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肩上雪》尘岂

1、劫（前序） 三年前的蒙

　　永宁二十年冬，北狄狼牙谷。
　　萧烬的□□劈开第七具尸体时，终于看清了祭坛四周的磷火陷阱。那些嵌在骷髅眼窝里的幽蓝晶石，正随着玄甲军靴底的血水逐一亮起。副将赵猛的头颅滚到他脚边，怒睁的独眼里还凝着半句未出口的警示。
　　"举盾！"萧烬的吼声震落盔甲上的冰凌。残余的三十铁骑瞬间结成龟甲阵，玄铁盾牌撞出火星，却挡不住四面八方袭来的狼毒箭。第一波箭雨钉入盾阵的刹那，他嗅到了阴谋的味道——这些北狄人分明在驱赶他们走向祭坛中心。
　　战马悲鸣着跪倒在冰面上，萧烬反手斩断马缰。三年前他踏平敕勒川时，曾在同样的月夜见过这种磷火。彼时北狄大祭司用九百颗梁人头颅献祭，唤出的鬼火焚毁了整个先锋营。
　　"将军！西南角有缺口！"新兵王五的喊叫带着哭腔。萧烬顺着他的刀尖望去，果然看见堆积如山的尸墙后透出雪光。然而当少年冲向那道"生门"时，冰层下突然刺出七柄弯刀。
　　血雾喷溅在祭坛图腾上，萧烬看清了尸墙的真面目。
　　那竟是用玄甲军战袍裹着的草人。北狄人特有的倒刺铁蒺藜从草垛中爆开，瞬间将三名骑兵扎成血葫芦。
　　"龟孙子玩阴的！"老卒张铁头啐出口带血的唾沫，独臂挥动链锤砸碎两个敌兵天灵盖。他背上插着的三支羽箭随动作摇晃，箭尾白翎早被血浸透。
　　萧烬的□□旋出银弧，将偷袭的北狄百夫长连人带斧劈成两半。温热血浆泼在面甲上，他尝到了铁锈味的真相：这些根本不是普通士兵。每个敌兵锁骨处都烙着狼头图腾，是北狄王庭的死士。
　　祭坛突然剧烈震颤，十八根青铜柱同时喷出毒烟。萧烬扯下披风甩向半空，布料撕裂的声响中，他看见东南方悬崖上伫立的身影——银狼大氅，骨制面具，正是三年前从他箭下逃生的北狄左贤王。
　　"萧烬！"沙哑的狄语穿透喊杀声，"这狼牙谷的冰层下，埋着你父亲的头盖骨酒碗！"
　　□□发出龙吟般的震颤，萧烬踏着盾牌跃起，玄铁甲胄撞碎三名敌兵肋骨。左贤王的笑声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利器破空的尖啸。萧烬在空中拧身，一支通体漆黑的狼牙箭已穿透胸甲。
　　冰面在脚下崩裂，萧烬坠入刺骨暗河的瞬间，看见磷火沿着血线窜上祭坛。被箭毒模糊的视线里，最后映出的是左贤王折断的右手小指。
　　那是他十四岁初上战场时，用父亲遗留的断箭留下的记号。
　　......
　　河水灌入肺叶的剧痛让萧烬清醒过来。他反手握住插在胸口的箭杆，摸到了箭镞上特有的螺旋纹——北狄王庭的弑神箭，中箭者会亲眼看着自己的心脏腐烂。暗流裹着他撞向冰层，腰间玉带钩突然被什么勾住。
　　"别动。"蒙面人的声音混着水流声，玄色衣袖拂过他面甲。萧烬本能地肘击对方肋下，却听见金属相撞的脆响，这内甲竟是用苗疆银鳞编成。
　　尸山血海的画面突然涌入脑海。萧烬想起坠河前看到的场景：三千玄甲军的鲜血渗入祭坛沟槽，绘成巨大的狼首图腾。那些磷火根本不是陷阱，而是以梁人血气为引的祭祀之火。
　　"他们要唤醒冰层下的..."萧烬刚开口就被按进水中，三支弩箭贴着他后颈射入冰壁。蒙面人单手划水的姿势极其怪异，仿佛右腿拖着千斤重物，但突围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冰窟深处传来巨物碎裂的轰鸣，蒙面人突然拽着他扑向侧方裂隙。萧烬在翻滚中扯下对方半幅衣袖，苍白的皮肤上赫然有道旧疤——正是他独创的破阵刀法留下的新月形伤口。
　　"你是潼关那次..."萧烬的质问被塌陷的冰穹淹没。蒙面人猛然将他推出水面，反手甩出链刃缠住追兵咽喉。血色浪花中，萧烬终于看清那九节龙骨鞭，的确是江湖失传二十年的杀器。
　　左贤王的战吼自头顶传来，蒙面人突然将萧烬甩向岸边。弑神箭被硬生生拔出时，萧烬咬碎了第二颗后槽牙。蒙面人染血的掌心按在他心口，某种活物钻入伤口的诡异触感，竟让箭毒带来的灼痛消退大半。
　　"往东...咳...三百步有接应..."蒙面人咳出的血沫落在萧烬脸上，带着奇异的药香。左贤王的弯刀劈开冰瀑斩下时，萧烬本能地旋身将人护在身下。刀锋擦着玄铁护肩划过，在蒙面人锁骨处留下深可见骨的血痕。
　　雪原突然亮如白昼，接应骑兵的火把长龙刺破夜幕。蒙面人一掌拍在萧烬后心，将他推向疾驰而来的战马。当萧烬在马背上回头时，只看见龙骨鞭扫出的血虹，以及冰面上蜿蜒的白发。
　　三日后，萧烬在军帐中醒来，掌心攥着半块带血的玉蝉。亲卫说那夜他们在雪地里捡到他时，方圆十里的冰层都泛着诡异的靛蓝色，像是万千萤火虫死在了寒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