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玉镯 ...
-
慕月华端坐镜前,羊脂玉镯顺着皓腕滑至肘间,映得茜纱窗透进的晨光都温润三分。镜中少女眉目沉静,唯有抚过玉镯内壁“慕氏嫡传”的篆刻时,眼底才掠过刀锋般的冷意——这是生母临终前亲手为她戴上的,慕家嫡脉的象征。
“姐姐这玉镯当真稀罕。”珠帘骤响,慕月柔裹着满身龙涎香踏入内室,金累丝护甲划过妆奁,“前日母亲还说,这般古玉合该供在祠堂受香火,戴在活人身上反倒折福。”
慕月华指尖一顿。这龙涎香是父亲书房独有,慕月柔鬓间那支点翠凤钗,亦是库房里母亲遗物。她忽地轻笑,腕间玉镯磕在妆奁上清响如磬:“妹妹可知为何祠堂只供嫡脉先祖?”广袖拂过慕月柔腕间翡翠镯,“因着妾室扶正的血脉……终究上不得族谱。”
慕月柔脸色骤变,护甲猛地掐进檀木桌沿。窗外忽地窜入雪色毛团,琉璃眼珠的波斯猫跃上妆台,尾巴扫翻螺钿粉盒。
“畜生!”慕月柔扬手要打,却被慕月华截住手腕。玉镯银链绞住翡翠镯,生生将人拽离妆台三寸。
“妹妹当心。”慕月华抚着猫儿轻笑,“上月李侍郎家的庶女惊了长公主的雪貂,如今还在佛堂抄经呢。”她指尖掠过慕月柔新染的丹蔻,“这颜色倒是衬你——听说徐夫人上月私吞了母亲嫁妆里的茜草?”
"慕月华!"慕月柔扯断珠串,珍珠滚落满地,"后日长公主寿宴,我倒要看看你这破落户拿什么献艺!"
珠帘外适时传来脚步声,慕月柔慌忙抽手,翡翠镯“当啷”撞上铜镜。裂痕如蛛网蔓延时,慕月华已抱着猫儿退至屏风后,徒留一句叹息飘在风里:“可惜了,徐夫人攒了半年的体己钱。”
————————————————
凌锦玙瘫在画舫软榻上,清风拂过他半敞的衣襟,露出锁骨处一道淡疤——这是四年前救落水孩童时留下的。
“公子,玻璃坊这月净利三千两。”书童阿
墨捧着账册碎碎念,“江南新开的糖铺……”
“换成粟米。”凌锦玙望着向岸边垂钓的孩童,粗麻衣上补丁叠着补丁,“送去西郊流民巷。”
阿墨瞪圆了眼:“那可是三千两白银!”
“就当积德。”凌锦玙往嘴里扔了颗松子糖,焦糖香在舌尖化开。这是他用现代配方改良的,如今贵女们宁愿节食半月也要买上一匣。水波荡开时,官船押着囚犯驶过,铁链声惊飞芦雁。
“那些是抗税的盐户。”船夫叹气,“县太爷要杀鸡儆猴……”
画舫恰好经过芦苇荡,凌锦玙瞥见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在挖芦根。他摸向腰间荷包的动作顿了顿,转而从船舱暗格里抽出本《盐铁论》,书页间夹着张皱巴巴的舆图。
"让陈掌柜把城南别院改成慈幼局,"他蘸着茶水在案几上画圈,"从我的私账走。"
阿墨瞪大眼睛:"夫人说您快要及冠了,该攒钱娶......"
"娶什么娶?"凌锦玙把书盖在脸上,"没见小爷正在践行'穷则独善其身'?"
水面忽然荡开涟漪,对岸酒楼飘来议论声:"听说圣上要加征商税......""运河上又翻了两艘粮船......"
凌锦玙突然翻身坐起,腰间缠枝莲纹玉带撞得阑干叮当响。胎穿十八年,他早该习惯这种撕裂——左手握着现代记忆开钱庄建工坊,右肩压着良知看王朝腐朽。最终却只是扯过外衫盖在脸上:“回府。”
————————————————
暮色漫过飞檐时,凌锦玙晃进府门。父亲凌慎之正在葡萄架下斗蝈蝈,母亲温氏临着《快雪时晴帖》,石案上玫瑰酥缺了口,露出里头的馅儿。
“儿啊!”凌慎之举起青玉罐,“为父这只‘铁甲将军’……”
“老爷!”温氏突然搁笔,“您又把螺子黛拿去给蝈蝈描须了?”
要说凌府上下这么咸鱼是找得到根源的。
凌锦玙的外祖家,曾是江南清流中的一段传奇。外祖父温静斋出身寒门,少年时以一篇《归田赋》名动天下,先帝三下诏书征召入仕,他却将御赐的紫金官印悬于草庐檐下,笑称“此物挡雨甚好”,转身便带着妻儿隐居苕溪畔。竹篱茅舍间,终日只闻捣药声与翻书声——外祖母苏氏乃前朝大儒之女,擅制笺、精茶道,一柄自刻的桃木梳用了三十年,却将陪嫁的百亩良田全数捐作义学。
这般风骨传到凌锦玙母亲温氏身上,便成了凌府满室墨香。温氏待字闺中时,曾用三年光阴临遍《淳化阁帖》,却在及笄宴上将求亲的世家公子全数回绝,独独看中凌慎之画中一只歪脖子鹤——那年琼林宴上,新科进士们争相献艺,唯有凌家公子缩在角落,给御赐的金边宣纸画王八。后来人们都说,这桩婚事是“呆鹤配懒龟”,温氏却将夫君那些荒诞画作裱了满墙,最醒目的位置挂着幅《苕溪垂钓图》,正是她父亲当年拒绝入仕时所作的绝笔。
至于凌锦玙的祖父凌状元,更是大周朝独一份的奇人。昔年三元及第,金殿面圣时却直言“臣擅种菊,不擅权术”,气得先帝摔了茶盏。若非寿安大长公主季明瑜掷钗择婿,硬将人从菊圃里拽出来尚了公主,只怕凌家祖宅早成了江南最大的菊花园。如今凌府后院仍留着半亩荒芜之地,残碑上刻着凌状元临终戏言:“此处宜种白菊,忌埋功名。”
凌锦玙不欲叨扰父母便悄然后退,却撞上沉香木拐杖。大长公主季明瑜自廊柱后转出,九鸾衔珠镯映着残阳:“躲什么?后日寿宴陪本宫同往。”
“孙儿感染风寒……”
“装病便抄百遍《孝经》。”季明瑜抚过腕间佛珠,冷哼一声“我还不知道你,别想躲懒”
说道寿宴,凌锦玙想起掌柜刚才汇报:“慕大小姐订了十车霜糖,说是要做寿礼。”霜糖即是白糖,因其雪白如霜,为贵族追捧,慕大小姐应当不知道糖铺是他的,但十车未免有些太多了。
凌锦玙想着这位慕大小姐,他印象中这是一个古板守礼的典型世家女,但近日的传闻中却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莫非……
————————————————
戌时三刻,慕府绣楼烛火摇曳。慕月华展开大长公主府送来的洒金请柬,这类宴会,京中贵女多展示才艺。
“小姐真要献艺?”秋月忧心忡忡,“二小姐会不会在琴阁动手脚。”
慕月华掀开鎏金妆奁,鱼形铜符泛着幽光——重生后寻得的东海盐商信物。“去取母亲的箜篌。”她指尖拂过焦尾琴受了损的第七弦,轻笑,秋月担心的还真不是没有道理。前世她在慕月柔假惺惺的吹捧下只得上台,千防万防还是在此宴抚琴时弦断出丑,好叫慕月柔出尽风头。
与此同时,凌府书房。凌锦玙正往波斯毯上扔铜钱卜卦,连续三个“坤”卦后,烦躁的丢下铜钱,烦躁的推开琉璃窗,晚风裹着箜篌声自远处飘来,抚平了心中的烦闷。却没注意到暮色中掠过几道黑影,没入渐渐昏暗的天色。
佛堂内,季明瑜合上《金刚经》。将其中掉出的纸条凑近红烛,烛火舔舐过字迹,隐隐看出“北狄异动”的字样,在九鸾衔珠镯上投下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