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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无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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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事一身轻。
??范闲清晨起来在庭院中伸了个懒腰,向天长舒一口气。
??奏折已然抵京,不日便会有回报。如今扬州一切事务运转如常,只待陛下下旨,便能回京了。
??近几日闲来无事,李承泽在廊下支了棋盘,只是王启年惯会阿谀滑不溜手,谢必安棋技实在是差,一时间找不到顺手的人可以交锋,便时常与自己对弈。
??“殿下有此等雅兴,怎得不叫我?”范闲上前,见李承泽执白子,自己随手落下一黑子
??李承泽闻言抬头,见是他来,竟把手中的棋子扔满了棋盘,蹲在椅子上道“不玩儿了,没意思”
??“怎得没意思,我陪殿下玩啊”范闲兴致勃勃的撵着黑子
??“范闲,从来都是棋手对弈,哪有两颗棋子相互厮杀的呢?”李承泽轻轻叹了口气。
??范闲没来由的打了个哆嗦。
??“殿下为何口出伤心之语?”
??李承泽双手环抱着自己,慢慢的说道“我近来总做梦”
??阳光透过飞檐斜射下来,将李承泽的一半身影笼罩在阳光之下,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范闲忽然记起新年的时候,他与李承泽在长街上相见,这人也是阳光笼满了全身,爽朗的笑着来作弄他,织金描朱的彩衫衬的他如同庆庙壁画中的仙童。
??可如今这人却是另一番样子。
??在光影交错中,两颊的下陷尤为明显,颧骨高高的支出来,面上毫无血色,锐利细长的眉峰压着眼睛,眼瞳之中了无生趣,浑身透露出淡淡的疲惫感,消瘦单薄。说话转头时,颈子上的青筋直突显出来,仿佛皮肤下埋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样盯着我做什么?”李承泽在他的注视下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迈入院中,沐浴在阳光之下“好好记住这阳光吧小范大人,等你回京都便没有这样的好天气了”
??范闲无力反驳,手中捏着棋子半晌开口道“殿下,竹枝和岁岁怎么办?要带回去吗?他的父母都不在了,若送到本地的善堂只怕会经常想起伤心事。”
??“带回去?”李承泽眯起双眼“花草离了故土,无论去哪里,总是要枯萎的。听你的意思,是有意帮他们安排了?”
??“回儋州”范闲说道,随手将棋子丢回棋盘上“这两个都是好孩子,奶奶她老人家年迈了,我们这些不孝的儿孙又都在京都,把他俩送去给老人家做个伴儿”
??李承泽发出一声轻哼,抿嘴点了点头,“我都忘了,你还有外祖家可以依靠,他们若长大了,也定要念你范家的恩”
??“说什么念不念恩的话呢,若没有他们,案子也不会结的这么快,全都是我对他们补偿了”
??这话聊的极不畅快,李承泽似乎句句在噎自己,范闲上前几步同李承泽一起站在阳光下,风吹来,两人的衣摆纠缠在一处。
??“小范大人诗仙转世,不知可否会解梦?”李承泽忽然没头没尾的冒出这一句,范闲一时没反应过来,解梦,解什么梦?
??李承泽自顾自的说下去“我近来总梦到有人要杀我”他的声音轻轻淡淡的,尾音飘散在风中
??“什么人?”范闲当即绷紧了神经。
??“不记得了”李承泽笑笑“只记得他气势汹汹的赶来,说,只要我死了,所有错误便能一笔勾销。可我竟不知道这天大的罪孽从何而来。”
??好生熟悉的情形,范闲皱起了眉,不由催促问道“后来呢?”
??“后来?不记得了。每次他要杀我时,我便会醒来”李承泽倦倦的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疲惫的咔哒声“你说,以后某天我真会犯什么必须用生命补偿的错误吗?”
??范闲心头一时涌起千万句话,却无法言说,生命的消失是可以用另一人的生命来弥补的吗?从前恩怨分明以牙还牙,现在想来也未必是对的,只是冤仇需要发泄罢了。
??他内里情绪翻涌,自然面上也会表露些许,李承泽盯着他一会儿一变的脸色,轻笑了一声,拍了拍他“随口一说,别当真,都是梦话罢了”
??范闲正欲开口,忽听门外来报,圣旨到了,便再有不情愿,也得一齐出门接旨。
??府门外骑簇拥的传旨太监与扬州府上下官员和围观的百姓跪了一地,公公尖尖细的嗓音环绕在上空,然而范闲的思绪久久不能回笼,他似乎听不明白圣旨说了什么。
??“......加封范闲一等公爵,赐号澹泊,进河东节度使代天巡狩。靖王世子李承泽以身犯险,英勇不屈,然朕念其忠贞不忍伤兄长之所爱,特恩准入宫修养,遣澹泊公护送归京......”
??范闲听着,心里一惊又一惊。
??老东西这是在捧杀,自己年纪轻轻虽说扬州漕运之事立了功,但断赶不上封侯拜相的程度,如今骤然得封,李承乾与李承平那两个不省油的灯,只怕日后敲打拉拢不断,范家也被牵扯其中不好对付。又或者,京都局势有变,自己不知不觉被那老东西算做了制衡游戏的添头?
??那李承泽呢?此番算被彻底踢出局了吗?范闲稍稍偏头看去,李承泽跪的恭敬,看不到面部表情。但范闲知道,他心中是不甘甚至深觉受辱的,来时李承泽执掌大权,尽心尽力未犯一错,如今自己得封赏而他却原地卸任甚至要失去自由,在这古怪的旨意下,自己和押送他回京有什么区别?
??老登一为诛心,二为挑拨离间。
??可替李承泽愤愤不平的同时,范闲心中又感到莫大的宽慰与踏实。
??还好李承泽未被器中,还好他现在手中无权无势,这样他就进不到这场风暴来,只要没有权利,李承泽就是一副端庄的美人画水晶盏,不会浸染污秽,也不会变成妖物。
??若能一世平安,有些志向,有些能力,不施展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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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闲已经准备好了接受李承泽的怒气,然而直到使团离去人群散尽,李承泽一丝情绪也没有,面上淡淡的,木然的,甚至夹杂了三分羞怯的笑。
??范闲最怕他这个样子,拼了命的找话,从一行人的安排到启程的日期,再到巡视的路线,一句句说个没完,却也得不到回应。
??日头一点一点落下,路一步一步的走,范闲追着李承泽穿过花厅,穿过回廊,来到院中又跟进了房门,直到李承泽斟了两盏茶水递到面前,范闲才住了口。
??他困惑的接过茶盏,见李承泽举杯相敬,面上带着羞怯的假笑
??“以茶代酒,贺范小公爷高升,回京路途凶险,一切有劳公爷相护,万望珍重”
??说完,他举杯饮尽,将杯盏丢在一旁,也不管范闲作何反应,便将人推出了门。
李承泽果然是怨我的,范闲心中一阵难过,他太了解李承泽了,此刻李承泽心中恐怕已经构想了千万般的最恶劣情境,说不定已在心中决意日后疏远。
??房门在范闲眼前合上,夕阳将影子拉得老长,临近傍晚,雾气与潮气浮了上来,有些冷。
??果然,不会再有那样的好天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