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洌玉

47、重新

　　第二天清晨，维也纳的天空格外晴朗，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唤醒了几乎一夜未眠的轩沅。他早早起床，精心挑选了一套简单但得体的衣服——深蓝色衬衫和浅灰色休闲裤，既不会显得过于正式，也不会太随意。

　　轩沅站在镜子前，审视着自己的形象。这五个月来，他确实变了不少。脸上的轮廓更加分明，眼神更加沉稳，也少了曾经那种漂浮不定的感觉。心理咨询和自我反思帮助他重新认识了自己，接受了过去的错误，也学会了如何带着这些经历继续前行。

　　九点四十五分，轩沅已经坐在中央咖啡馆的一张靠窗的桌子前。他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十五分钟，点了一杯黑咖啡，但几乎没有动过。他的目光不断掠向咖啡馆的大门，每次有人推门而入，他的心都会漏跳一拍。

　　十点整，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轩沅抬起头，看到安瑶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浅蓝色长裙，长发披散在肩上，比他记忆中的样子短了一些，但依然美丽动人。她的妆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这种自然的状态反而让她显得更加真实，更加触手可及。

　　当她的目光与轩沅相遇时，两人都有一瞬间的停滞。然后，安瑶向他走来，脚步轻盈但坚定。

　　轩沅站起身，不确定是否应该拥抱她或握手，最终只是轻轻点头："你来了。"

　　"嗯，"安瑶点点头，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轩沅重复道，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你...看起来很好。"

　　安瑶微微一笑："谢谢，你也是。"她停顿了一下，"你不再抽烟了？"

　　轩沅有些惊讶她注意到了这点："是的，戒了五个多月了。"

　　"我能闻出来，"安瑶解释道，"你身上不再有那种烟草的味道了。挺好的。"

　　服务员走过来，安瑶点了一杯维也纳咖啡和一块苹果卷，与轩沅昨天点的一模一样，这个小小的巧合让两人都微微一笑。

　　等服务员离开后，一阵短暂的沉默笼罩了他们。最终，是安瑶先开口。

　　"看到你在布拉格和维也纳，我很惊讶，"她轻声说，"一开始我以为是我的幻觉。"

　　"我也以为看到的是幻觉，"轩沅承认，"事实上，这几个月来，我经常在各种地方看到'你'。后来我才意识到，那些都是我思念的投射。"

　　安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这个坦白让轩沅的心猛地跳动。她也思念他吗？

　　"你怎么会来欧洲？"安瑶转移了话题。

　　轩沅简单解释了这次拍摄工作，提到这是一个为期一个月的欧洲古城摄影项目，已经完成了一半。

　　"听起来是个很棒的项目，"安瑶真诚地说，"很适合你的风格。"

　　"谢谢，"轩沅点点头，"你呢？陈明提到你接了一个国际品牌的工作？"

　　"是的，一个法国时装品牌的秋冬系列，"安瑶回答，"欧洲五个城市的巡回拍摄，布拉格是第一站，维也纳是第二站。"

　　话题再次陷入沉默。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真正想说的话，那些关于过去、关于伤痛、关于未来的话题。

　　安瑶的咖啡和点心上来了，她轻轻搅动着咖啡，就像他们第一次约会时那样。这个熟悉的小动作让轩沅心头一暖。

　　"安瑶，"轩沅终于鼓起勇气直面核心问题，"为什么你想见我？"

　　安瑶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因为我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在地球的另一端，在我们谁都不认识的城市，我们仍然能遇见彼此，这是巧合还是...某种安排？"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当我在布拉格看到你时，我选择了逃避。但当我在维也纳再次看到你，听到你喊我的名字...我突然意识到，也许这是一个信号，告诉我应该停下来，转身，面对。"

　　轩沅安静地听着，感到心跳加速。

　　"这几个月，"安瑶继续说，声音变得更加柔和，"我一直在疗愈，在学习如何与那些痛苦和记忆共处。我去见了心理咨询师，重新审视我们的关系，审视你的欺骗，审视我自己的反应和情感。"

　　她抬起头，直视轩沅的眼睛："我不会说我已经完全原谅你了，轩沅。你的欺骗确实伤害了我，深深地。但我现在能够理解，人有时会做出错误的决定，尤其是在悲伤和混乱的时候。"

　　轩沅感到喉咙发紧："安瑶，我..."

　　"让我说完，"安瑶轻声打断他，"那天在摄影棚，当我们拍完最后一组照片，你对我说你思念我。当时我没有回应，但事实是，我也思念你。尽管我告诉自己不应该，尽管我知道那段关系建立在谎言之上，但我无法否认我的感受。"

　　轩沅几乎不敢呼吸，生怕打破这一刻的真实。

　　"之后我回到家，崩溃了，"安瑶坦白道，眼中泛起一丝水光，"我吃了药，哭了一整晚，因为我意识到，无论你的初衷是什么，无论你如何欺骗我，我依然爱着你。而这种爱让我痛苦，让我挣扎，让我不知所措。"

　　轩沅感到心脏绞痛："安瑶，我很抱歉。真的，我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

　　"我不需要你的弥补，轩沅，"安瑶摇摇头，"我需要的是真相，完整的真相。不仅仅是关于你的欺骗，还有关于你真实的感受。当你说你爱我时，那是真的吗？不是因为我像李婷，不是因为我填补了某个空缺，而是因为我就是我自己？"

　　轩沅深吸一口气，明白这是一个关键性的问题，一个需要绝对诚实的问题。

　　"一开始不是，"他承认，声音低沉但清晰，"一开始我确实是被你与李婷的相似之处所吸引。但随着时间推移，随着我更多地了解你，我爱上的是你，安瑶。是你的幽默感，你的真诚，你看世界的方式，你对小事物的热情...这些都是独属于你的特质，与李婷无关。"

　　安瑶安静地听着，眼神复杂。

　　"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像是借口，"轩沅继续说，"但我想让你知道，当我说我爱你时，那是真的。即使是在我最混乱的时期，那种感情也是真实存在的。而现在，经过这几个月的分离和反思，我更加确定这一点。"

　　安瑶低头看着自己的咖啡杯，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还爱她吗？李婷？"

　　这是一个轩沅曾经无数次问自己的问题，一个他在心理咨询中花了大量时间探索的问题。

　　"我想我会永远爱她，"轩沅诚实地回答，"但不再是那种绝望的、执着的、无法释怀的爱了。我学会了如何珍视那段记忆，同时接受它已经成为过去。她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一章，但不再是我无法翻过的那一页。"

　　他直视安瑶的眼睛："我也学会了区分对她的怀念和对你的爱。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情感，我再也不会混淆它们。"

　　安瑶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消化这个回答。咖啡馆里的嘈杂声似乎远去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桌子前，只有他们两人，以及那些终于被说出口的真相。

　　"这几个月，"轩沅继续说，"我一直在做心理咨询，学习如何正确地面对失去，如何不将自己的情感强加于他人，如何成为一个更诚实、更健康的人。我不敢说我已经完全改变，但我在努力。"

　　安瑶注视着他，眼神中的戒备逐渐软化："我能看出来。你确实变了，不仅仅是外表，还有那种...气场，更加踏实，更加真实。"

　　轩沅微微一笑："谢谢。你也变了，变得更加坚强，更加自信。"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那么尴尬，而是带着一种舒适和思考的空间。

　　最终，安瑶开口了，声音轻柔但坚定："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是否还有可能，轩沅。那种信任一旦破碎，很难完全修复。但我愿意...尝试。不是立刻重新开始，而是慢慢来，一步一步地重新认识彼此，建立新的关系，基于诚实和相互理解的关系。"

　　轩沅感到一阵眩晕，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

　　"我是说，也许我们可以从朋友开始，"安瑶解释道，"看看事情会如何发展。不做任何承诺，不设定任何期望，只是...给彼此一个机会。"

　　轩沅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这比他所期望的要多得多，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我很乐意，"他真诚地回答，"无论需要多长时间，无论需要什么样的努力，我都愿意尝试。"

　　安瑶微微一笑，这是今天她第一次真正放松的笑容："那么，朋友，告诉我关于你的欧洲之旅吧。哪个城市最让你印象深刻？"

　　就这样，他们的谈话转向了更轻松的话题。轩沅讲述了他在布拉格的见闻，那座古老城市的魅力，以及他拍摄的一些有趣场景；安瑶则分享了她在欧洲工作的经历，时装拍摄的幕后故事，以及她对不同城市的第一印象。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一杯咖啡变成了两杯，点心盘早已空空如也，但他们的谈话却越来越热烈，越来越自然。就像两个老朋友重逢，又像两个新朋友初识，既熟悉又陌生，既有过去的背景，又有全新的可能。

　　"我明天要去巴黎，"安瑶最终说，看了一眼手表，"那是我这次巡回的第三站。"

　　轩沅点点头，感到一丝失落："我理解。我后天会去罗马，然后是佛罗伦萨。"

　　安瑶犹豫了一下，然后问："你的行程结束后，会直接回中国吗？"

　　"是的，"轩沅回答，"从巴塞罗那飞回上海。大概三周后。"

　　安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的工作应该会在两周内结束，然后回北京。"

　　他们相对而视，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又将分开，回到各自的城市，各自的生活。但这一次，分离不再是逃避，而是一种必要的空间，一种给彼此思考和成长的机会。

　　"安瑶，"轩沅轻声说，"无论结果如何，我想谢谢你今天愿意见我，愿意听我说这些。这对我意义重大。"

　　安瑶微微一笑："也谢谢你的诚实。这对我也很重要。"

　　他们走出咖啡馆，站在维也纳明媚的阳光下。街道上行人匆匆，古老的建筑在蓝天映衬下愈发美丽。

　　"我该走了，"安瑶说，"还有一些准备工作要做。"

　　轩沅点点头："我能...我能有你的联系方式吗？"

　　安瑶犹豫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把你的号码给我吧，我会发信息给你。"

　　轩沅报出自己的号码，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再见，轩沅，"安瑶轻声说，伸出手。

　　轩沅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温暖和柔软："再见，安瑶。"

　　他们的手相握片刻，然后各自松开。安瑶转身离去，她的身影在阳光下渐渐远去，融入拥挤的人流中。轩沅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心中既有失落，也有希望。

　　这不是结束，他告诉自己，而是一个新的开始。一个基于真实和理解的开始，一个需要时间和耐心的开始。但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已经准备好迎接每一个可能的结果，因为最重要的是，他们都选择了面对，而不是逃避。

　　回到酒店，轩沅的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旅途平安。期待在中国再见。—安瑶"

　　简单的文字，却让轩沅的心充满了温暖和希望。他小心翼翼地保存了这个号码，然后回复：

　　"谢谢。祝你在巴黎工作顺利。我也期待再见。"

　　放下手机，轩沅走到窗前，望着维也纳的天空。天空是如此湛蓝，云朵是如此洁白，世界是如此美好。在这一刻，未来似乎充满了可能性，充满了希望，充满了爱的机会。

　　因为有时候，爱不仅是缘分的相遇，也是选择的坚持；不仅是一时的冲动，也是日复一日的经营；不仅是浪漫的告白，也是诚实的面对。而此刻，轩沅和安瑶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选择面对过去的错误，选择珍视当下的真实，选择给未来一个机会。

　　无论结果如何，这已经是最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