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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做不想做 做不想做 ...

  •   余诗然没让司机来接她,从冰花店出来,她在附近散了会步。
      林溪种了好多好多树,如果会飞,在天上往下看,这一排排碧翠的大树应该和一条条青绿的小溪一样吧?而低矮的楼房就像溪中的小石子。名字也会是因此而生的吗?余诗然慢慢走着,忽然有不少问题。想想,她来薰衣县已经一年多了,可像今天这样在林溪漫步,却还是第一次。在此之前,司机的车可直开进校内的停车场,余诗然连校门都不用出,就在关上的车窗里被传送到江隆去了。原先,余诗然以为,哪里都一样,一定要说差别,就是林溪远不如江隆发达和方便。可现在,她却有了不一样的想法:林溪好像要比江隆可爱得多。因为,前者有不少自然而生的树,和笑容不掺杂质的人。
      余诗然低头找了好久,最终还是没有找到“林溪”的“溪”。抬头,却看见了和溪呀湖呀最配的千里晚霞。她心澜激涌、喜上眉梢,找了个艳丽的晚霞与朦胧的月亮能同框的角度,拍了张照片。可是,拍得不满意,又接着拍了好多张,还是都不满意。于是,就打开手机的相册,在好多好多的晚霞照里选了一张最满意的,发给了,蓝湾湾。
      之后,余诗然解锁了身旁的共享单车,准备骑这个慢慢荡去江隆。
      天边的云慢悠悠地飘着,余诗然的思绪在蓝湾湾的身上流淌。
      她想,蓝湾湾这个废物东西,还真的连第一轮选拔都过不了。这样,让她们以后的交往怎么展开呢?
      得说,在时间不算长的相处中,余诗然对蓝湾湾其实改变了心思。原来,她是希望与蓝湾湾成为一种朋友往上的关系,因为,蓝湾湾可爱却不单纯,余诗然想借用社长的身份去靠近她,了解她,试着从她的身上挖掘并索取自己需要的,归属感。可后来,龙悦那一晚以及那之后和蓝湾湾的几次聊天,让余诗然在某一瞬间悄然改变而只想和蓝湾湾成为朋友了,成为那种没有利益、不带目的、纯洁白净、欢乐洋溢的好朋友,就像蓝湾湾和段妍、江颖或何淑雅其中任何一人的关系那样。而这还是需要蓝湾湾能进入新闻社,因为只有这样余诗然才能和蓝湾湾有共同的话题和聊天的场景,继而她才能与蓝湾湾成为朋友,成为在蓝湾湾眼中和段妍她们同等亲密度的朋友。余诗然想融入她们,假使余诗然知道她们有一个群聊名叫5/5,那她的心思就很清晰明了,能用一句话讲明了:她想创造6/6。
      可现在,蓝湾湾没进新闻社,甚至连第一轮选拔都没撑过去——就算只是撑到最后一轮但最终没进,多少也让余诗然能再有两个星期的时间来发展关系啊——选拔结束,余诗然最后能再和她讲讲扣分点,讲完,蓝湾湾拍拍屁股走人。从此和余诗然拜拜。就像不久前,从冰花店出来,余诗然一个方向,其他五人一个方向那样。
      余诗然不要这样。所以,她发月亮给蓝湾湾——月亮这个事物本身对余诗然来说有很多意义。但此时此刻,发给蓝湾湾,则只有一个意思——就是在说:我们不是限定关系,不是那种一件事结束就可以删了的无用联系人,而是朋友,可以分享好看的景色的朋友啊。
      不知道蓝湾湾是没看到,还是看不懂,还是看懂了但不知道怎么回应。反正,余诗然在骑上单车前发的消息——中途还换了回车,因为第一辆超出运营范围了——过去一个多小时,下车时她看一眼,蓝湾湾还没回复。
      见此,余诗然眸中的光亮和此时的天光一样黯淡。她骑车骑得很慢,不是因为悠闲,而是在给蓝湾湾的回复留时间。可依旧是没能等到。余诗然原以为,能含着颗糖去见那人呢。可现在却是,喉咙被插了把刀,看着自己的那张照片和下面的空空白白,话都说不出。
      把单车停好,余诗然穿过“天禧洲”嵌着云纹汉白玉门柱的大门,走过覆着暮色的香樟步道,刷开单元门,独梯上二十一楼。即使只有千分之一的希望,余诗然在电梯运行的时刻还是不停祈祷。只可惜,电梯门开,玄关通透,那人的身影避无可避。
      这个“不速之客”,是余诗然的妈妈,准确来说,是生了余诗然的一个女人。
      “妈。”余诗然在踏入玄关的时候便远远看着客厅沙发上的侧身叫了一声,眉间唇边的惶恐与绝望也随之变作温顺和浅笑。可当她走进客厅看清楚余温的坐姿——斜倚在沙发里,双臂展开搭在沙发沿,一条腿翘在另一条的膝头——以及她丢在身前的一条毛巾后,或许是汹涌的恐惧让伪装破了功,亦或许是余温明了的态度让装笑讨好变得毫无必要,总之,余诗然脸上又在顷刻间变得阴郁。
      余诗然的心里闪过一丝反抗的念头,但最终没敢。她面色难堪,脚步无力,挪到余温面前跪下。
      “余诗然。你什么时候可以不接我电话了?”余温起身,往前走两步,站到余诗然身前。余诗然住的这个房子的客厅做了无茶几设计,所以,此时余诗然跪的地方周围很空旷,可活动空间很大。
      “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余温听罢合眼叹息一声,之后抬手,使力,狠狠甩给余诗然一巴掌。这一下来得迅猛突然,直接把毫无防备的余诗然扇得即便是跪着都重心不稳,身子摇晃,差点倒地。
      余诗然把脸转回来,看着余温的眼睛里已经泛起泪花,但这是被疼哭的。真正表现余诗然此时心情的,是在鼻子处不断哼哼作响的怒气。
      “我在和你讲接电话,没在问你怎么说。”
      呵。面对余温寒风般刺骨的眼神与烈日般灼人的威严,余诗然反倒轻声作笑起来:“我就是不想接你的电话。”
      嗯,余诗然前面的“没想好怎么说”只是借口,不想接才是真的。今天中午十二点,余诗然正式提交了卸职新闻社社长的申请书,之后仅过去五分钟,余温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虽然那会儿余诗然就已经知道怎么回应,但对于余温马上就到的电话她却选择不接。因为她知道余温会说什么——会用不可忤逆的口吻命令她撤回申请——她厌恶这种控制,更厌恶这种控制总是事后几分钟就到。在余温的电话响铃的一分钟里,余诗然从前二十秒的厌恶与怨恨到中间二十秒的担忧与犹豫,再到最后二十秒做好选择并自我安慰,心想其他孩子对于妈妈的第二个电话应该也会接吧。实际上是余诗然还是怕了,怕违抗妈妈的严重后果。本来在最后二十秒的时候她是有无数时刻想接起来的,但内心深处又有个声音一直在说“等第二个电话吧,等第二个电话吧,毕竟世上没有像你这么苦的孩子对妈妈的电话必须立即回应,没有心情不好不想接的资格,就可怜可怜自己一次吧,至少不接第一个电话”。最终余诗然听从了内心深处的声音,没接余温的第一个电话。在电话无响应挂断的那一刻,余诗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因为这还是她第一次知道了但没接妈妈的电话。可接下来却不是余温拨第二个电话,已经满足的余诗然接起。而是余温发来一句话:“两点之前回电话,不回你试试。”这话满是尖刺,余诗然实在是做不到将它无声吞下肚。
      后来,余温用宛如冰锥又冷又扎的语气和句式质问她,用比压得最低的声音还要不可多言拒绝的指令命她跪下,用毫不克制的力气扇她巴掌,都让她委屈、难过。可还能撑。最终让她心碎成渣的是,明明她都疼得噙满泪花了,嘴角也被一个巴掌抽出血来,余温怎么还能用毫无温度的眼神看她。这也让余诗然积压的委屈与怒气终于撞破了防线,说出了那句话。可迎来的却是余温的又一个巴掌。
      “等你哪天赚的钱比我多了,你才有那个资格。”余温总说这话,每次都让余诗然心口一窒,无言以对。这次也一样。
      余温坐回了沙发上,不再是余诗然进门时的那个坐姿,而是身子微微后倾可却没有靠着沙发,双脚自然垂下,两只脚盘交叉,左手与脊骨呈小角度后撑,右手置于左手同边,正在把玩她的包包,纤纤玉指的柔弹指腹与勃艮第红的光润美甲一同触摸着质感坚韧细腻的鳄鱼皮,轻挑手指在上面留下一道又一道转瞬即逝的划痕,眼睛也追寻着指尖的身影,问余诗然时开口淡淡的:“你为什么把社长给辞了?”
      又被抽了一回,脸上火辣辣的痛感让余诗然的脑瓜明亮了不少。加之余温说的那句话,让她拣了个道理想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受制于人的她此刻除了好好顺从余温的命令,没有其它出路。“新闻社的人对我意见太大,不辞,那社团要办不下去了。”
      “你干嘛了?在里面当暴君?”
      “没有。就是对人严厉了些。”
      听之,余温撇了口气,听到“意见太大”,她还以为是余诗然乱搞呢。对人严厉?这是什么事。还自己退出?“你不知道我为什么送你来这地方吗?”
      “知道。做社长,练本事,进金骄,抢份额。”
      “那你退出,是对我的规划有意见吗?”
      “不是。其一,不辞社长招不到新人。其二,不做社长我也能进金骄呀。”
      听到余诗然的“也能进”三字,余温即刻抓起手边的包包朝余诗然砸了过去,包包的金属链刚好打到余诗然的嘴,直接使其再次涌出鲜血。“但是不够快!”从余诗然回来起说到现在,这是余温第一次话里带着急切与恼火的强烈感情,“你自己也念到了那个‘抢’字,竟还能说出这么幼稚的话?”
      余诗然在那边紧紧捂着嘴角的伤口,贯穿天灵的剧痛让她压根无法思考余温说的话,惊魂未定之余只有一个想法就是眼前的女人是不是疯了。
      可余诗然的不回应,却是让余温愈加恼怒,她气势汹汹地两大步跨到余诗然身前。
      余诗然看这阵势,清楚余温是还要打她,只有一刻时间给她思考,一瞬的犹豫后她最终选择双手抱头,屈身面地,向余温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妈妈。”
      “跪好。”余温这一句又变回不怒自威。
      余诗然立马又跪直起来,双手也从脸上拿开。她终于清醒,从小,余温打她就都是打到够了才会停手,从没有心软过,反抗或求饶都只会加剧暴行的程度和时间。
      “你有脑子吗?”
      “有。”
      “你知道时间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嗯。我必须赶在舅家人和姨家人之前进入金骄,才有赢的机会。”
      “那你是脑子残废了?还是心肌糜烂了?敢说那话。”
      余诗然不知道怎么应答。余温话里的意思是,无论是忘却了职责,还是动了其它心思,都是不可宽恕的。
      “回答。”
      “我......”余诗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余温见着又一个巴掌下去。
      虽然依然疼,但余诗然竟觉得畅快。反正她说出什么来都是要打,让余温早点打了还免得她的心神遭受折磨。
      可余诗然确实是稚气未脱了。
      “回答。”余温又问了一次。
      余诗然如遭霹雳。依然还是回答不出来。
      余温再一个巴掌。
      “回答。”
      肉.体上的痛感与灵魂上的折磨交织缠绕,束缚得余诗然快要喘不过气。某个瞬间,她想死了算了,骂句余温你不得好死。可杂念一闪而过,她还得继续在痛、羞、悲、怜的侵扰下思考、寻找,一个能让喜怒无常的余温耐心耗尽真正残暴前不会又惹是非的答案——就是余诗然得回答,可又不能回答出会让余温再有不满的话。还真让她想到了:“到年纪,瞎想了。”
      “现在还敢想吗?”余温触摸着余诗然脸上的红肿和嘴角的伤口。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嗯。”余温把包捡起来,丢到了沙发上,之后走进厨房里。再走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勺盐。不由余诗然疯了似地求饶和抵抗,她用包包的金属链在余诗然的大腿上抽出一道渗血的疤痕,之后把盐撒在上面。氯化钠直接刺激伤口处暴露的神经末梢,瞬间爆发的尖锐刺痛让余诗然的大腿颤抖起来,人也瘫倒在地。之后痛感转为持续的灼烧感,余诗然恍若火烤,头晕、恶心。余温则坐在沙发上说:“比起话语,疼痛会被记得更久更深。”余诗然抽搐着,她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可余温还不打算走。
      “你如果不继续做新闻社的社长,后天就给我回金川。”
      余诗然没有回答。
      可余温这回没逼,她看着余诗然痛苦到扭曲的脸,一时也陷入了沉思。良久过去,余温看一下表,也八点多了。余诗然在地上也躺快半小时了。“算了,我明天再来。”
      余温要走,却被余诗然抓住脚踝。有事今天说完,明天余诗然是绝对不想再看到余温的脸了。
      “我不回去。”
      唉。余温又是合眼深深叹了口气:“为什么?”
      “从小到大,我不停地换地方,有的时候一个地方待不到半年。我连一个朋友都没有。这次,我交到了几个很好的朋友,不想再离开她们。”余诗然知道余温会应什么,于是抢着说:“我知道,我终有一天会离开她们——因为一个人终究会离开任何人——但我不希望是后天。”如果余诗然正常做着社长,那么薰衣山海新闻社的规划是三年,刚好是一场高中,余诗然多么想,和正常人一样,是因为高中毕业了,才说的分别。
      “你......可以和你一个世界的人来往。”
      “和他们,不可能有纯粹的情谊。”
      “要情谊有什么用?你只需要自己好。”
      “不。”余诗然还在流泪,可开口时又伴着一阵笑:“我不想以后变得和你一个贱样。”
      余温用凛冽又愠怒的眼神与余诗然坚定又平和的眼神对视。发觉占不到便宜。余温又叹了口气,但只是在感叹世事之难,而非在言说放弃。她不会因为余诗然词藻美丽的两句话就改变一生的主意或说为执念,更不用说在意余诗然的真实想法。无论余诗然想不想,她都得做。“这世上讲的从来不是想不想。诗然。你的名字真好听,我很喜欢。”
      余温又说:“可是,如果你下回还说这样的话。我会打死你。”
      余温要走,又被余诗然抓住。“换地方的事还没说完。如果我做回新闻社长,就可以继续在这里待到高中结束吗?”
      “看世事是否变幻。但大概率不用后天走。”
      “那我会做回新闻社社长。”余诗然想,是啊,其实今天的正题反倒非常简单。她可以做回新闻社社长,碍不到什么事,只要和大家说明,不会再实施严格管理了就行。今天,都是在为“前菜”苦恼伤悲。
      “但你最好不要和你前面说的‘很好的朋友’再来往。”
      余诗然没应话,她只想余温赶紧离开。
      可余温说完要离开,却又被余诗然抓住。
      “我没钱了。”
      实际上余诗然还有钱,而且,就算没有了要拿,也绝不是在此刻拿,以及用这样的方式拿。但余诗然就是要一切都反着做。她要把她付出的代价狠狠提现。
      余温听后,从包里拿出来一张储蓄卡,在走向玄关的路上顺手丢到垃圾桶里,电梯关上前,余温最后留下一句话:“去把你的腿弄好,别以后让媒体知道,你曾是一个不乖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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