖想三流话本中的内容。
连续阴了好几天,暴雨终于在傍晚时分浇了下来,劈头盖脸没完没了的敲打着一切。
道路泥泞,使团的车马陷在林地泥潭中,头上又雷声滚滚,范闲一边担心泥石流一边担心雷劈,折腾的心力交瘁才将使团带到宽阔的官道上。
眼下人困马乏,想要前行也是一件难事。众人忙前忙后吵吵嚷嚷,若在平时,李承泽即使睡下了,也会探出个头来看看情况,见事不大还要嘲讽调侃上范闲几句,可今日这样大的阵仗,李承泽却安静的很,很不对劲。
更不对劲的是,整个使团自从泥潭中出来以后似乎失去了方向,总在原地打转。
前两次折枝沿途做记号都未能起效,使团总会绕回原点,第三次范闲派出一小队人马探路,可不久之后这队人就与使团末尾的人打了照面,不可思议,但他们就是绕回了原路。
鬼打墙。
这个词出现在范闲脑海中时,一种淡淡的荒谬感油然而生。在一个可能发生穿越重生甚至人类第二纪元诞生的世界观里面,居然还混杂着鬼打墙这样的元素?
老天爷,你还要什么设定麻烦一起加进来吧。
范闲在心底咆哮的同时不禁生出疑问,在这个世界观中生活了多年,这里的人们似乎并不在乎死后的世界,也没有那么多狐鬼怪谈和宗教信仰,那么这里的人们真的相信生死两隔和鬼怪邪说吗?
又或者换个思路,这里或许有什么虫洞的坍塌或者世界的平行与压缩?再或者有迷乱的磁场和辐射,让人们失去了方向?
这两种假说无论是哪个都足以给疲惫至极的使团一记重击了。
范闲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眼下遇到的情况非常理能解,最好的应对就是按兵不动,全员戒备原地休整,积蓄力量远比四处探查消耗力量要好许多。
范闲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心中暗自拿定了注意,眼下他需要一个人帮忙坐镇使团,做众人的心锚,稳定人心,而自己则负责向前探路,最大程度的减少损耗。他看了一眼寂静的车厢,若说掌控人心,李承泽是天生的好手。
雨水逐渐小了,范闲打起车帘进入轿厢之内,路途颠簸不便烛火已被雨水打灭,然而习武之人目的极佳,范闲隐隐看出情况不对,忙掏出火折子点上了灯。
灯火攒动着映射出厢内情状,让范闲心下一惊。
李承泽整个人蜷缩在车厢的一角,鬓角颈肩全是汗水,呼吸急促而紊乱,四肢不规律的抽搐着抓着什么,口中喃喃呓语。
怪不得这一路都静悄悄的,果然出事了。
范闲赶忙去探脉搏,虽是犯了旧症但并不严重,随身常备的药就能缓解,他将迷糊不清的李承泽揽到怀中,哄着这人吃下了药,才长舒了一口气,复又生起闷气来。
既气李承泽的倔强,又气自己没有早发现他在受这份苦。然而,总生闷气也不是办法,范闲在心里合计一番,终于决定找个软柿子捏。
他掀开帘子,带着三分不悦问车外的随从“谢必安呢?平日里跟他主子跟的紧,需要他的时候反而不见了,这是什么道理?”
那随从生怕触了他的霉头,话说得极小心,一个时辰前,使团刚来到管道上的时候,李承泽便犯起了病,他叫来谢必安却并没有交代病情相关的事。
“谢大人走的时候说,世子殿下让他去找人”
找人?找什么人?什么意思?
范闲皱起眉头“找我吗?我不是一直在附近,为何没见到他人呢?”
“不是找您,是......”那随从结结巴巴的“是.......殿下说要找一黑一白两个领路人,他们带我们走。”
范闲闻言起了一身的冷汗,这梦话说到哪里去了。
引路人,还一黑一白,这不就是黑白无常吗?
莫不是我们都成了鬼?
见范闲面色不善,那随从有些害怕,飞快的说到“属下当时也觉得世子殿下生病糊涂了,劝谢大人不要去,可谢大人却铁了心一定要去,如今已经一个时辰了还未见回来......”
一个犟,一个轴,范闲暗自咬牙。
谢必安忠心他是知道的,可没想到这一世,竟然是个愚忠傻子。明明是李承泽病了的胡话,怎么还当真呢?纵使不谈怪力乱神,极端天气荒郊野岭,任凭你武功再高也抵不过大自然水火无情。如今一个时辰未归,前方探路的小队也未发现谢必安踪迹,怕不是......
想着范闲看了一眼沉睡的李承泽,若谢必安真为他一句胡话出事了,他日后该如何自处。
范闲深吸一口气,李承泽不能出事,谢必安也不能,整个使团都要好好的,他既然做了这劳什子澹泊公,就得把人命都担起来,任凭前面有什么鬼怪他范闲也要探一探,大不了重开就是了,也不是没重开过。
范闲做好了心里建设正欲起身,忽的被李承泽拽住了衣袖,这一份无意识的挽留让范闲心中一片柔软,不由自主的回握住李承泽的手。
李承泽还在喃喃的说着什么,范闲俯身去听“别走......”李承泽的声音很细,很轻“......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范闲没听清,皱着眉将耳朵靠得更近。
“别怕......他们......来了......”李承泽沙哑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像一声叹息。
四周霎时安静下来,风声,雨声,雷电声,人们的交谈呼吸声都在一瞬间消失了,整个世界寂静无比。这个死寂的世界中,范闲只能听见自己愈发粗重的呼吸声和咚咚的心跳。一股没来由的惊恐和毛骨悚然爬上了他的脊背,似乎什么不能被认知的东西碾压过了他的大脑,捏紧了他的喉咙,使他的骨骼发出不受控制的咯咯声。
李承泽的手骤然松开滑落在身侧,整个人失去了意识,一瞬间,世界又被带了回来,形形色色的声音又清晰无比,雨后清新的空气涌入鼻腔,仿佛刚才只是范闲的一场癔症。
范闲还未从刚才的惊诧中走出,就听得车外传来一阵阵的嘈杂声,整个使团似乎都在低声呢喃着什么。声音一层层的传过来,范闲终于听清听清了。
他们来了,小范大人,他们来了。
范闲走到到使团之中,众人密匝匝地围成一圈又一圈,他们的手指向同一个方向,范闲顺着那方向看去。
直到某个瞬间,他看见浓重的雾气中,有火光在一人多高的地方微微亮着,随着叮叮当当的铃铛声,一纯白的马和黑色的牛从雾气中慢慢走来。
它们渐渐走进,身后的火光也走出了迷雾,一个红衣幼童坐在成人肩上,举着怪异的火把步步靠近。
范闲瞪大了双眼,拖举着诡异幼童的人,正是谢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