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十九》娜子嘉嘉

10、天才女友 我的挚友、

　　夏惟一的泪水还没擦干，走出赛场大门外，就看见许清如正急赤白脸地与时凌云说着什么，看见自己便招手示意她也过去。

　　走近了惟一才发现时凌云眼睛也红红的，看起来也像刚哭过的样子，这才得知她转眼间也和自己一样4负了。

　　“第一天就和你们说了，第一次定不上段也是很正常的，要做的是发挥出自己的真实水平。定段赛到最后不止比实力，更是比心态。” 许清如看着两个眼睛红红的姑娘很是发愁，嘴上教训不停，手里却还替两人扇着扇子驱散暑热。

　　“沈珺确实强，我和人家棋院的教练聊过，这是她第三次定段，十连胜马上出线了。你们输她就算了，但后面几场该输吗？那是你们的水平吗？

　　每年都有黑马，没有沈珺也有张珺、王珺，你们难道每次都这样，输一局就不下了？那第一轮就碰上强的怎么办？以后的职业比赛又怎么办？”许清如语气颇为冷硬，他还顾及着惟一在场，如果只是面对自己的徒弟，估计更不客气。

　　但惟一和时凌云确实被许清如劈头盖脸的一个个问句砸醒了，晚上在房间里打起精神帮着对方复盘了最近输的几局棋。

　　旁观者清，看别人的棋局很容易发现问题所在，两人很快就意识到了确实都是心态所致的败局，出现了很多莫名其妙的失误，输得都很可惜。

　　她们心照不宣——可以输棋，但不可以输不该输的棋。可以输在对手的棋力，但不可以输在自己的心态。

　　克服心魔后，惟一和时凌云又分别连攻两城，成功挺进了最后一轮。

　　第13轮对阵表公布，夏惟一对战时凌云。

　　其实两人之前就想到过在赛场上相遇的情况——女子定段赛一共就一百多人，要下13轮，越到后面人还越少，同道场的内战是概率不小的事。

　　比如第六轮惟一就赢了同样来自清如道场的一个女生。内战意味着你对对方的棋更熟悉，但对方也对你的棋更熟悉，所以既是优势，也是劣势。此外，毕竟日夜在一起练棋，难免还多出一层感情因素。

　　只不过她们没有想到会在最后一轮遇上，且这最后一盘棋对两人都至关重要。

　　二人现在都是8胜4负，如果赢下这局，9胜4负，小分够高的情况下，是有可能定段成功的。如果输掉这局，8胜5负，那就彻底无缘定段了。

　　这也就意味着，她们两人之中只有一人有定段的可能性。

　　对局前一晚，时凌云和惟一躺在床上，听着对方在床上翻来复去发出的声音，知道彼此都还没有睡着。

　　“明天我们都要好好下。”时凌云开口了，她的声音在黑夜中清泠泠的。

　　“我会的。”惟一毫不犹豫地回应。“你有什么好紧张，我目前都还没赢过你呢。”

　　“这就是个很好的机会啊，你这一年进步很大。”时凌云轻轻地笑了一声，“虽然这几天赢了很多人，也输了不少人，但我还是很期待和你下。”

　　惟一心想，我也是。其实一直以来我最期待的就是和你下，最期待赢的人也是你。

　　“总之我会好好下的，这是对你的尊重，也是对围棋的尊重。”

　　***

　　第二天两人一起来到赛场，在棋盘两侧面对面落座。

　　时凌云看惟一又穿上了自己第一天给她的灰色黄条外套，笑了起来。“都十多天了，也没洗过，还穿呢。”

　　她平日里其实不常笑，话也不多，但面对惟一时，似乎总会多出些笑容和废话，哪怕是在这么紧张的时刻。

　　“干嘛！又不是穿了十天，中间几天都没有穿。”惟一撇了撇嘴，佯装生气。“你‘灰黄’开始，我想要‘灰黄’结尾不行吗！”

　　一来一回的斗嘴反而让两人原本有些紧张的情绪消弭了不少。

　　“行行，你喜欢送给你都行。”时凌云虽然只年长一岁，但常常对惟一露出一种姐姐的包容神色。“不过等会，我可不会手软哦。”

　　惟一郑重地点点头，伸手握了握对面时凌云的手。“加油。”

　　“你也是，加油。”

　　裁判宣布比赛开始，两人行欠身礼，然后猜先，惟一如愿拿到了白棋。

　　惟一很早就知道，在面对时凌云时，自己的稳并不是一个很大的优势，因为时凌云也很稳，甚至比她更稳。

　　人们常说，一个人的棋可以反应她的性格乃至人生经历。

　　惟一的稳来自于她棋风的大气与包容，她似乎能展现很多风格，却没有某一种很突出的风格，因此也不容易漏出破绽、遭人针对。

　　她的棋里有如轮滑的灵动敏捷；有如书法的凝练端方；有如古典钢琴的优雅冷静；还有很强的均衡感，很少顾此失彼——就像她一直以来在学业与围棋间达成的平衡。

　　那些成长过程中她以为自己不喜欢的、已忘却的、甚至不曾意识到的事物，全都早已融入了她的每一步棋里。

　　而时凌云则恰恰相反，她的稳来自于她棋风的纯粹——她的棋里只有棋。如此一览无余，却又如此强大。大道至简，万物归一。

　　黑白两条大龙在中盘相互纠缠交战，像两个少女缠绕不清的围棋人生。她们在棋中见自己、见对方、见天地众生。

　　她们下了近两小时，赛场内大部分人都已结束对局。最终，惟一还是棋差一招，时凌云击杀了她右上角的白龙，宣告她失去翻盘可能。

　　惟一投子认负。“我输了。”

　　方才一直全神凝聚在棋局上，什么定段、大分、小分全被抛之脑后。此刻终于抽神，惟一才真切意识到，自己的第一次定段赛就这样结束了。今年，自己已经没有了定段的可能。

　　对面的时凌云也有些神情恍惚，两人就这样静静坐了一会儿，也不知这种情况该开口和对方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

　　最后，还是惟一先开了口。“你快去裁判台签名，看下自己的小分吧。”

　　时凌云好像这才回过神来，点点头起了身，路过惟一身旁时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时凌云穿梭在赛场里走向裁判台，身后的短发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她的个子不知不觉已长高了许多，背影看起来像一颗青葱挺拔的小松树。

　　惟一感到自己的心中被情绪所填满，却又无法给这情绪起一个恰当的名字。她的心还在剧烈地跳动，她依然能感到方才被轻拍肩膀的触感，她身上的灰色黄条外套似乎还残留着温度。

　　她好希望时凌云能定上段。作为挚友，惟一知道她所放弃的学业与生活、她所付出的日夜拼搏。同为女生，她感同身受对方学棋路上的不易，也知道她比自己还要不易得多。

　　但她又有一丝隐秘的不甘。作为棋手，她因自己没能定段而失落与沮丧。而当最终打败自己的是一路并肩走来的挚友，这种情绪变得尤为酸涩而微妙，就好像自己被抛下了。

　　惟一看向裁判台，时凌云和裁判说了几句话，然后抬起头看向了她。目光相接的刹那，惟一看见时凌云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她的小分不够，无缘前五，最终也还是没能定上段。

　　在看清了时凌云眼眶中闪烁的泪光的那一刻，惟一忽然也看清了自己的心。

　　这一刹那，她下意识的反应是懊悔—自己之前赢下的对局数量不够多，导致时凌云的小分不够高，间接让她未能定段。

　　惟一刚刚意识到自己无缘定段时没有哭，此刻看着时凌云，却感受到了自己脸上划过了温热的泪水。

　　我的挚友，我的对手，我的天才女友。我嫉妒你万里挑一的天赋，害怕你将我远远抛下；我又倾慕你如此执着的恒心，希望你终能如愿以偿。

　　原来我的心和我的泪水比我更早意识到，我还是好希望你能定上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