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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雪归京刃 我的未婚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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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峡的雪下得蹊跷。
分明是正午时分,天色却昏沉如暮。鹅毛大的雪片裹着北风,将官道旁歪斜的界碑掩去大半。萧烬勒住缰绳,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露出腰间那柄通体漆黑的苗刀。
"世子,这雪来得邪性。"副将陈策抹了把眉间冰碴,铁甲上凝结的霜花簌簌而落,"要不要改道走鹰愁涧?"
萧烬眯起眼望向天际。灰蒙蒙的云层里隐约透出青紫暗纹,像极了苗疆巫女占卜用的龟甲裂纹。他忽然想起离京那日,母亲站在城楼上哼的那支小调。曲调婉转,词却浸着血。
"白鹿垂首日,寒刃饮血时"。
"不必。"他猛地抖开缰绳,马蹄踏碎积雪,"让烬字营点狼烟。"
陈策怔了怔。狼烟是边关传讯之法,在京畿重地燃起等同谋逆。但不过转瞬,常年征战的直觉让他嗅到风中异样。雪沫里混着桐油与铁锈的气味,还有...海盐的咸腥。
三百铁骑在峡谷两侧列阵时,第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萧烬反手挥刀,精铁箭簇撞上刀背迸出火星。苗刀特有的弧形刃口将箭矢一分为二,断箭擦着他耳际飞过,钉入身后松树三寸有余。
"东南巽位,十七人。"他舔去唇边雪水,眼底泛起血色,"留个喘气的。"
话音未落,雪地突然炸开数道白浪。十余名灰衣人自积雪下暴起,手中弯刀泛着幽蓝寒光。几乎同时,峡谷上方滚落数十个酒坛,浓烈的火油味瞬间弥漫。
萧烬突然笑了。
他策马迎着火雨疾驰,苗刀在掌心旋出凛冽弧光。第一个灰衣人颈间爆开血花时,酒坛恰好坠地。冲天烈焰映得他眉骨疤痕殷红如血,玄色大氅在火中翻卷,恍若修罗临世。
"苗刀卫!"盐枭首领突然嘶声尖叫,"你是萧晚萤的——"
刀锋抵上喉管的刹那,萧烬俯身凑近那人扭曲的面孔:"告诉陆延年,他的狗头本世子收定了。"刀尖轻轻一挑,染血的密信从对方襟口滑落。火漆印上沾着几粒孔雀石碎屑,在雪地里泛着诡谲的幽蓝。
陈策赶来时,正看见自家世子爷蹲在尸体旁削梨。苗刀贴着喉管旋下一圈果皮,刀刃映着满地猩红,竟显出几分妖异的温柔。
"醉月阁。"萧烬将梨肉抛给战马,信纸在指尖燃成灰烬,"听说江南转运使最爱去那儿听曲?"
"世子不可!"陈策瞥见信上"青楼账册"四字,急得去夺火折,"圣上要的是盐税案实证,您这般打草惊蛇……"
刀鞘突然抵住他咽喉。萧烬歪着头笑,眼底却结着冰:"陈将军,你猜陛下为何派我这个'疯子'来查案?"他起身掸去肩头落雪,残玉从领口滑出,在火光中泛着温润光泽,"传令:全军换常服,今夜本世子要会会这位'谢大家'。"
暮色降临时,雪下得更急了。萧烬站在醉月阁对面的茶楼上,看那方绣着金线的"谢"字灯笼在风中摇晃。琴声自三楼雅间飘出,是前朝禁曲《折柳十三叠》。弦音清越,却在第七叠时陡然转急,似有金戈之声破空而来。
他忽然按住腰间苗刀。刀柄缠着的鲛绡还是离京时母亲系的,如今已褪成暗红。就像那日东宫大火,母亲攥着半块残玉将他推入密道,宫装广袖浸透鲜血的模样。
琴声戛然而止。
萧烬瞳孔骤缩。方才那声变调不是错觉。
有人用内力震断了第七弦。
他纵身跃出窗棂,玄色身影如鹞鹰掠过重重屋檐。三楼雕花窗内,素衣琴师正垂首轻笑,染血的指尖按在琴弦上,白玉似的腕子瘦得能看见淡青血管。
"此曲终了,故人当归。"
话音未落,琴案下的东宫令牌"当啷"坠地。萧烬破窗而入的瞬间,谢昭突然抬眼。那是一双淬了霜雪的眼,眼尾却晕着病态的薄红,仿佛冰层下燃着幽火。
苗刀架在颈侧的刹那,谢昭忽然咳嗽起来。单薄肩胛在素袍下剧烈颤动,嘴角溢出的血珠坠在琴弦上,将第七弦染成朱色。萧烬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药香,混着血腥气,竟勾得人心尖发痒。
"谋杀亲夫可是要浸猪笼的。"他贴着那人耳畔低语,拇指抹去他唇间血迹。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像是抚过深潭下的玉石。
谢昭忽然笑了。他抬手抚上萧烬心口,指尖顺着残玉轮廓游走:"世子这颗心,怕是比猪笼沉得多。"“何况,你算哪门子亲夫?”袖中银针寒光乍现,却在刺入穴道的瞬间被攥住手腕。
萧烬望着两人交叠的手掌,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她说京城是□□棺材,葬着吃人的鬼。但此刻掌中这截伶仃腕骨,倒像是棺材里生出的青竹,稍用力就会折断,偏又带着刺破阴霾的锐气。
窗外风雪更急了。
雪粒子敲在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谢昭垂眸看着铜盆里渐渐泛红的热水,将染血的指尖浸入其中。水面倒映着菱花窗外的灯火,恍惚间又见东宫那夜的冲天火光。
"谢大家,刘转运使到了。"龟奴在门外压低嗓子。
铜盆突然翻倒,血色漫过青砖地缝。谢昭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忽而低笑出声。十年了,这双手抚过琴弦、执过毒盏,却总在子夜梦回时沾满滚烫的血。
醉月阁三楼雅间,鎏金博山炉吐着龙涎香。江南转运使刘昶掀帘而入时,正撞见谢昭俯身拾琴。素白广袖滑落肘间,露出一截伶仃腕骨,灯影里仿佛冰雕玉琢。
"都说谢大家一曲值千金,本官今日倒要……"
寒光乍现。
刘昶的尾音化作喉间"咯咯"声响。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见心口绽开的血花。谢昭的指尖还勾在第七弦上,浸过孔雀胆的冰蚕丝正往下滴着毒血。
"大人错了。"谢昭轻轻拨动断弦,"是万金。"
门外传来杂沓脚步声。他从容起身,袖中滑出半块东宫令牌,故意让那"储君"二字映着烛光。令牌坠地的脆响中,雕花窗轰然破碎,裹着雪花的玄色身影挟刀光而至。
苗刀架在颈侧的瞬间,谢昭剧烈咳嗽起来。喉间腥甜翻涌,他借着袖掩口的动作吞下药丸。寒毒发作的疼痛如冰锥刺骨,反倒让他眼底泛起笑意。
萧烬身上有母亲留下的迦南香,这味道他死都不会认错。
"世子好刀法。"他任由萧烬掐住咽喉,指尖抚过对方腕间火焰刺青,"只是这苗疆巫纹...画歪了三分。"
萧烬瞳孔骤缩。腕间刺青是母亲部族秘传的护身图腾,便是宫中老供奉也未必识得。眼前人苍白如纸,吐息间却带着将死之人才有的腐朽香气,像极了母亲临终时寝殿里的味道。
"谢含章。"他忽然扣紧那人腰肢,鼻尖几乎贴上他冰凉的唇,"十年前东宫大火,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琴案上的烛火"啪"地爆开灯花。谢昭在眩晕中看见无数重叠的影子:太子妃坠落的金步摇,小太孙被踩碎的玉锁,还有萧晚萤夫人染血的襁褓。记忆如毒蛇啃噬神经,他猛地咬破舌尖,借着剧痛清醒。
"看到...世子这颗心。"他屈膝顶向萧烬腰腹,袖中银针直取喉间死穴,"黑得能研墨了。"
苗刀擦着耳际钉入梁柱,震落簌簌灰尘。萧烬徒手攥住毒针,鲜血顺着指缝滴在谢昭衣襟,绽开数点红梅。两人在缠斗中撞翻博山炉,香灰飞扬间,谢昭突然卸了力道。
"世子想要什么?"他仰头露出脆弱的颈线,"盐税账册?沧溟阁名单?还是..."染血的指尖点上萧烬心口,"这个?"
萧烬的呼吸陡然粗重。掌下腰肢不盈一握,却暗藏柔韧劲力。他忽然想起边关的柘弓,最上等的柘木看似纤细,却能承受百石之力。这种濒临破碎的强悍,比直白的刀光更令人战栗。
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响。谢昭眸光微动,突然扯开衣襟。苍白胸膛上横亘着狰狞箭疤,在烛火下宛如泣血朱砂。萧烬的刀茧擦过伤疤时,他发出幼猫般的呜咽。
"账册在..."喘息声渐弱,谢昭突然呕出黑血,"在我..."
"醒醒!"萧烬下意识去探他脉搏,却被反扣命门。谢昭借力翻身,袖中射出三枚透骨钉直取窗外。
惨叫声划破夜空。萧烬转头望去,只见对面屋檐滚落三具黑衣尸体,每人喉间钉着枚刻"沧"字的铁蒺藜。
"沧溟阁的狗,倒是忠心。"谢昭倚着琴案轻笑,嘴角血痕未干,"世子现在信了?我不过是个饵。"
萧烬盯着他腕间随动作滑落的铁链。那是刑部特制的镣铐,磨破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暗红烙印。他突然扯开谢昭左袖,一个焦黑的"罪"字刺青赫然入目。
"三司会审定的是流放。"他拇指重重擦过刺青,"谢公子怎么沦落到..."
话音戛然而止。谢昭突然咬住他手腕,犬齿刺破皮肤的瞬间,萧烬闻到浓烈的曼陀罗香。幻象如潮水涌来:母妃悬在梁上的织金裙摆,先帝赐下的鸩酒,还有...还有东宫废墟里那具焦黑的孩童尸体。
"萧世子!"陈策的惊呼从楼下传来。
幻象骤散。萧烬反手将谢昭按在满地香灰里,掐着他下巴逼视:"你会摄魂术?"
"是世子心中有鬼。"谢昭舔去唇间血渍,"当年刑部大牢七十二道酷刑,总得学些保命的..."
话音未落,他突然蜷缩着,十指深深抠入青砖缝隙。寒毒发作的剧痛如万蚁噬心,眼前渐渐漫上黑雾。
混沌中有人将他打横抱起,炽热胸膛贴着他冰凉的额角。迦南香混着血腥气涌入鼻腔,谢昭本能地攥住那人衣襟。恍惚间又回到东宫暖阁,太子握着他的手临帖:"含章,待孤登基..."
"殿下..."他无意识地呢喃。
萧烬脚步微滞。怀中之人在剧痛中仍保持着仪态,唯有咬破的唇瓣泄露一丝脆弱。这种隐忍的破碎感,让他想起母亲吞金那日,也是这般将呻吟咽在喉间,指甲生生掰断了都不肯呼痛。
醉月阁后巷的马车里,陈策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世子解下大氅裹住个男人。更惊悚的是,那人腕间还挂着半截镣铐。
"去查刘昶的尸首。"萧烬扯断镣铐,"着重看后槽牙。"
"世子!这是逆党..."
"逆党?"萧烬突然轻笑,指尖拂过谢昭昏迷中仍紧蹙的眉尖,"你见过拿自己当诱饵的逆党?"他掀开车帘,风雪呼啸而入,"告诉陆延年,他的狗我杀了。想要骨头,拿真账本来换。"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谢昭在颠簸中醒来。他发现自己枕在萧烬膝头,对方正用苗刀削着块蜜蜡。烛光里那张侧脸褪去戾气,竟与记忆中的太子妃有七分相似。
"看够了?"萧烬突然开口,刀尖挑起他下巴,"说说,怎么认出我的?"
"世子腰间那块残玉..."谢昭眸光扫过他衣襟,"是先太后赐给萧夫人的吧?"
刀尖骤然逼近,在他颈间划出血线。萧烬眼底翻涌着杀意:"你怎知..."
"因为另一块在我这。"谢昭勾出颈间红绳,半枚玉佩温润生光,"萧夫人没告诉你?这可是苗疆的…婚、盟、信、物。"
马车猛地颠簸。玉佩相撞发出清越鸣响,裂纹严丝合缝地拼成太极图。萧烬突然扣住他后颈,气息灼热:"那我该唤你什么?谢大家?谢公子?还是..."拇指摩挲他颈间脉搏,"我的未婚妻?"
谢昭忽然笑了。他仰头贴近萧烬耳畔,吐息如毒蛇信子:"唤我索命鬼如何?"话音未落,袖中匕首已抵住萧烬心口,"毕竟你们萧家...欠我三百条人命。"
车外忽然传来破空声。萧烬抱着谢昭滚落车榻,三支弩箭钉入他们方才的位置。街角阴影里,数十名沧溟阁死士手持劲弩,孔雀石项圈在雪地里泛着幽光。
"抱紧了。"萧烬解下蒙眼布条缠在谢昭腕间,苗刀出鞘龙吟,"让你看看是真正的苗疆刀法。"
血色染红长街时,谢昭在萧烬怀里数着他的心跳。一百零七步,斩杀二十三人,呼吸分毫不乱。这近乎恐怖的掌控力,让他想起太子殿下批阅奏折时的神情。温柔底下,藏着见血封喉的锋芒。
当最后一名死士倒下,萧烬突然将他按在染血的宫墙上。苗刀劈开飞雪,刀锋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现在能说了?"萧烬舔去他眼睫上的血珠,"我的未婚妻。"
谢昭望着宫墙内隐约的琉璃瓦,忽然笑出声:"世子想要真相?"他扯开衣襟,露出心口箭疤,"往这儿捅一刀,黄泉路上...我慢慢说与你听。"
更鼓声穿透风雪。萧烬凝视他许久,突然俯身咬住那处伤疤。疼痛与酥麻窜上脊椎,谢昭在战栗中听见他的低语:"那可不行,我要你活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