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图》一岚丶

2、狗之章·1

　　“老手底薪七千块一个月，社保可以让我们交，也可以你自己交，包住，管一餐饭，两班倒，一个月月底休一天，顺便倒班，都清楚了吧？”

　　黄生权点了点头，说：“我弟弟没做过这行，但是力气大，体力好，跟着你们先学着开机器，可以吗？”

　　刘闯抬头瞟了眼黄生权旁边站着的小青年，瘦瘦黑黑，个子不高，不到一米七，相比黄生权沧桑的脸庞，小青年显得稚嫩许多。

　　“他多大了？”

　　“今年刚18，放心…成年了的。”说罢，黄生权把另一张身份证也递了上去。

　　刘闯拿过来看了眼生日，说：“行，生手头一个星期没工资的哈，其他就和你一样，之后能开机器了，就开始发钱。你们是住宿舍还是有地方住？”

　　“住宿舍吧。”

　　“好，去车间吧，让小陈带带你们。”

　　陈健民是车间生产经理，身高不到一米八，身材不胖，但很结实。看到黄姓哥俩进来，先笑嘻嘻地递上两根烟。

　　“我们都不抽烟。”生权摆了摆手，“我叫黄生权，这是我弟，黄生河。”

　　生河倒是接过了烟，怯生生地道了谢。

　　陈健民依旧笑嘻嘻地说道：“我叫陈健民，看样子我应该比你小点，叫我小陈就行，生河老弟，你不嫌弃的话，就叫我陈哥吧。”

　　生河点了点头，手里攥着烟，也不说话。

　　“车间里没空调，但也不能抽烟哈，等会我们去边上的走廊那抽。这里夏天热，白天难熬一点，晚班会好一些，你们哥俩先跟我在白班锻炼一下，之后换班了就跟其他人一样正常来就行。”

　　陈健民是车间为数不多的几个长白班的工人，精明能干，左右逢源，也是工厂的老员工。八点下班后，他经常带着工友出去喝酒吃饭，他的工资虽说更高些，但比起这些花费还是显得他格外敞亮。

　　盛夏浅夜的柏油路依然反射着艳阳带来的余热，但对于刚从车间里出来的工人们，街边的凉风还是给他们疲惫一天的身体好好降了个温。

　　陈健民坐上了一辆白色小汽车。一同上车的还有几个白班的工友，其他的人要么走，要么骑上电瓶车，也都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黄姓兄弟一人提着个桶，大哥身上背着个蛇皮袋子，这便是哥俩的全部行李。两人在工厂门口傻站了好一会，不远处的路上，一盏车灯慢慢靠近。

　　“上车吧。”刘闯招呼着哥俩。生河不太懂车，但感觉面前的车还不如陈哥的气派，就连大灯都坏了一个。

　　车辆从工厂外的柏油路向北走，经过了一段坑坑洼洼的国道，最后拐进了一条泥巴路，再往前开了一点，最终停在了一个小学的围墙外。

　　围墙里面荒草丛生，但保安亭周围有一块菜地，倒是井井有条。

　　保安亭里走出来两个老人，一男一女，黢黑的夜里，只有月光打在他们皱巴巴的脸上。他们不说话，也不笑。弯着腰不动，就这么站在那里。

　　隔着车窗望去，生河感觉这两人也面对着自己。他不知道老人们是在盯着车，还是就这么直勾勾地，透着玻璃，盯着他的眼睛。

　　·

　　生河没上过什么学，初中辍学后就离开老家去外地投奔大哥。刚在县城的网吧里见到大哥时，大哥已经比记忆中的形象胖出了至少两倍。生河在大哥旁坐着，呆呆地等到了后半夜，大哥才跟自己说第二句话：“生河，去泡袋方便面。”生河拿着大哥的碗，泡好后递给了他。生权没回头，扒拉了两口又把碗推给了弟弟。再然后，又是催人入睡的沉默。生河眼皮打架的时候，听到大哥说渴了，就拿着标签都磨掉的大矿泉水瓶去热水壶旁边接点凉水。大哥又是头也不回地接过，咕咚咕咚地灌进胃里。
　　再清醒的时候，是大哥摇醒了自己，大哥把生河带到网吧边上的早餐店，一人一笼小笼包，这时两人才开始真正的交流。
　　生河只觉得自己脑袋疼的厉害，大哥说了什么也没听清，只知道他在这也没有稳定的住处，工厂也不招童工，让自己先回家帮爷爷奶奶干农活。

　　生河拿着车票和一千块钱看着大哥走远，心里只想着再吃一笼小笼包。

　　他转头看向早餐铺，故作镇定地走到蒸笼前，自顾自地取下两笼，朝着老板大喊：“我们刚吃了两笼包子，没吃饱，对，刚给过钱了，这两笼吃完再给。”

　　生河找了个边上的位置坐下，往空碟里倒了点醋和辣椒油，夹起两个粘在一起的包子蘸满酱汁，一口塞进嘴里。吃的太急，生河差点噎着，身旁没水，只能又硬塞下一个包子通气，可依旧打起嗝来。他抽动着身体继续咀嚼吞咽，最终在还剩半笼包子时停下来——他再也吃不下了。

　　生河猫起身，往朝他走来的两个人中间的缝一挤，便消失在人群中。

　　回村后的生河再没回过学校，他学会了其他的谋生手段。

　　·

　　再次靠近学校，生河莫名地胆寒起来。他做过不少关于学校的噩梦。有时是来到从不属于自己的初三课堂，和记不起样子的同学在教室里备考，下课后就被关进猪圈一样的宿舍。窗外的天要么是下着雨的灰暗，要么是如同沙尘暴般的土黄。有时则是被锁在深夜的校园里，他孤身一人面对着静静矗立的教学楼，往里走便是不知通向何处的走廊。他只能绕着圈子一直打转，洒在身上的仅有微弱的月光，和现在相差无几。

　　他突然庆幸梦里只有自己被困在夜晚的校园，而不用承受这么两位佝偻老人的注视。

　　“来，你们俩拿个馒头。”刘闯从副驾上的塑料袋里拿出两个馒头递给哥俩。

　　生权笑着摆摆手，说：“刘经理，我们吃过了，不用了不用了。”

　　刘闯把馒头塞到两人手里，说：“不是给你们吃的，宿舍后有几只看院子的狗，喂点东西熟悉一下。”

　　下车后，刘闯又端着一大碗晚上工厂食堂剩下的挂面，拎着刚才那袋馒头，递给了那两位老人。兄弟俩这才看到老人的脸上挤出了笑容。

　　“这老人家是谁呀？”生权两人跟着刘闯往里走，小声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这里小学原本的保安，小学荒废了，就住在这保安亭里了。”

　　“哦，顺便还能帮我们看看门。”

　　“对，还能帮忙喂喂狗。”

　　小学不大，没有操场和其他设施，一条泥巴小路通向教学楼，路两旁则都是杂草和几棵没人修理过的四枝横生的高树。

　　生河往右边望去，杂草中间居然矗立着一个白石造的人像，看上去像是古代的雕塑。

　　教学楼则是一个三层楼的建筑，外墙虽已斑驳，架起的绳子上悬挂着晒出的衣服和被子，楼外也堆积着木板一类的建材垃圾。但是熟悉的绿木门，和二三楼窗户外的走廊，都提示着路过的人，这里原来是一个学校。

　　“这小学废弃很久了，之前买下来给工人们当宿舍用。一二楼的教室都是清空的，嗯，我想想，二楼好像住满了，你们看看一楼有没有空房间，选一个住进去就行了，右手边那边是厕所，洗澡也在那。”

　　生权连连点头，跟在刘闯身边送他出去，又摆了摆手，让生河去选房间。

　　生河提着桶，刚准备往楼边走去，路边却突然响起几声狗吠。

　　“汪！汪！”

　　尖锐的叫声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生河吓的一个趔趄，连连后退，结果从教学楼后只跑出四五只刚到小腿高的小狗。几只小狗疯狂的摇着尾巴，停在生河前几步外狂吠，不敢再向前。

　　“怎么回事？”生权小跑到生河跟前，看到几只小狗，便掰开手里的馒头，甩到了它们跟前。小狗们盯着馒头，嘴巴里却依旧叫嚣着不肯上前。

　　“这小狗可怜哟。”生权继续掰着馒头，生河不解地看向他哥。生权背对着他，像是回应他般地继续说道：“这白狗是母的，你看她，身体已经畸形，体型也是这群狗里最小的。但是她应该是这些狗的妈妈。生河，你知道为啥不。”

　　生河看向这些狗，它们已经开始边叫着边啃起馒头了。只有这只白狗，就这么看着它们，也不吃，也不叫，就这么静静看着。

　　生权把手里的馒头喂完后，几只狗已经吃完跑向周围，白狗开始找起地上的残渣，一丝一毫全舔进嘴里。

　　生权摇摇头，把弟弟手中的馒头拿过来，走向前，掰下一块，放到白狗的面前。

　　白狗摇着尾巴，眼里盯着馒头，却迟迟不肯下嘴。

　　“汪，汪！”躲在一旁的其他小狗，又冲了过来挤开白狗。不出一会，另个馒头也被瓜分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