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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二 地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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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天司,执笔言正,
阴阳界守门人,大齐王朝唯一被默许穿行阴阳的民间组织。以青铜獬豸为印,朱砂判官笔为凭,专司阳间官府不敢查、不能查的诡谲奇案。
刑天司的案牍库内,烛火摇曳。
无岐将一叠画像摔在案几上,画像上是人像,周围散落着暗红色的符纸,符纸上画着诡异的纹路。
“又失踪一个。”女仵作许佑站在角落里,揉了揉太阳穴,安静地翻阅着案卷。
她穿着一身素色襦裙,长发及腰,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这是这个月第三个了。”
……
大齐,幕城北市,
户部侍郎之子郝有钱身患怪病,肚子胀痛不止,连着几日都不消停,之后竟被大夫搭出喜脉。
街坊都在传,此人定是做什么勾当,被鬼怪缠身,否则一个男儿身怎么能怀孕?简直荒唐!
已过七日,城中大夫皆束手无策,无人能医,
郝母失魂独自在街上游荡,
“子不语怪力乱神,鬼神莫测,人心难测。”一个算命郎中半眯着眼嘴里神神叨叨,
“算命师傅,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儿!”郝母仿若拉着一根救命稻草,发了疯似的恳求。
算命郎中沉吟半晌,念念有词,“世间怪事众多,大齐数十年未曾有专门的官署调查灵异,倒是有个刑天司,是专门负责灵异事件的民间组织。”
……
“叮铃铃——”
刑天司的无风铃在郝家院门突然自鸣,明明是正午,院子里却寒气逼人,地面甚至凝起一层薄霜。见状,陆九霄微微皱眉,暗道:好重的阴气。
他并指抹过剑锋,在院中虚空划了几剑,寸阴阵一开,那院落中央的桑树霎时簌簌作响,陆九霄绕着桑树走了一圈,细细打量后,发现在树根附近发现一处新挖过的土痕,桑树本就容易聚阴,谁会把它种在后院?由此他心中生疑。
屋内,郝母心急如焚,看着自己儿子高高隆起的肚腹,不免叹气,才不过二十出头,面色青白,整个身体蜷缩在床边,令她心疼的要命。
“不是喜脉。”
沈素秋收回搭脉的手指,扫了一眼榻上之人,目光跟随肚皮上凸起的手掌印缓缓游动,
“是有东西在吸他的血。”
旁侧的许佑替病者整平衣衫。
郝母捂嘴惊呼,“快把那东西赶走!!!”
沈素秋无言拿出银针利落扎进郝有钱人中,少年喉间发出非男非女的尖啸。
“是子母连心咒。”她指尖银针已变得乌黑,“施咒者要借腹养鬼,但——”
“但男子纯阳之体本该咒术难侵。”陆九霄突然用剑挑起郝有钱的衣带,露出腰间暗红色胎记,“除非他本就是阴年阴月生的假阳身。”话音未落,桑树下窸窸窣窣的声音猛然响起,沈素秋反手甩出红绳缠住院墙黑影,拽回的却是个纸扎童子。
见状,陆九霄皱眉问:“近日郝衙内可接触过什么人?”
郝母被纸扎童子吓得惊慌失措,她勉强扶墙站住脚,“不曾啊,这些日子我一直让他在房内温书,连院门都没让他出过。”
“树呢?”陆九霄抬头看向院落的桑树,“这棵树是谁种的?”
“老身。”郝母强作镇定,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不妥么?”
无岐点头,“嗯,容易招鬼。”
听罢,郝母大惊失色,腿脚开始发软,“所以都是这棵树搞的鬼?”
陆九霄若有所思,“目前还不确定。”
郝母气冲冲踏出门外,准备去喊人:“我现在就命人把这糟心玩意砍走!”
之后,陆九霄等人在桑树下开始烧纸扎童子围列设阵,地底出现异动,见状,陆九霄扬剑刺入刺入树根,没一会儿,剑锋像是抵住了个什么东西,发出噔噔的脆响,他急忙停下,再顺势一转剑势,从土里面挑出个裹着符咒的陶罐,
彼时铜铃作响,无风自动地指向城南。
大家透过月光能清晰地看见陶罐外壁的莲花纹:“青莲庵的往生印。”
沈素秋:“青莲庵超度亡魂的往生印,怎会刻在养鬼罐上?”
“啊!”没来由一声惊呼使众人警惕,只见许佑揪住一个书童的后领,从暗处走来,
“几位少侠……”书童颤颤巍巍,拱手打了个笑面。
沈素秋偏头试探:“你有话要说?”
书童慌张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道:“嗯,前提是你们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是我说的,不然少爷知道后铁定会打死我!”
“好,我们答应,请说吧。”
……
怡红院的花厅内,香雾缭绕。
陆九霄和沈素秋扮作富商夫妇混入其中,许佑则扮作侍俾随行,厅中宾客三五成群捧着酒杯,神情迷醉。
“这就是无雪调制的极乐酿。”许佑压低声音,“饮下后会产生幻觉,让人欲/仙/欲/死。”
陆九霄的目光扫过厅中宾客,发现柳舟辞正倚在软榻上,身旁围着几名衣着暴露的女子,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翡翠扳指,眼中满是迷离之色。
据书童所说,郝有钱近日并未在家中,而是瞒着父母日日来怡红院逍遥,
郝有钱出事前几日,曾同柳舟辞喝过酒,
他们拿着郝有钱的雅集帖直通怡红院内部雅居,此处里三层外三层被小厮围守,闲人不得踏入半步,
陆九霄眼观周围,发现大多都是有钱有势的官家,
在大齐,无雪可是禁品,这般聚众行乐,将其摆在明面上……
他环视那群围堵的小厮,仿佛他们正在拉扯着一张巨大的网,
想到这,他浑然打了个哆嗦。
新任京兆尹李骞搂着个神志涣散的少女,将无雪粉末撒在她颈窝舔舐:“上月漕运的账目,可多亏柳公子打点。”
柳舟辞命人将袖中的一枚玉印传给旁人,与此同时,陆九霄醉酒趁乱跟随小厮悄然走到最里间的屏风后,见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子接过玉印,将其把玩在手里。
陆九霄心头一跳,
那是江南织造局的官印,去年赈灾银两消失案的关键证物。
“柳公子,今日的极乐酿可还合口味?”一名身着华服的男子凑上前,谄媚地问道。
柳舟辞懒洋洋地抬起眼皮:“马马虎虎吧。不过……”他忽然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听说新来的花魁姿色绝佳,不知可否一见?”
华服男子会意一笑,拍了拍手,厅中烛火骤然暗下,丝竹声起,一队身着薄纱的女子款款而来,为首的正是新晋花魁,她眉目如画,却眼神空洞,步履虚浮。
“果然是个尤物。”柳舟辞舔了舔嘴唇,伸手去拉花魁的手腕。
待陆九霄回来,沈素秋观测一会儿低声道:“那花魁被下了药,神志不清。”
陆九霄眯起眼睛,注意到花魁手腕上有细密的针孔,许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方听老鸨说,她们每日都要服用无雪,否则会痛不欲生。”
厅内忽然传来清脆铃响,数名少女赤足踏着银铃舞入正厅,脚下一张偌大石砖画,那是用无雪调制的颜料绘制的合欢图,遇热便显现淫靡姿态。
厅中宾客渐渐陷入癫狂,有人高声吟诗,有人纵情歌舞,更有人当众行苟且之事,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混合着酒气和汗味,令人作呕。
柳舟辞斜靠在绒毯上,左右搂着眼神涣散的少女,他手中金樽盛的不是酒,而是混着无雪的药汁,阁内四角立着等人高的铜镜,将这场荒淫宴饮折射成无数碎片。
被选中的绿衣少女突然挣扎起来:“求您……我阿娘还在家等……”话未说完就被灌下猩红药汁,转眼她的肌肤涨红,开始解开衣带。
柳舟辞捏着少女下巴,“瞧,这才是真正的玉楼春。”四面的铜镜因为室内外温差,已经蒙上了一层白雾,映出无数扭曲人影。
沈素秋目光绕过铜镜,一场骇人景象浮现在眼前,那些铜镜竟是双面镜,镜后密室中坐着十余个华服男子,正通过机关孔洞窥视这场试药。
“户部侍郎、禁军副统领……”陆九霄借着敬酒环视全场,发现朝中要员竟有七人在场。
“这就是他们的雅集?”陆九霄冷笑。
说到底不过是纵情纵欲的借口。
突然间,沈素秋的红绳感知到无岐的传唤,直指二楼的一间厢房,她寻着方向看说道:“那里有动静。”
许佑留在大厅继续盯住柳舟辞,另二人悄悄摸上二楼,透过门缝望去,只见几名女子被关在笼中,神情麻木,一名管事模样的男子正在调配些什么粉末,口中念念有词:“这批货成色不错,定能卖个好价钱。”
无岐拳头攥得发白:“她们都是被拐来的良家女子,被迫吸食这些药粉,沦为玩物。”他一直在雅居搜查,无意间便撞到这一幕,便立刻召其他同伴过来。
沈素秋的红绳被楼下许佑的传的剧烈震动,沈素秋睁大眼睛,“不好,柳舟辞要走了!”
三人跟着许佑留下的踪迹追寻,
出了雅居,直通幽秘小径,
河上的画舫灯火通明,琵琶声裹着脂粉香飘过水面。
本欲追船,却被龟公拦截,
陆九霄无奈只好将请柬递给龟公,忽然瞥见舫尾拴着的铁笼,笼中蜷缩着几个蓬头垢面的少女,手腕皆系着缀金铃的红绳。
“这是新到的药引子。”引路的鸨母察觉他目光,用团扇掩嘴轻笑,“老爷若喜欢,待会儿可挑个雏儿试药。”
沈素秋正被个醉汉缠住,那人腰间玉佩刻着官印,手里攥着支烟枪,枪头燃着一股令人不适的味道。
“夫人尝尝这个?”醉汉将烟枪凑到她唇边,“扬州新到的玉楼春,吸一口能见着蓬莱仙岛……”
陆九霄揽过沈素秋的腰,故意撞翻烟枪:“内子体弱,受不得这些。”
夜色深沉,还是把柳舟辞跟丢了。
从怡红院的小道消息得知,隔一段时间这些达官显贵便会在雅居进行特殊聚会,美其名曰雅集。
而郝有钱作为户部侍郎之子也自然是在其中,至于他有没有参与人口贩卖和制作药人的生意不得而知。
只知道他也吸食无雪成瘾,郝有钱最后和柳舟辞见面的日子也恰巧在怡红院开办雅集。
最重要的是那一日,郝有钱除了和柳舟辞喝过酒,还有另三人,都是官家子弟,亦是郝有钱的好友。
更巧的是,这三个人近日接连失踪,唯独柳舟辞安然无恙。
但翌日,刑天司便传来柳舟辞失踪的消息,
刑天司几人觉得奇怪,昨日明明好好的,一夜之间便离奇失踪了?
再从柳府打探消息,才得知柳舟辞从昨日开始便不曾回家,一夜未归,
屋内,陆九霄突然想到什么:“许佑,昨夜柳舟辞是一个人走的?”
“不是,”许佑回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还有个陪酒的姑娘。”
“叫什么?”
“不清楚,”许佑语气如常,“只记得穿绿衣,愁眉苦脸的,昨晚在厅里跳过舞。”
无岐激动道:“绿芜。”
“那姑娘叫绿芜。”他极为肯定道:“昨夜我四处查探时,仔细翻阅过上台姑娘们的名字,除了花魁,绿芜是第一个上场,是她没错。”
2
……
怡红院,里间,
绿芜蜷缩在角落,她腕上红绳坠着枚金纽扣,盯着出神,意识有些恍惚,仿若一下子回到三年前。彼时她还是苏州绣娘,因父亲欠下赌债被卖入怡红院,成了一个药人,鸨母将她按在妆台前,用掺了无雪的朱砂在她锁骨绘上莲花纹:“从今往后,你就是玉奴。”
她忘不了第一次被灌药的场景,郝有钱捏着她的下巴,强灌下混着无雪的药酒。四面的铜镜映出无数扭曲人影,无雪的药效发作时,她恍惚看见自己化作提线木偶,在满堂权贵的哄笑中跳着舞。
这时,门被人踢开。
来人是龟公:“绿芜姑娘,走吧,恭喜你又有新活儿了。”
……
天字房内,新任京兆尹的胞弟李宣正与三名华服青年对坐,此刻他瞳孔已涣散,正撕扯自己的衣襟。
玉奴足腕上的银铃铛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此刻这串铃铛正随着琵琶弦颤,被醉醺醺的新任京兆尹的胞弟李宣拽得叮当作响。
满堂哄笑中,玉奴瞥见倚在软枕上,正用勺子挑开淡青色粉末,此为最上等的无雪,这粉末遇热即化,冒出青烟。她记得三日前被拖进暗房时,龟奴往她鼻腔里灌的便是此物,那冰凉粉末顺着喉管滑下,须臾间便如千万蚁虫啃噬骨髓,唯有继续吸食才能暂缓痛楚。
玉奴盯着琉璃瓶中流动的青色雾气,顶级无雪遇气则化,能让人见极乐幻象,却也会蚕食神智,她曾听人说,吸食过量者会陷入离魂症,将心底最隐秘之事和盘托出。
上月暴毙的钱庄老板,临终前便嚷出了私藏官银的据点。
“玉奴来得正好。”李宣用金匕挑起一簇粉末,“听闻你擅仿柳体,不如给赵公子背上题首诗?”
“赵公子可知乐极生悲四字怎写?”李宣突然掐住青年后颈,将无雪吹入他鼻腔。青年剧烈抽搐起来,口中吐出白沫,却仍在癫笑:“城南青莲庵……祭坛下……黄金……”
玉奴的笔尖一顿,
“怎么停了?”李宣察觉,将无雪又抵到她唇边,“听说你会做璇玑图?不如把药粉撒图上,咱们玩点更刺激的?”
玉奴顺势从袖侧边悄悄舔了几口解药,这是别人教她的法子:以曼陀罗花粉混着明矾,能暂缓无雪的药性。”李兄这玩法未免寡淡。”另一公子突然起身,“不如让玉奴姑娘蒙眼抚琴,我等以无雪作彩头,射覆助兴?”
玉奴闻言,指甲掐进掌心。
上月户部一名官员的嫡子便是在这游戏里疯癫的,他们逼那姑娘吞下混着无雪的酒水,任其在幻境中宽衣解带。
正出神之际,她腕间铃铛忽被扯落,滚到紫檀桌案下。
……
夜已过半,玉奴倚在描金屏风后,看着小厮将昏迷的李宣抬出怡红院,那人嘴角还沾着无雪与胭脂混成的嫣红,右手拇指却反折着,方才他在幻境中非要”折梅献佛“,生生掰断了自己的手指。
夜里,玉奴回到自己房间。
窗外忽然传来重物坠地声,玉奴推开窗,面前立着几个黑影,
玉奴吓得往后退了,刚准备大叫,身后又被人捂住嘴发不出声音,思绪慌乱之际,耳边传来耳语,“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听罢,玉奴情绪渐渐平息下来,无岐也放下手,“我们能问几个问题吗?”
玉奴呆愣地点头回应,
陆九霄的剑鞘叩在门框上,惊得烛火一晃。
“你为何会出现在这?”沈素秋的玉环垂在袖口,随呼吸微微颤动。
玉奴将发丝别到耳后:“不应该是我问你们吗?”
“我们是刑天司,专门调查民间俗事。”陆九霄认真道:“真的很想请教姑娘几个问题。”
“我是李大人请来的陪床使,”她抬手之际,袖口滑落处现出针孔密布的手腕,“自然是要留在此处。”
无岐:“陪床使?”
玉奴:“就是在床侧陪伴大人入睡的女奴。”
陆九霄:“我还未曾听过这份差事。”转念一想,“难道李大人近日失眠?”
“不应该啊,”无岐:“昨日我才看他——”
闻言,玉奴凑近看了看几人的面孔,“你们昨日去过怡红院?”
刑天司几人诧异,
玉奴解释,“在怡红院的达官显贵,我只见一面便不会忘。”
陆九霄:“他需要你,是因为无雪么?”
“嗯。”
无岐挠头,“什么意思?”
“无雪有致幻效果,”沈素秋继续说:“吸食过量容易失控自残……”
许佑顺势推测:“所以他让姑娘陪同在侧,是为了防止他自己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
玉奴:“大人聪明。”
陆九霄:“说实话,我们是为了郝有钱和柳舟辞而来。”
“听说你曾去过郝府……”
“想必也是被召去做陪床使?”
玉奴:“不错。”
“那柳舟辞呢?”
“昨日柳舟辞失踪,姑娘陪同在侧——”
玉奴急忙回道:“不知,”
“他昨日将我锁进画舫后,一人离去,醒来时便被人救了出来。”
玉奴:“你们快走吧,我估摸着天亮时,就有人来抓我了。”
“为何?”
“李大人胞弟在吸食无雪,”我未及时劝阻,害他折了一根手指,事后我一定会被重罚的。”
无岐咬牙恨声道:“欺人太甚。”
沈素秋准备拉玉奴走,“跟我们走。”
玉奴却侧身躲闪,苦笑道:“你们救不了我。”
她的眼尾酸红,“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陆九霄:“吸食禁品,人口贩卖,怎会不知?”
女子在月色中低笑,“那你们可知……”
“为什么这么多年,怡红院还好好地立在这儿?”
“因为这楼背后撑腰的……可不止一个李大人……”
……
郝府内,
郝夫人手中串珠,嘴里呢喃,陆九霄的剑鞘恰好挡住她的去路,
“夫人,我们有要事相商。”
……
“他们要查什么?”郝侍郎的茶盏在紫檀案上磕出脆响,
“陪床使名录。”
“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东西!”
沈素秋:“郝大人倘若真想就郝衙内,有意隐瞒,只会让病情拖得愈发严重。”
郝母哀求道:“老爷,你就说吧,我儿快撑不住了。”
郝仁忽然镇静,一脸狐疑看向刑天司,“你们从何处得知?”
沈素秋:“大人无需知道这些,我们自有探查渠道,大人只需知道,郝衙内而今阴气逼体,腹中胎儿已经同他一体相连,何时精血被胎儿吸干,令公子何时——”
“不过是些粗使丫鬟的记档,早随旧宅火焚了。”
“我知道!”郝母眼含着泪花,已经不敢再避讳什么,捂住胸口道:“我知道在何处,几位少侠随我来。”
独留房内郝仁为这家丑外扬之事连连叹气,
路上,刑天司几人跟在郝母身后,许佑垂眼天光下瞧见郝母身上的布料显出暗纹,青莲泼墨。
“郝夫人这件外裳,用的是青莲庵特贡的料子吧?”
众人一顿,纷纷看向郝母的衣着,“嗯,不错。”
沈素秋上前轻声问:“夫人去过青莲庵?”
郝母一愣,上下翻看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小声问:“怎么了?”
无岐偏头说:“夫人可知,那颗桑树下藏着青莲庵的东西。”
郝母迟疑道:“那东西也是我放的。”
“我平日里就爱去寺庙烧香拜佛,青莲庵也去过几次,不日前请了庵堂的大师来府上看风水,我便听她的话将树给移栽了,她还说将那陶罐放树底有助我儿官运通途。”
……
“天干地支纪年,这是郝家二十四年间的陪床使名录。”
许佑的指尖刚触到”戊戌年“那册,纸页突然自燃,火舌窜得蹊跷,眨眼间将名册吞成灰烬,月光透过来,刚好映出地面的人影,
众人察觉到那个陌生的影子,忙回头看,反应不及时,只见窗外一闪而过的素白裙角,
“是静慈师太!!!”
书童瘫坐在地,抖如筛糠:“半月前……少爷确实去过青莲庵……”
沈素秋:“这么说他不止去过一个地方?”
“是!”书童带着哭腔,“那日少爷吸食完无雪,非说听见梵音召唤……”
“梵音?什么样的梵音?”
“像是……像是很多人在诵做法事超度亡魂……”
陆九霄:“看来真要去会一会青莲庵了。”
3
庵堂深处传来木鱼声,
青莲庵的朱漆山门在月色下泛着暗红,本该悬挂”佛光普照“匾额的位置空荡荡的。
沈素秋蹲在青莲庵的飞檐上,看着静慈师太提着灯笼,手握佛珠,绕过大雄宝殿。
“寅时三刻礼佛?”陆九霄皱眉,敏锐地发现静慈手中的佛珠只有十六颗。
静慈突然在地官像前停住,手中佛珠忽闪着金光,地官的眉眼渗出鲜血,接着,塑像的莲座缓缓转动,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暗道入口。
众人跟了上去,
透过微弱的火光,能看清楚两边石壁上的画,环视整张图,竟是幅春宫秘戏图,上面女子神情迷离,姿态各异。
沈素秋将画中的女子尽收眼底,在角落一隅停住,上面是一对男女,女子背身,衣不蔽体,她抬手扯断了榻上男子的三颗金纽扣,她凑近看清男子的面貌,
突然一怔,
这男子的面貌竟与郝有钱有几分相似。
其他壁画都是花厅的莺莺燕燕,唯独这一处……
不由让她想起“陪床使”三个字,这位姑娘也是陪床使吗?
他们有恍然走入一处夹道,上面的灯盏令许佑顿步,“这是户部去年上报的赈灾琉璃。”
“咚咚咚——”
几人看向无岐,他皱眉说:“这墙是空心的。”
言罢,几人警觉起来,开始往墙面摸索,忽然许佑按住墙角一处暗格,墙面开始移动,
夹层密室霍然在几人面前打开,里面是几个两手抱的木箱子,
陆九霄持剑将锁斩落,箱内赫然泻出大量官银。
刑天司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道这便是玉奴从李宣那探听的赈灾银两,去年郝仁上报朝廷,说是一半被盗匪截去,他拼死护住剩下一部分已经安置妥当,没曾想竟然安置在了此处。
郝仁作为户部侍郎,天子脚下,不可能有那么大的胆子,
除非如玉奴所说……
刑天司几人继续往前走,密室尽头是座巨大的石窟,八百盏人皮灯笼照亮中央血池,池中浸泡着数十具”药人“,他们背上生出畸形手臂,脖颈处插着五色管,源源不断输送无雪炼制的猩红液体。
暗处,陆九霄看见人堆中走出一个人,那人戴青铜面具,正是怡红院屏风后那个的男子那人腰间玉佩闪过微光,隐约是个”睿“字。
石柱上还挂着数不清的少女,少女衣着统一,正被蛊虫控制,眼中无神,如一具死尸。
……
刑天司,
烛火在青铜灯盏里爆出个灯花,将无岐紧锁的眉头映在斑驳石墙上。他握着茶盏的手背青筋突起,热茶泼溅在案几上,“睿王养药人做什么?”
“培养死尸?”
陆九霄:“养兵。”
沈素秋指尖一颤:“他——”
“要造反。”
雨滴砸在屋檐兽首上的声响陡然密集,三人目光在潮湿的空气中相撞,无岐喉结滚动着咽下唾沫:“这与郝有钱有什么关系?”
“你没发现么?”陆九霄:“柳舟辞在药池内。”
无岐猛地起身撞翻圆凳:“你是说这几日的失踪案与睿王有关?”
陆九霄点头:“郝有钱几人一定经手过睿王的药人计划,药人养蛊成功后,睿王便欲灭口,除之后快。”
“那为何唯独郝有钱——”沈素秋突然噤声,银针在指尖转出寒芒,
陆九霄也百思不得其解,“若郝有钱的鬼胎是睿王命人养的,为何要独留他的活口?”
……
打更声裹着雨丝飘进庭院,许佑抱着双膝坐在石阶上,看陆九霄擦拭败雪剑,刀刃映着廊下灯笼,在他眉骨投下一道月光。
“怎么了?”她伸手接住檐角滴落的雨水,水珠在掌心聚成小小的镜面,“一个人坐在这里,不睡觉?”
陆九霄突然翻转剑身,寒光惊飞了檐下栖息的乌鸦:“一个鬼胎竟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剑鞘重重磕在青石砖上,
沉默片刻,“区区一个刑天司可抵不住这场风波。”他望着惊飞的乌鸦撞碎雨中残月,声音突然轻得像叹息。
以蝼蚁之躯撼动天地,会如何?
脊梁会截断,形躯会摧残,皮肉会腐烂。
刑天司只管民间阴阳两道,不管庙堂之高。
许佑将下巴搁在膝头,发间银铃随着转头叮咚作响,她望着廊柱上斑驳的钟馗捉鬼图,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阶缝隙里的青苔,“你怕死吗?”
突然有枯叶被风卷到陆九霄肩头,“怕,当然怕。”他咯咯笑,毫不犹豫说出口,
须臾,他正色道:“不过十年间看过太多鬼厉,”
“我时常在想,阴界其实没什么可怕,反倒是人间……”
“处处勾心斗角,白日青天下,不过是一群被虚妄利益驱使的行尸走肉,他们将自己犯下的业障托与鬼神,可笑至极。”
许佑看着落叶擦过指尖,“可鬼神难欺,他们一定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希望如此吧。”陆九霄忽然歪头一笑,“阿佑长大了,以前还是懵懵懂懂的小孩,如今能辩是非了。”
“我其实早就长大了。”她起身时风声呼啸,惊醒了蜷在廊下的黑猫。
陆九霄望着她不及自己肩头的身量,刀鞘轻轻敲了敲她脑瓜:“对,你是长大了。”忽然用刀柄比划着她三年前在门框刻的身高线,“不过我看你这三年什么都没长,”导致我总是误认你还是三年前的小孩。”
廊下一片寂然。
夜风又卷着落叶袭来。许佑突然开口,却欲言又止,“我……”
陆九霄:“嗯?”
“我那日在怡红院跟踪柳舟辞时……”她突然从荷包掏出两颗菩提佛珠,珠子在掌心滚动时露出内侧莲花暗纹,“在途中捡到了绿芜掉落的东西。”
陆九霄擦拭刀刃的动作骤然停滞。
许佑:“这两颗佛珠与静慈手里那串一模一样。”
刚好静慈手中佛珠少了两颗,
陆九霄:“也就是说玉奴本就认识静慈,”他声音像是从齿缝挤出,“若佛珠是开启密室的钥匙,那玉奴......”
他忽然想到什么,脸色煞白,
月光突然穿透云层,
檐下灯笼轻轻摇晃。
须臾,陆九霄闭眼,喉结颤动,“你觉得鬼神会借刑天司之手惩罚他们么?”
许佑眼睛睁大,看向陆九霄半晌未曾应答,
只见陆九霄忽而又发笑,笑得无奈,“刑天司本就是地府放在阳间的一把刀。”
就算鬼神不保他们……刑天司也不会坐以待毙。
……
第二天一大早,大理寺堂上,晨光照着满室卷宗,刑天司将青莲庵暗室中搜出的账册、五石散样本、以及雅集册陈列在案,
“带人犯郝有钱。”
两个衙役押着郝有钱上堂,他的肚子仍然鼓胀,面色青白,眼神涣散,嘴里直念叨:“放过我,我不想死。”
沈素秋冷眼一观:“既不想死,就老实回答。”
话音一落,绿芜走上堂前,“从三年前开始,你提议在怡红院举办雅集,以无雪控制朝中要员,以血蛊残害被拐少女,逼她们就范,畜生不如。”
“大人,我就是其中一个受害人,可以作为证人,还请明鉴,为民女做主。”
郝有钱捂着肚子,疼的浑身发颤,“贱人!你胡说!别什么屎盆子都往老子身上扣!”
陆九霄看向地上十分冷静的绿衣女子,对方的威胁和谩骂像是在她耳边吹风,她的气定神闲好像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也对,郝有钱现在的处境不就是绿芜一人谋划出来的,怎会不知他会有这一天。
大理寺公审的喧嚣散去,罪证如山,民怨沸腾。然而,权势的阴影远比律法的光芒更深沉。
正如刑天司所料,睿王及其党羽迅速运作。那些曾在怡红院雅集中醉生梦死的达官显贵们,纷纷倒戈,将操控药人、私藏官银、残害民女、炼制无雪这些罪责尽数推到郝有钱一人身上。
他们编织证词,混淆视听,将郝有钱描绘成十恶不赦、只手遮天的元凶。
郝仁夫妇散尽家财,上下打点,用无数金银铺路,买通了关键人物。最终,在各方努力下,大理寺以“证据尚存疑点,需另行详查”为由,竟将郝有钱当庭释放。
然而,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第二日清晨,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传遍幕城:郝有钱死了,死状极惨,剖腹放血而亡。
现场血腥恐怖,却没有留下任何凶手的明显痕迹,恐惧和议论瞬间压过了郝家昨日的胜利。
陆九霄闻讯,第一时间赶到了郝府。他避开混乱的人群,仔细勘查现场。
在郝有钱众多散落的遗物中,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件昂贵丝绸睡衣的衣襟上,本该有三颗金纽扣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
这个细节像一道闪电劈进陆九霄的脑海,他猛地想起青莲庵密室壁画上,那个背身女子扯下榻上男子三颗金纽扣的画面,也想起了绿芜手腕红绳上,一直系着的那枚孤零零的金纽扣。
他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遂跑出郝府。
无岐和沈素秋立刻跟着他跑了出去,最终进入了青莲庵,在那座地官像前停脚。
他仰头声音颤抖:“鬼神……也要借刑天司之手执笔言正么……”
“可惜……失败了。”许佑从神像后缓缓走出来,她身后跟着两个人,那两人便是绿芜和静慈师太。
沈素秋和无岐见来人大惊失色,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这三个人能联系到一起。
陆九霄以前调查过绿芜,她三年前有一位特别要好的姐妹,她俩都是苏州来的绣娘,前后脚被卖进怡红院,许佑性子更软些,摸样也清秀,三年前被郝家看重,买去做了陪床使。
那本名录被烧毁并非偶然,而是许佑为了不暴露名字故意为之,她的目的在于防止有人根据线索调查自己。
如果猜的没错,名录上戊戌年应该记载过一位名为璎宝的女子,而这璎宝便是许佑的花名。
从怡红院口中得知,璎宝三年前就死了,
也就是说,许佑三年前已经死了。
现在他们看到的其实是许佑的鬼魂,为何年仅十多岁的孩子三年期间不长个,因为鬼魂是不会生长的。
许佑当时死的很惨,吸多无雪的郝有钱,发了狂性,将当时怀着他孩子的许佑活活虐杀。
绿芜知道后,哭晕过去好几次,后来,她找到了许佑衣服上的金纽扣,一直贴身戴着,就像护身符一样。
她这三年潜伏,是为了报仇,将这些暗网连根拔起。
她以鬼胎为导火索,设下子母连心咒,用郝有钱的命祭奠他和他那未出世的孩子。难怪独留郝有钱活口,是为了让他身败名裂,承受世间最大的痛苦和恐惧后再死。
所以这根本就不是睿王的手笔,睿王只想灭口,她利用地官之便,有意引导睿王将据点设在青莲庵。
许佑作为地官,有能力布置邪术,引导刑天司发现线索指向郝家和青莲庵。后面许佑“捡到”并拿出绿芜掉落的佛珠,坐实了绿芜与静慈的联系,推动了青莲庵的调查,也利用了刑天司的力量。
而青莲庵的壁画也不是什么春宫图,是真实发生过的,这三年期间桩桩件件,均记录在案。
沈素秋和无岐从没想过,自己竟与鬼魂朝夕相伴了三年。
可对于断过无数案的刑天司来说,鬼魂又如何?人甚至比鬼魂还可怕。
“阿佑……”沈素秋看向对面的眼神满是心疼。
沈素秋在想她到底想要什么?
如果只是想要郝有钱的命,那么她已经做到了。
但显然并不是,如果仅是如此,她其实早就可以了结了他。
她要做的还有很多,她想借郝有钱的命将视线聚焦在青莲庵,而青莲庵地下埋藏这数不清的阴暗。
她想要的是世上再无陪床使。
刑天司的刀,这次指向的,竟是握刀人自己身边的影子,而影子,已经完成了她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