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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7
第一次转世的体验对于黄月英而言,跟做梦梦醒没什么差别。
闭眼前自己八岁的儿子还在床边哭,睁眼就看到陌生的妇女抱起襁褓大小的自己,身旁垂泪的老妇人连连道“也好,也好”。
意识与身体的不匹配,导致她在六岁前时常昏睡,出现不明情况的低烧。黄月英对此心知肚明,没对她这一辈子的亲人解释过什么,扮演着普通病弱,冷淡内向的小孩。
错乱的认识与体验让黄月英在日后没少思考起庄周梦蝶内的深意,她当然没有忘记自己是谁,过往又经历了哪些事,变成这样是为了去做些什么。只是最初那段日子,总会感慨那个阵法居然真的成功了,如此离奇的经历真切地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她经过小溪,蹲下身洗了洗手,清澈水面倒影的女孩,仍然是一头紫发,嘴角点着一枚痣的模样。往前饶了几个弯,走到远离村庄的一处自己找到的小山洞边,她放下装着蘑菇野果的背篓,掀开掩盖在地的叶片,拿起路边捡起的小木棍,就着外头的泥地涂写。
便是在这种地方,她绘制着神机,运算具体各部位的尺寸。
昨日遗留的问题算得差不多了,演算没问题。她拿起山洞里她提前准备的材料,翻出各式小刀,开始制造便携用的连弩。
三国鼎立的状况仍然未变,在这乱世里,她得多为不知何时会爆发的战争准备点保命的法子。
衣襟里挂着的洁白玉石随着她弯腰的动作滑了出来,黄月英思考不到一秒,攥住小刀往玉石上头捅去,不出意外地小刀的触感就像又一次穿过了空气。
“……啧。”
拿它毫无办法,丢也丢不掉,烧也烧不烂,也只能学着去了解它,使用它了——这个完全未知的谜团。
黄月英摩挲的同时,不自觉便陷入了回忆。这种老人气的习惯一并带了过来。
在前世,也就是几十年前的某天夜里,黄月英没由地睁开了眼,她发现诸葛亮不在身边抓紧时间好好休息,反而是坐在门槛上观星。
注意到屋内苏醒的动静,诸葛亮本想说些什么,黄月英却没有给他说的时机,她点起蜡烛,让小狗状的神机驮着送到他面前,又搂起他的厚披风和手炉走到他身边。
手炉放在诸葛亮腿上,弯腰摸了下诸葛亮的手掌,冰冷似铁的温度让她有些不满。
“深夜观的是星,吹的却是风。你身体若出什么差池,只会耽误你行军。”
诸葛亮微微一愣,接过披风的时候,少见的没有笑。
“……月英,那日距离我……已经不远了。”
含糊的话语让黄月英一瞬有些迷惑。
她在诸葛亮身边坐下,习惯性朝他所在方位歪了歪脑袋准备听他磕唠,困乏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睁眼时陡然明白地方的意思。
“……还有多久?”
脑袋仿佛被重重砸了一下,理智和情感瞬间剥离开,惊惶的情感只来得及在脱离躯体前,驱使手臂向前,匆忙扯住他的披风一角,理智又强迫她吐出无比清晰的话语。
“告诉我。”
诸葛亮沉默了好一阵。
“此番出征,许是无法再归家。”
本就不算暖和的屋内此刻如坠冰湖。
世间最强术士所说的卜算内容跟既定的事实几近无差,黄月英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大脑转速变得无比迟钝。
她注视重归默然的丈夫,一时半会儿没想出来回答些什么才好,便扯回他的披风,举起抖开,双臂依次绕过诸葛亮的肩颈,将斗篷搭好,系上绳后,又替他拢了拢脖颈边的布料和披散的白发来御寒。一如她做过无数次,她知晓,这不过是过于茫然,下意识用以掩饰思考停滞的机械性动作。
“是身上的旧疾引起的?还是你这次去要遭的险境?”黄月英抹去布料褶皱的同时,思考运转出的疑问重新回到嘴边,“你有什么延寿的法子或思路没?都是哪方面的?别管是什么,你跟我说,我都能帮你。明日我去跟随行军医叮嘱,药草我也想办法再给你多筹措些。这段日子我叫宫内能帮上忙的人一起翻阅古籍,大家都给你想办法。”
“寻常的延寿之法无效,月英,这回是天要收我了。”诸葛亮牵起黄月英的双手,将温暖的手炉塞去她掌中,自己则是攥住月英的指尖,一寸寸反复摩挲。他垂头自嘲地笑了几声,“此去一别,我将步士元的后尘。”
“就是你所说的,和那颗玉石有关的事?”
诸葛亮微微颔首,面露苦涩。
和那次离奇死生,无法触碰的玉石有关的事,就是他也算不出分毫。
背后的神秘之人力量强悍莫测,这绝非司马懿或者孙策能布出的局。和以往的运筹帷幄不同,敌人是谁,在哪里,为什么这么做,这回他居然全都一无所知,遑论解决。
已知的尽是未解,更多人的性命此刻正被某种未知虎视眈眈,玉石带来的身心压力对诸葛亮而言,丝毫不逊于操劳政务,备战北征。
“那,此次行军,我同你一并出发。”
“月英,我从不怀疑你的神机之能,只是刀剑无眼……我们又都不年轻了。”
少有的拒绝让黄月英有些茫然,小狗神机身上随风摇曳的烛光印照在二人中间,微微的光亮让诸葛亮脸上衰老的纹痕显得更往肌里走深几分,凌乱的细长白发泛出惨淡的灰。
在她恍惚间,黄月英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自建安十二年起,黄月英便带着自己独创的木制机巧,和诸葛亮一并投入刘备麾下。
她信任自己聪慧丈夫的选择,同样也钦佩刘备在乱世中保有罕见的仁德,能让自己的造物和才智能发挥十足的功用,对于她和诸葛亮这样的聪明人堪称世间最大的荣誉。长期参与战争后勤,设计并制造神机以便利将士们,黄月英毫无怨言,更是往整个季汉所希冀的兴复汉室的理想里,灌注了自己余下的全部人生。
在她飞速结婚的当晚,诸葛亮跟她进行了坦诚的交流。
“我是个术士。”
“无妨,”黄月英上下打量他,有些疑惑对方如此郑重开口的第一句就只是为了说这事,“我不曾歧视术士,你要占卜观星炼丹什么的,都随你,我不干涉。”
“……”意想不到的答案让诸葛亮有些错愕,他明白黄月英是其实还没反应过来,偏头闷笑了几声,又温声解释,“我并非这个意思,只是想告诉你一些我的事。我既是术士,没可能不算过跟自己相关的事。”
黄月英小小的发出一声语气音,她颔首,直视诸葛亮的双眼,朝着他的方位微微倾了下脖颈,这是她准备聆听的习惯动作。
“这桩婚事我算过,你我天干五合相合,十神助补,泰卦亨通,往来增益。”
“加上我爹的背景对你也有帮助。”
“是。”诸葛亮微笑肯定,“所以我答应了。眼下对我助益良多,他日对夫人同样如此。”
“对我的好处?”黄月英随口问,“能免遭些生育之苦?”
诸葛亮又怔了下,显然是没想到这发问,而女子的生育问题又的确是摆在二人面前的生死难题,女子难产血崩等情况俱有可能。他正了正神色,拨动手指,当面算了起来。
“……我们的子嗣将在很久之后,而且生育结果俱是母子平安。”
“生了几个?”
“大概一两个的样子。长久来看,子孙之象倒也昌盛繁荣,无需忧虑。夫人以为如何?”
“反正我早就打算这辈子有孩子的,一两个足够就行。你怎么想?”
“和夫人一样。”
黄月英颔首。
诸葛亮重新回归自己的原话题,“夫人身负绝艳才智,我虽不及,但往后应能助益夫人。”
黄月英眨了眨眼:“用你那术士之能?”她喜欢敲敲打打弄些什么机巧一事本就不是隐藏的秘密,夸她的也有,说帮助的倒从来没有过。
“是。”诸葛亮再次肯定,“必倾尽一切相助。”
“那我便等着了。嗯……你也别介意我平日里削木头,拿着锤子打打敲敲,指不定你炼丹的炉子我也会借来用用烧东西。”
“没问题,夫人随意。”
二人相视一笑,黄月英又道:“我总觉你好像还藏着掖着些什么,若只为交这些个底,有些不足。我已是你妻,没什么不可说的。”
“不如卖个关子,夫人猜猜看?”
“猜什么的,多不准啊。我直接说我的想法吧,孔明,你算过了更远的事,更大的事,甚至这个事跟我有关,有很大关联——你有你的行事考量,所以你才会现在就跟我说明你的意图,展现你的能力,而不是徐徐图之。你需要跟我交心谈论些什么,让我做出回复。这会干涉到未来你我。”
“……是。”
见诸葛亮没有立刻说明,黄月英沉下嗓音,神色认真地给出支持。
“那就别因我多虑。毕竟你现在需要的不是你我的思考,而是我给你的结论。”
诸葛亮抬起双手,微微躬身。黄月英皱了下眉,把他手臂硬放下,听他缓缓道来。
“非亮自夸,亮在术之一道涉略多年,近些年来更是感悟出道之边境,于亮而言,修道一途虽长路漫漫,羽化之果,亦非空中楼阁。此是其一。其二,便是舍却修道,投入乱世。而我亦卜过此举其果,乃是如何变化都无法更改的大凶。”
“大凶……难怪。”
诸葛亮凝起眉头,神色沉重:“世间纷争,群雄逐鹿,今难寻亮愿尊奉为主之人。”
“你所尊奉之人应如何?”
“相敬托信,以仁义系百官。心怀天下,以厚德载万民。”诸葛亮长叹,“亮本琅琊民,从父玄受豫章太守任命。时年秋,曹军击陶谦,破城屠戮,兄瑾遭离乱,睹倾覆。自那之后,亮便决意此身才智,或研道而却尘世,或出仕而奉圣主。”
“纵使那命数大凶,前路微渺?曷不顺势而为,趋吉避凶。”
“凶局存生,死门不死。既出仕,定不悔。”诸葛亮严肃道,“亮信事在人为,愿以身搏天。”
郑重的回答让黄月英倏地想起了自己父亲前些日子里同自己闲聊时,对诸葛亮话里话外的夸赞,一时之间她明白了父亲对这人的欣赏与敬佩,以及力图撮合他俩婚事的缘由。
“知不可为而为,好胆识,男子汉大丈夫当如是。”黄月英粲然一笑,“往后夫君若求道羽化,我不做那马氏。建功立业,我当倾囊相助。都说嫁鸡随鸡嫁叟随叟,从今年往后,我总会与你同路,你只尽说有何所需。”
“——月英?月英?”
呼唤声将她从过于青涩的记忆里拉出,黄月英有些慌张地眨了眨眼,见诸葛亮皱起眉,一副担忧的模样。
“……无事,只是方才突然想起……过往之事。”
她感到疲惫,身体微倾,靠着诸葛亮的臂膀。
“真真没了我能做的事了吗?”
诸葛亮沉默好一会儿。
“……天命难违,就勿多念想了罢。”
以往年轻的他们总不信命定既卜不可违逆,这番话由他说出,究竟是哄她别再费劲,还是迟暮带来的精神疲惫,黄月英也很迷茫。年轻时他说卜算出的大凶此刻在记忆里如此刺耳,付出那么多,他的结局好像都无法再挽回。
黄月英不想抬头看他这么说的表情,匆匆挤出一声鼻音。
“瞻儿有天赋,除了神机,之后也教教他奇门吧。”
“平日里他折腾木材之余,没少偷翻你我写的书,指不定近来已经在偷偷入门了。”
“他之前告诉我,你会给他讲书里没有的故事?”
“随口说的,你以前不就没少胡编哄我。”
“夫人明明也很喜欢听。”
“你就是仗着我不知道,之后瞻儿长大了恐怕也会意识到娘老是给他瞎编故事。”
“不老说瞻儿了,他年幼不更事,精力旺盛,你倒是要多注意自个儿身体,这些年里你的睡眠愈发不安稳了,手脚冰凉,又总是生病,实是肾阳不足。”
“自是晓得的,药我总是按例吃。”
“白日里忙累了,晚上要好好休息。”
“你也是。”
“到了那一天……就把我葬在定军山吧。”
“汉中……好。你有什么要求没?”
“一切从简即可,墓能容棺,毋置器物。月英你呢?”
诸葛亮见黄月英蓦然瞪大了眼,张嘴要说些什么,他连忙补充。
“莫要错解。只是我也念着你终日操劳,亏负难以言表。若有什么想法要求,俱可相告。所铸神机频频依我所托,我却罕能如你的意。还有何我希望能做的,只盼能为你一一实现。”
黄月英无力地扯了扯嘴角。
“你少同我颗牙料嘴,这话听得都无趣,夫妻相随还分什么你往我来。神机也是,我自己就乐在其中,顶多你给了我方向。何况哪还有那些个麻烦的想法要求,让你去劳心废力,给瞻儿他们平白生事……”
……多没必要啊。
她盯着眼前青黑的庭院,有些麻木地想。
这种好意,归根结底跟手炉有什么区别呢。她不冷,拿过来只是想给他用,却被塞回来,握得掌心烫到都有些发痛,和温暖舒服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也知道身旁的人只是不想让她着凉,并无折磨的意思。只是此刻他在想很多事,没有留意到这种细节。而她又太累了,累到干脆放弃了说完一句话。
她不想握着这种烫得难受的好意,她只想反过来,好好扣住握上那只敢一次次摸着她指尖,像是偷偷倾诉的手。皲裂的掌纹,消瘦的指骨,摸起来并不舒服,或许这又是能触及到这双手的最后那几次了,他马上就要率军北上,再次进出祁山了。
要走了。
就要走了。
所以要为我做什么呢?
还能为我再做什么呢。
倚靠着丈夫,黄月英忽得淌下了热泪。
回顾此生,竟觉时间如此仓促。年少时仰慕他过人的学识,目睹他对前路的迷茫,共情注视乱世生灵时满载的忧虑怜悯,钦佩于最终毅然出山的决断。家庭的安逸也好,形身的逍遥也好,许多旁人渴求之物,对曾经的他们都并非遥不可及。
可这是乱世,太过不忍,便都选择放弃了些什么。
踉跄的奋斗里,重复着拾得了新的,舍却了旧的过程。
这辈子疏忽间就这么要结束了,她将要面对他的死亡了,在他们的理想未有真正实现前,在他冲破僵持战局的最终一试里。
没有借助情绪的发泄,哭诉出些什么,挽留些什么,诸葛亮沉默地搂着她,慢慢地轻拍她的背。哭够后,又一起缩在厚披风里,看着黑魆魆的天,絮絮地回顾起了许许多多过往,如此经历了一晚。
黄月英没有睡着,在她说那些彼此都还隐约记得的南阳岁月时,诸葛亮忽得没了回复,她屏息,抬起发抖的手,试探诸葛亮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脖颈,察觉他只是太困,睡了过去,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开。
眼睛又有些酸涩,她低头牵起他的手。方才聊天时她一边说,一边将手炉强塞回去,现在人睡了,没了意识,无法告知感受,长期这样是会烫到的。
她放轻呼吸,拿开了些手炉,揉了揉他滚热的掌心。
入眠了的那人跟着动了动,脑袋倚在她的肩头,规律的呼吸声更加平和了。
……她偏开头,沉默地垂泪。
同样是在这样几近天明的时间里,在他离去后同年某日间,黄月英感受着脏腑的抽痛,身躯的沉重,恍然意识到刚刚这些并非遭遇,而是回忆的沉浸。清醒些后,她让府中的人别再给她熬药,侧躺在床榻间,蜷起身体,任由儿子牵着她的手。
儿子年幼,过于早成,他在这几日里已学会在母亲身边,强忍着内心的悲伤,故作满怀希望的模样,铆足了劲跟她说许多许多话,背诵最近新学的文章。
诸葛瞻年轻可爱的面庞近在咫尺,黄月英含笑望着他,透过他,好像看到了孩子其实每日夜里偷偷哭着给她祈福的模样,好像看到跟他一个模子出来的年轻时捧着书的诸葛亮,最后终看到了澄澈眼眸里,映照着的自己。
这一辈子,她有过作为造物者,因造物的研发和投入使用而最为自傲的时刻,有作为母亲,在孩子降生时,长久的等待终于转为真心欣喜的欢笑。人生倒数的这十年里是她跟着诸葛亮最操劳最悲伤不断的时日,也是她一生机巧研究的巅峰期。此时此刻她的脑袋里装载的,是长达五十多年的经验,是从零到一,从初步成型到已然大成的世间独一套的神机巧思。最后几个经她之手的造物,更是真正达到她的高标准高期望,那奇诡复杂的力量表现,丝毫不负诸葛亮所赠的“神机”之名。
可那些荣誉与喜悦好像又都不再重要了,它们纷纷在脑海中倏地浮现又消失,真正在疼痛和疲惫间能打捞起的,不过是那些平凡幸福的日子里的追忆,比如某天照入屋子里的好阳光,比如某日里吃到的饭菜,比如某日大家因些不知名的事发出的欢笑声。
在她生命呼吸将息的时分,所想所见的,便是那些年少时分的景色。
她抱着手掌大小的木头块,坐在庭院里拿着刀一点点削成自己想要的模样。不经意间仰起头,发觉天空湛蓝如绸,阳光暖和似褥,呼吸间身心舒畅,于是努努嘴,擦了下汗,更加费力地削着手里的木块。那会儿她对世间似懂非懂,只是凭着纯粹的情感和简单的思想说话做事,没什么担忧,没什么目的。饭后犯困,便回房间趴在写满奇思妙想的神机草稿的书桌上打盹,而再次睁眼,暮色四合,淡淡的菜香又总会萦绕鼻畔的时刻。
“——月英?月英?”
确认这并非幻听,有人正呼唤她的名字,黄月英藏起用的差不多了的小刀,把已经做完还没组装的机巧塞进她木篓里。她离开自己的小制造工坊,背起木篓,拍拍屁股的灰站起身,往声音那头走去。
来者正是这辈子的母亲,她面色苍白,慌慌张张地朝她跑来,喘着气,抓起她的手腕就要往村里头跑。
“怎么了?”
“魏军南下,要往咱们这儿来了!”
黄月英的脑袋像是被弹弓狠狠回抽了一次筋。
她知道战争还没结束,背叛过他们的吴国和虎视眈眈的魏国迟早会再次进攻。
“阴平已灭?可这边怎么毫无消息,城守调度难道没做吗?这边没布置防线?再者阴平道地势险峻,山高谷深,魏军如何能行军……确定不是错看?”她快速进入状态。
“陈婆子的孙子外出打猎时看到的,说是前方天生忽得留下一件衣服,往那头一看,只见密密麻麻的一众魏军在凿山开路呢。打的鹿都没要了,没日没夜地一路狂奔回村,叫我们快些逃。”
下意识回答完,女人惊慌地低头看向跟着自己跑的黄月英,稚嫩的脸上居然显出几分凝重。
逃难?
黄月英冷静地展开思考。
她第一反应是组织应敌,可眼下只有将领没有士兵也成不了气候。
村落坐落于山岭间,距阴平和江油都有距离,险恶的山道隔开了外界,和其他村落往来都不算多,往日里消息传来都延时极晚。这儿目前仅居几十户人家。她出生前先是遭了大旱,出走不少户,去年村里起了病,又死了一批,此刻多是老弱妇孺仍在此地留居。各家的农耕铁器有些什么,她也一清二楚。此刻组织反抗,拿起手里的锄头菜刀,和她这些年积攒做出的神机,恐怕依旧很难组织有效的奇袭。
村民们听到消息第一反应便是出逃,全无训练,缺乏信心,届时面对凶悍残暴,以烧杀抢掠之策补足后勤的魏军,结局恐怕无非是所有人死亡的时间前后。
纵使存有什么奇迹的可能性,此刻黄月英也难以放手一博。至今放出去的信息,全都没能让她联系上她的儿子诸葛瞻,丈夫亲自栽培的将领姜维,还有她传授神机的那些学生们。往些年一直病恹恹的身体又缺乏独自离开的能力。她不清楚自己离去的这几十年里,军队的部署和领军统帅是否有变,若是赌那可能性,而军队没有及时赶上,付出的一切都将化作空谈,极其脆弱的后勤和医疗,极有可能成为遭遇敌人追杀前,压倒这一微弱可能性的稻草。
“可有看到领军之人?”
说起来……走阴平道的话,别说辎重和攻城器械了,魏军的后勤都跟不上,却执意行如此冒险之举,只怕是所图更大。
黄月英突然脊背冒汗。此刻阳安关那边的战线如何了。
她脑子里飞速回忆起阴平道的环境,盘算着自己过去后可施展的计谋,可以俯瞰全貌的神机的再制造与奇门的布设。
“……娘怎么知道?”
与之相反的女人陡然停下奔跑,害怕得声音发了颤,看向黄月英的表情,陌生地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
“……你,你都在说些什么啊,月英。”
“不是说那些事的时候了,你还有什么知晓的?可有听到些什么其他的?见到魏军的那人现在身处何处?我有事要问他。”
黄月英年轻时常常随军参战,定都后才转去督造和后勤,她从没少听诸葛亮谈论军事布局,战后复盘推演,偶尔他觉得不对,还会半夜里扯她起来重演争论好一番。她懂奇门,诸葛亮创设在战场上的八阵她也会用。眼下并无蜀军将帅领军前来,想来是要么还没收到消息,要么还在奔来路上,她自认凭借那玉石带来的奇特力量,还有自己的神机与奇门术,多少能这些一心逃难的妇孺们,帮军队争取些时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女人急的眼泪都快流出,她大吼道,“不要说话!不许说!什么话都不许说!好好地跟着娘,跑去山里躲起来!一个小女娃懂个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黄月英这才意识到刚刚自己的表现过于异常,偏偏此刻还不是扮演孩童的时机。
“……抱歉,我其实……”她想着要不编个半真半假的话顶过去。
“都说了不要说了!”
女人咆哮着高高举起手,半天巴掌却没拍下来,表情委实算不得凶神恶煞,眼泪鼻涕都快汇聚一块。
她看着面露疑惑,丝毫不惧的黄月英,尤其是还在心算时不自然拨动了下的手指,摇摇欲坠的内心轰然崩溃。女人砰得双膝跪下,满面哀切,攥着黄月英的双肩哭嚎出声。
“你的哥哥们摔死,你爷爷和你爹战死,你奶奶病逝了更是才不出半年。娘当年花了半条命好不容易生下你,你要是也跟着死了,娘这辈子什么就都没了,什么都没了……!活着还不如死了,老天就逼着我眼睁睁看着你们一个个都离我而去!你尽说那些个要命的事到底要做什么!你稍微想想娘啊!”
黄月英狠狠一怔。
亲人丧生的痛苦她感同身受,女子生育的残酷她也有经历,老妇人离去时她亦悲伤流泪——唯独没想过自己这次的母亲,会在她打算去自己该做之事时,反应做如此之大。
过往的经历里,从来没人如此相劝,父亲不介意她随夫四处奔走,母亲又在她年少时分病逝。就是她对自己的儿子们,也从不对他们的参军报国的壮志感到不满,她会担心,会悲伤,但不至于用自己逼着孝顺的他们放弃。
得知魏军入侵的瞬间,黄月英理所当然地收拾起情绪,预备着奔赴前方尽自己能做之事。为实现靖中原,匡汉室的理想,她与一众志同道合的人们一起亲手缔造了这个国家,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敌人南下入侵而不顾。
先前她只将面前的女人视作有恩的恩人,跨越年龄的友人,这些话无法说出,而心里的这些定位又无意识上浮成了日常的态度,错位的思考。这位母亲和她的的确确生出的孩子间微妙的隔阂,竟在不合时宜的此刻通通拧成了一团乱麻。
她仍然是月英,只是在他人眼里,已经不再是黄月英了。
最基础的生养成为了“月英”这个孩童的束缚,女人一家的经历更是抓着她去正视孤寡现实。
“不哭不哭了,娘,都是我的错,我们现在回家,回家……好吗?”
黄月英小心翼翼地抱了抱她,替她擦了擦眼泪。
自己的真实年龄当女人的母亲都绰绰有余,从未安慰过这样几近失去一切,害怕最后的孩子也都失去的人,更是两辈子不曾感受过这种情绪也都是事实。
黄月英暂时稳住母亲的情绪,扶着她跑入村中,脑子里却仍然盘算着村民的处理和一会儿她能尽的布局。先是找了那个自称看到魏军的猎户,她仔细一问,又闭眼进了一下内景,偌大的火球塞满视野便知确有其事,而且此次战争恐怕影响较大。
思考进入到以整个村落当她制造神机的材料的阶段,她简单比较了一下身体的余力,确定此举不仅可行,还可以让她造出更多用得上的东西。黄月英握了握胸口挂着的玉石,飞快敲定主意,转头找上同样为避难慌张准备行囊的村长一家。手指迅捷组装出今日新造的连弩,射出后造成的伤害惊呆了众人,黄月英口里掺杂民间方言和奇闻轶事的故事,在他们眼里瞬间多出了许多可信度。
大致内容无外乎是她某日在外玩泥巴,受路过的高人指点的奇闻,多眠高烧的体质也是因为功法强大,知识晦涩的缘故,再配上一点她熟知的,成都特有的对自己丈夫的推崇和爱戴,那个高人便成为了诸葛家的某位她也不知道名字的存在。
“小月英,你有什么打算吗?”村长也不含糊,直奔正题。
“我可用诸葛先生传授之术,使阵法围困魏军数日。期间大家往山上逃难罢。期间我会用上些整一个村庄的砖瓦石块,还望村长许可。”
“整,整一个村?”村长犹豫了好一会儿,咬咬牙应了下来,“罢,此刻离去亦是天命。不知你有何打算,但这都不成问题,那你呢?”
“没什么好担心我的。”注意到面露绝望的母亲,她心怀歉意,目光飞快移开,“布阵不需我与魏军同时在场,此去只为一个‘拖’。你们期间也好快些离开。”
目前尽力也只能做到如此,最后现在的自己能歼灭几个魏军,黄月英心里也没什么数。
“村长你叫几人来,我简单教授几个你们能用的神机的使用之法,另外我需要笔墨,劳您准备一二带去我家,额外再叫一个能送信去江油关的人。其他人继续装带得走的食物医药。”
“好好好,我明白了,你暂且等着,我马上叫人。”
村长杵着拐杖就去村里喊人了,黄月英牵着母亲,回家拿出一切能带走的食物,药草和还算干净的衣物,掏出藏在家里的一切神机部件开始组装拼接。她没有全部给村民,当务之急武器得挪给前线使用,此刻只能尽力临时凑几个耐用,同时能让他们没接受过这方面学习,也能快速上手的便捷机关自卫了。
母亲颓然地坐在一边,弓着背,面容呆滞,只有眼珠子还能稍稍一转。
“你……最终还是要离开吗?”
她不在乎黄月英到底为什么如此奇特,是不是真的遇了高人指点,又是何时在屋内弄出来这些个东西,她只知道了自己的女儿已经替她做出了最终决定,她们母女俩终将在这个村子里分开。
“能不能不要去做那些事,或者,或者你弄完了快点回来找娘?”她哀求问。
黄月英抬起脑袋,稍稍迟疑了一秒,轻声道。
“我很抱歉,娘……我现在没法向你保证那些事。”
“你到底还要做些什么啊……娘对你来说就那么不重要吗?!我是看明白了,你觉得自己聪明,你能干,你要把生出你后变得完全没用的娘丢下!”
见情绪大起大落,神色癫狂,语气倏地痛苦,倏地怨恨的母亲,黄月英心头刺痛,她沉默着垂下脑袋,继续手上的快速拼组。
直面悲痛至极下脱口而出的冷嘲和质问,她也不得不正视自己心中那并不平衡的杆秤。
这六年来她没少受过母亲和奶奶的照拂,虽然她并不把那些行动背后的情感定义为母子之爱,常人应有的感激和温情却也没因此淡化几分。孤苦的母亲确实是她怜惜在意的人,可她心里又还有很多更早出现,也更加重要的存在,她挂念自己的孩子很久了,思念如家一般的成都很久了。
偏偏现实又太缺时间和精力,没法两全其美。
此刻她既不是转世后普通乖巧的孩童月英,听从母亲的话避难,又没法运用成人的知识,给母亲早早谋些财富,寻片安宁的田地,好好地尽善尽孝。不带这份前世的记忆,孩童月英无法在此刻照顾到逃难的母亲和村民们。前世执意以身试术,成人月英又必然不遵从母亲的意,参与到逃难之中。
到头来,什么都没做到。
不平衡的杆秤也并未因此产生变化。
“……我掌握的知识并不是为了自己,它也不来自我一人。面对魏军我也不能说退让就退却,既有能力,就当去尽力。”
她在这一轮的权衡之后,就要做出舍弃了。
这种事做过很多次,比如还算乡野生活的平静岁月,神机杀人的道德冲击,陪伴孩子的闲暇时日,绝大多数放弃的都只是一种模糊的存在,这次无非对象成为了眼前具象的可怜的母亲。
而她一直都有目的,有私心。
当年决定对自己施法的同时,她就提早在这一刻替新的年轻的自己做出了无数次决断。
不跟孩童们热络起来,扮演孤僻沉默的问题孩童,平日里总在村外边晃悠,没事就折腾她那些木块,往外发送消息试图取得联络,总是想方设法打听消息……她做出的许多事,许多活动,本就是为了不在这里停留太久,牵涉太多。
她看的地方从不是脚边,而是南边连绵的群山。
门扉打开后,黄月英陷入熟悉的繁忙。讲解和演示并用教人使用机关,提笔写给江油守将的急报,反复嘱托送信之人。询问村长和其他几人已知的其他情况,这些年涉及或听到的周边战局。又绘制地图,和时常在山林活动的村民们讨论他们避难的路线,顺势闭眼飞快在内景问问题,火球不小,而她无力算出,只好再睁眼补充讲授其他内容,例如她从桓侯将军等人那儿学来的隐匿踪迹之法。
时间仓促,绝大多数的精力都分给了其他人,把能安排好的事安排得差不多,村民一行即将上路出逃前,黄月英才终于抽出时间,回望那跟在自己身后,始终无声垂泪,以至面庞变得僵硬的母亲。
知晓自己对于这个小女孩本该有的亲人造成的伤害有多重,黄月英完全无法回避这双漆黑眼眸的凝视。
她长吸一口气,闭上眼,捏起手指卜算一卦,再睁眼时脸色煞白,她飞快擦了下鼻子,猛吸气吞了口口水,鼻喉黏糊的血硬是被她吞咽回去。
“迷失方向的时候,便去东南边,临水处罢。”
她抬起手臂,走到母亲身前,因身高和营养不足的缘故,踮起脚也只能拥抱到母亲的腰际。
“我希望娘能不要放弃,努力让自己活下来。月英能给您的保证是——月英会一直活着,并且在事情结束后,一定会来找娘。”
——奇门能算出和母亲相关的事,独独受限的是这具幼童的身体,目前能含糊算出母亲安全的去处,便已是生理极限了,这还是在面前这个普通人命数卑下的前提下。
“娘不是担心月英吗,其实完全不必,因诸葛先生的缘故,我能看清万千世界里的凶吉,能算出您的方位,如今更是习得了生生不息之法。”
她将自己搭的最后一组护身用的机关塞入母亲的掌心,她仰起头,同母亲笑道。
“那是一种无论如何月英都不会死的保命之法。”
——保命之法如果真的存在,那多年来的混战应该早就变成了各地的神仙斗法。
“您若千万珍惜您自己,月英便会万分珍惜娘赠给月英的这条命。您保护月英平安长大,月英自然也要用学得的东西保护您。”
她抬起手臂,终于擦拭到了蹲下身时母亲的泪水。
处理完诸葛亮要求的简单的葬礼后,黄月英开始断断续续地生病。
起初她并不在意,回了成都后继续忙着手头没结束的神机设计,督造考工府的器械,去军营里看战争用的神机应用情况,反复进行实验,检查她的学生们制造出的或军用或民用的造物,沟通改进,偶尔得闲抽空研究已经没法给逝者用的命寿之术,睡前问问儿子的学习情况。
她随便喝着汤药,脏腑抽痛的感觉却日趋加重,终于某日,她才回家就痛到昏死过去。宫中闻之连忙送来太医与药材,然而一点效果也没有。
察觉到这次的伤病来势汹汹,黄月英以防万一,开始着手工作的收尾,安排自己负责的事务接班人选。手头拿出的所有草稿她都快速赶出,写明思路,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尽数说给自己的学生们,仔细分析他们的方案给出指导,不少她认为可以快速投入生产的神机,更是叮嘱他们去早些弄出来。
收尾渐渐结束,工作托给了她信赖之人,说是养病,实际还不如说人生的最后那段日子里,黄月英能陪伴儿子读书玩耍,不被频繁打断,全身心钻研奇术的时间终于多了起来。
在她对那未知的命寿奇术的研究突兀地进行到她也没料到的新发现之时,隐居多年的父亲黄承彦突然找上来,他一眼便看出黄月英桌上摆的纸上算的都是些什么,沉着脸直入正题。
“我助你。”
黄承彦与庞德公,司马徽等人交好,习得了不少手段,只是这些不为外人知晓。
在父亲的帮忙下,对命寿奇术的研究新增了巫的助力,他们进一步明确了方向,以黄月英日渐被死亡蚕食的迹象为倒计时,马不停蹄地展开新一轮研究。并在最终,赶在黄月英病逝的几日前,对她完成了布阵。
“诚然……阵法可以助你将这些个记忆一并带去,你的这套神机奇术走到头究竟会是何种面貌我也很好奇,只是我依旧要再提醒你,天命难违。月英,此举必缠缘难解,情伤损寿啊。”
“月英明白。”
“你不明白,你真明白我就不会来找你了。”
黄承彦坐在床边,摸着女儿消瘦惨白的脸,重病已完全摧毁了她的身体,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眼神满是悲哀。
“死亡是遗憾,可死亡本身不是坏事,尤其对你和孔明来说。”
“爹爹这话说得像是不打算为我落泪了。”黄月英不置可否,她无奈地扬了扬嘴唇,“是想着月英之后又能突然冒出来吗?”
“臭丫头,你爹不是铁,你也不是什么落得点雨水便冒头的春笋。”黄承彦没好气地吹了吹胡子,看女儿又痛又忍不住笑的样子,他一边轻抚她的背,一边责怪,“你看你,痛还笑呢。”
“谁让爹爹老是这样。”
高强度的研究终了,黄承彦比来时显得要更衰老了几分,黄月英缓过来后,盯着他的鬓发有些发呆。
“……让爹爹和我一并研究此番逆天之举,终是月英不孝。”
“嫁出去的女儿跟我说这些个……”黄承彦顿了顿,随口嘟哝了下。二人沉默了片刻,黄承彦扭头望向屋内的桌椅,避开黄月英的注目,“要爹……带你回家吗?”
黄月英轻叹。
“孔明离家前也问过这个问题,虽然他没直接问,还立马强行解释了成别的。”
“解释什么?”
“问我想要什么,他会为我一一实现。”黄月英看着床幔,身体闷涨和疼痛让她忍不住深吸了口气,她艰难地在父亲的帮助下侧过身,又小声接着说,“他为什么要那么说呢,明明他都没时间了。”
“……你感觉出他那句话不对劲了?”
“直觉吧,他还有更明显的不对劲,他居然劝我认命别管他了。”
黄承彦语气有些烦闷:“我当年是不是不该让他娶你啊。”
“都这个时候了反思这个吗?”
“这个时候更可以随便说了,月英,你别顾忌,爹给你挑的这个婚事如何?”
“我很满意。”黄月英不假思索。
黄承彦语噎数秒。
“唉……天地那么大,你就非往这棵树上套。”黄承彦起身打湿帕子,替她擦了擦额头,这是生生痛出的冷汗,“月丫头,真的不跟爹回去了吗?”
“多没必要啊。您到时候哪会是铁,怕不是漏出一路泪的碗。我不想让爹爹再看我就难过了。”黄月英虚弱地笑了笑,“您别拐弯抹角,也被替我瞎想,月英这一生过的真挺好的,难过的事不少,开心的事更多。您看,我创造出了这世间未有之神机,还跟人建了个小家。月英一直觉得这个小家很好,乔儿稳重谦逊,瞻儿聪明可爱,我的丈夫又跟我是彼此的毕生知己。婚后我们一起削木块,打石头。他打坐他的,我就在旁边敲敲打打。又是一起研究奇门,又是一起夜里观星……我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黄承彦抬手替她擦了擦脸,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在落泪。
“那你说起这些,怎么又哭了?”
“……因为月英还有不知足的啊。”
黄月英努力笑了一下,挣扎着伸出手,够了几次没够到,好不容易指尖碰触后,匆忙地用力攥住父亲的衣袖,视线因连绵滚落的泪水而飞快变得模糊不清。
“爹爹……爹爹!月英不想就此止步啊。大家,大家都死了,大家全都死去了!先帝,关张将军,子龙将军,还有乔儿……他们全都去了,怎么就都一个个离开我们了。孔明也是,孔明,孔明……我一直在想,他没有走该多好……他不该止步于五丈原的!手下败将司马懿本该死在那里才对!苍天……苍天何故!我想不通啊爹爹……!
“我不想他死,我只想给他做些什么帮他,可我太慢了,我没能赶上,到头来的这些研究,居然也只能对我有用!我那晚答应过他照顾好瞻儿,现在只能托付给陛下了,我没有照顾好自己,我就快要走了,我马上就要看不到瞻儿和爹爹你们了。我不甘心,我好不甘心!明明迄今为止,大家都竭尽所能,一路过来付出了这么多牺牲,怎么就都没看到结果呢!现在我不怕死亡,我只怕我再次睁眼时,我们努力的一切全都没有了,如果那时只有我一人,如果只有我——!”
她在剧烈的喘息和哀哭声中猝然晕厥。
正式跟诸葛亮学奇门遁甲前,某日黄月英因为实验失败闷闷不乐,把东西往地上一丢,叉着腰正打算咒骂一句时,端着洗净野果经过她身边的诸葛亮掐着时机,往她嘴里塞了一颗。
“别急嘛,月英,”等待黄月英吞下,他从碗里择出一颗大的又喂,“如果你说些什么不吉利的话,指不定他日就有一道因果落回自己身上。所以平日里多说些好听的呀。”
黄月英挑了挑眉,再度张开嘴,一边咀嚼一边等他说完。
“不管是心里图个安慰,还是真想讨个吉利,好话总会在不起眼的地方生效的。”
“难道我一直说好话,机巧就能某日里它就聪明起来了,我给自己多说几句,还能某日真就转运了。”她故意呛回一句。
“机巧会不会为夫人感化,我暂且不知,运势一事倒是能多说一二。”诸葛亮看着她生气的样忍笑,拍了拍她的背,“总的来说,人的运势是在一条基准线上恒定的,粗略理解福祸相依一词就可行,好事坏事都会突然发生。而好话的存在呢,算是可以稍微往好事上增加一点分量吧。”
“你们术士能看出那些运势?”
“能啊,而且不只是看运势,奇门遁甲的能力比你想的还多呢。只是‘看’这个活动本身,和破解天道几乎无异。我们看的越多,干涉改变的越多,天道罚的就越重,轻则不顺,重则横死。消减命运的惩罚对于我们来说,完全无法躲开。”
“那你还这么轻松?”
“我心里一直有数,从不瞎看。月英你的机巧之术,未来也不见得比我的术数要轻松,都慢慢来吧。现在要不先放着烦心事不管,咱们一起去外头晒太阳吃果子?”
他笑着端高了些碗,拿走一枚送入自己嘴中。
后来学了奇门遁甲,黄月英对这些术士眼中的世间道理懂的更多更深了。事实上诸葛亮用奇门的态度也并没有一以贯之,为了战事,数次拿命开局卜算,五十来岁离世,除了公务繁忙,也有因看到了太多,干涉了太多而减损掉了自己的命寿。
恍然想起那些往事,回头细细一看,很多所学奇门里的告诫之言,诸葛亮平日里不经意间说的话,好像全都一一成了真——尤其是最初的大凶的卜算。
自她抽身奔至绵竹,前世的恐惧便骤然笼罩全身。
浓郁的血腥味远远就能闻见,望去又却没有见到尸横遍野的残酷场面。想来不仅是主力大军离开,更是颇有闲余地清理过了战场。
黄月英发自内心感到疲惫,那日她几乎抽空自己手头的玉石之力,硬生生用村庄的砖瓦木石,自己储存的那些材料,造出了几台可在复杂山林穿行,具备进攻能力的神机。
奔赴险峻的林间里,找到底下正凿山攀崖,艰难前行的魏军。数台神机分部排列在密林深处,在赶来途中,她储存了一些临时收集的类似滚木礌石的武器,装备粗略到使用寿命恐怕过不了今日的十几台弩机,几座自助挖掘机,配套相应的投掷机,这些便是黄月英紧急东拼西凑出的全部武器了。
她占据高处对魏军展开偷袭,本打算起手就将领兵之人射杀,偏偏倏地掀起的谷风硬是让神机的准头在她已做准备和调整后,仍然出现极其严重的误差。
攻势一展开,她便脱离了高地,那个地方已经暴露,继续停留很容易让她无法阻止防御的情况,遭遇密集的袭击。
面对底下有一二千人的军队,黄月英此刻能做到只能是效果相当有限的偷袭干扰而已,她此刻没法一直消耗下去补充,意识早就在模糊和清醒间来回摇摆。她擦了擦反复留出的鼻血,手头还在对身上抱着的驱动神机的内核进行加急改造。
趁魏军此刻动乱,黄月英先一步赶赴前方,借助刚刚她在山上的观察,选择了一出可利用的天然地形优势起局,配合上勉强能击石搬运的神机,布下奇门阵法来阻挠他们必经的前路。又在另一处设下了简单的机关,一旦经过触发,她留下的几十罐火油罐将立即引爆,山崖坠下的落石能够轻易挡住狭窄的谷口。
以她之能,困死魏军做不到,彻底消灭也做不到,黄月英现在做什么都缺时间,偏偏又没有时间能再给她了。用上的神机相较她以前参与的战斗远远跟多搭不上,制造太需要时间了,黄月英这样半辈子都泡在里头的做研究的,同样也免除不了造物期间的繁琐过程。
尽力干到了最后,她确定能卡住对方的时间恐怕也不到两日,而自己已经断续失去意识好几次,她吊着一口气布设完全部,在最后剪裁下一段自己的衣袖。手头没有木炭,索性沾着脸上的鼻血,言简意赅地写了两份急报,使用随身携带的最后的材料,做了过往她放出去了很多次的机巧小鸟,各送去东边和南边。她坐上神机,拍拍它示意跟随其中一只。
她再次将藤条捆住腰,固定住身体,才遁入深林没一会儿,便在神机的摇摇晃晃间累得睡了过去。
经过一路辗转,靠着那几度崩溃把她摔下来,不得不就地找材料勉强凑出的神机翻山越岭,还没到阳安关,就见到同样逃难的百姓告知汉中已经失守,她急忙往南,途径江油时同样如此。尤其在被告知连打都没打,直接投降的消息,黄月英瞬间两眼发黑。
她一直在赶路,又累又困,又饿又痛。相较之下,最让她难受的,是此刻根本见不到战局好转的情况,节节溃败的事实让她紧绷的精神没法得到一丝喘息时间。
历经恶战后,绵竹周遭一片死寂。她坐在神机上,观察了一下四周,很在意远远便能看到的,那处似是新修在平地上的大型土堆,便驱使神机往那头跑去。
跑了没一会儿,神机的木轮突然断裂。她检查了一下,意识到这回要修只是有些麻烦,材料和制作倒不难,便没怎么放在心上。拆卸部分放进自己的背篓里,继续往前,步行和神机一直交替着成为她赶路的选择。
走得近了些,黄月英仰头细细凝视,才发现那处土堆并非寻常土堆,而是……封土制成的高冢,以及一处方便欣赏,配套铸的吐台。她记得之前司马懿征辽东之时,便做过这个名叫京////观的土堆。
一没注意,脚下连着摔了好几次。按照术士的说法,往前行的路几番不顺,乃是天道昭示前有灾殃,换做往常她一定会相当谨慎地选择换个时辰或目标再出行,可此刻黄月英一点也想不出这些。
因为她摔倒爬起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一个熟人的头颅,和其他头颅,一并置于旁边的土台上。
……那张脸不是记忆里明确清晰的脸,像是有了不小变化的熟人。
她没法瞬间脱口而出。
但一定她记得的。她记忆力一直很好。
她能想得起来。
不像她照顾过的将士,不像教导过的学生……偏偏就是很熟悉,说不上来的熟悉。
熟悉的地方,像是五官。
比如鼻梁,比如嘴唇。
整体看,眉眼似有几分孔明的影子……
像,孔明?
瞻儿?
——倏地一闪而过的名字让黄月英的脑海轰然炸开,她睁大了眼,发了疯般尖叫着朝前狂奔。
她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看不清眼前的猩红的泥路了,不知道跑了多久,最后完全是意志吊着没了感觉的肢体,几乎手脚并用。她爬上台,踉踉跄跄地跑到那头颅的前方,使劲用破烂的衣物擦了擦眼睛,在恐惧间端详看清的瞬间,她倏地跪坐在地。
真的,真的是瞻儿。
是她生的儿子。
她那时隔几十年没见过了的长大后的儿子。
抖如筛糠的双手小心向前,双臂迎它搂抱入怀。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抓起袖子,一点点擦去面庞上的鲜血。
逐渐清晰的成熟面庞让她更加恍惚,不知何时泪如雨下,除了怀里竭力看清的人,她已经分辨出任何其他存在了。
这是她生养的孩子。
是个逗逗他,喊他名字,就会乐呵呵的笑,看起来就很可爱的孩子。
爱在她的怀里听她哼歌,爱在她的身旁奔跑,疏忽间一晃眼就八岁的孩子。
黄月英抱着儿子的头颅,紧紧地让它贴紧自己的腹部,此刻她的脸上已然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她茫然地看向前方,张着嘴,不知道说些什么,发出无限痛苦的一声又一声,如同乌鸦般的难听的“啊啊”叫唤。
身体剧烈地抽搐,抽的她五脏六腑又开始熟悉的阵痛,温热的眼泪鼻血争先涌流,重新滴落回儿子的头发间。
她可以接受儿子战死,病逝,意外。
毕竟人都会死的,学会接受是她年少时从母亲身上早已完成的一课。家里的长子诸葛乔在她前世时从军途中意外身亡,她悲戚,无奈,最后接受。她也料过联系不上诸葛瞻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是在这些年里已经身亡,无人能来信,那她也想要去找到儿子的坟,去看看他。
这些思考,在她决定和诸葛亮一起追随刘备时,全都做足了心理准备。
……可现在她要如何接受自己的儿子不仅被斩首,还和他人一并被做成了京观。
堆砌的尸身,切下的头颅是用来供敌观赏,彰显功绩。
黄月英已经什么都想不出来了,脑袋里呆板盘旋的,只剩最为纯粹的恨意凝结而出的话语。
我要杀了他。
我要杀了他。
孩童的身体根本扛不住黄月英日日竭泽而渔般的压榨,离开绵竹没多久,神机彻底报废,还没找到新材料,便途中偶遇同样在逃难的陌生村民们。他们看个头矮小的女童背着个烂竹篓,衣衫褴褛,杵着一根木杖,走得摇摇晃晃,然后突然晕厥倒地,村民们连忙把人带回,好心喂给她一点自己也所剩无几的食物,一点药。
黄月英先是淋了雨,又是冬日时分,风寒缠着她不放,一得了机会便全身展开进攻。发烧期间她时不时惊醒,照顾她的村民们耐心拥抱安抚,那些错乱癫狂的意识,胡乱喊出的名字,在人们满怀同情的温暖安慰下,渐渐又归于沉默。
村民们不知道这个小女孩老是喊的名字都是谁,总不会是武乡侯。因战争而受创的人们的经历往往并无差异,停留在女童身上的,多是同病相怜。
病情稍缓,意识清醒时,时节已经已经彻底步入深冬,黄月英暂时掩盖住心中的悲痛,明白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便努力用话语和行动表示对无私的村民们的感激。她没打算浪费时间继续恢复,打听了一些消息,又在他们的帮助下,重新做了可以帮她翻山越岭的神机,留给他们一些便于上手的简单机关。
“月英,你真的要去成都吗?魏军过去一个多月了,你这会儿赶过去,只怕危险啊。”
“我知道,不过,”她咳了咳,笑道,“没关系的。”
继续往南的速度因着冬雪,不得已慢了几分。
黄月英颓然地望着仿佛是遭了灾的沿路,因恐惧而闭塞的屋门,脸上写满惊恐的无辜民众们,又从他们口里听来在她昏睡时间里,刘禅自缚,载着棺材前至魏军军营前门,归顺曹魏的事。她麻木地拌着雪水和村民凑给她一点的余粮饮食,咀嚼着满腹翻滚的惭愧,悲凉和仇恨。
付出了那么多,换来的不是理想的实现。
而是在最后,发现什么都没有了。
抵达都城时,已是正月十八日傍晚。
自前世临终前,倾诉过后便一直深藏起的那份恐惧,最终在她望向成都的瞬间,伴随着巨响,炸出一团团火焰与迸溅的鲜血。
目睹着发生在面前的烧杀抢掠,意识到城内究竟发生了什么,黄月英好不容易借病和疲惫捡起的理智彻底崩溃。
在干什么……
在干什么啊……
她不要命般地往城内猛冲,一路过来她一直在制造的神机,此刻终于完全展开,如割麦般尽情收割起了所目及的一切身着魏国士兵服装的人的性命。熟悉的成都城已然化作人间地狱,无论怎么走都能看到一桩桩惨剧,看到挥舞的火炬,看到暴露的白骨,流淌的腥血。她一路到处乱跑,毫无目的,只是在胡乱的发泄,对着她眼前无法接受的残酷和惨剧落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意识在刀起刀落间变得一片空白。
她变得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稍微思考又不知道多久才得出结论。
……啊,对了,我是在厨房里切肉。
肉溅得满身鲜血,耳畔的哭嚎和尖叫可能是肉发出的。
……话说肉原来切起来这么费劲的吗?手好酸好痛啊。
黄月英无论在哪都几乎不下厨,要做饭也都是交给自己的机巧造物完成,偶尔兴致来了才会动下手,不过平日里也不一定会自己最终完成。比如现在,她就想放弃了。
……话说孔明呢,叫他来切好了。
她抬起步伐,往房间外走去。
庭院内没看见,可能在房间里,房间里没看见,可能在屋外,屋外没看见,可能在田野边。
她推开一扇扇门窗,望向那广袤的原野。
“孔明!”
终于找到了那人,她笑着跑上前,扬声呼唤。
“原来在这里啊,我正找你回家呢……咦,怎么跪在在这里哭?眼睛都还睁开了,发生什么事了,还是又算出什么不对的东西吗?”
她并不知晓自己呈现给诸葛亮看的,是一个鲜血淋漓模样的孩童,踉跄地走到他身边。孩童脱口而出自己的名字,她咧起嘴角,两道水痕霎时冲开面上的血迹流淌,布满细碎伤痕和冻疮的脸竟然露出简单的喜悦。
那亲切的口吻和问题,好像此刻他们并不是置身于燃烧殆尽的成都城,而是每日日升而作日落而息的南阳一隅。
“——月英……月英?!”
他瞳孔一张,注意到她衣襟后悬在脖子上的透白玉石,陡然明白眼前的这一幕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那晚提早的告别,黄月英还是发现了他的隐瞒。
自诸葛亮认识到那个无名的局将会在没得到有效解决的情况下,长期干涉他们这个时代的人,掀起的风波几乎无法预测,他便决定顺天命的安排,施一回金蝉脱壳。不生不死,不知年岁地和要对那一局和背后之人展开追踪和研究。
他知道黄月英一直很在乎自己,甚至担心自己,他对也同样如此,怀着这种心绪,最终还是放弃了让妻子知晓自己的计划全局。如今他这样的生命,既非常人也非鬼魅,久了甚至可能连他是谁都不记得的尘世间的透明存在。一个连天道都记录不了的存在,真的可以算作存在吗。诸葛亮自己多想都觉得这样无处可去,无处可归,只能一直回忆记忆里的家,记忆里的人,再和尘世无多牵连的自己着实可悲。
余生只需和那局后之人对决,处理完玉石再寻个法,悄悄自灭,这些事一人做完即可,何必让妻子牺牲相伴。
……不如葬回家吧。他差点说漏嘴。
之后多谈了几句瞻儿的事,是希望她能多为生者牵挂,不再为自己多虑。甚至连他一贯否定的说法也宣之于口,好让她以为自己在生命最后变了态度。
加上他那时的研究卜算,判断转世之人是能在一段时期内忘记自己前世是谁的,中间会有一段觉醒过程。他想着操劳半辈子的妻子转世后,起码能有一段时日过的轻松些——在五丈原看透自己将亡,受天命阻挠而无法杀掉司马懿的瞬间,便已能满目悲哀地知晓这个国家的未来,此刻的覆灭。他对这些一直难以接受,后来也庆幸自己没有告知月英,如此惨剧,他并不希望心思始终纯粹的月英接受太多。
他做足了准备,这些岁月里仍然在为国奔波,又始终受天道惩罚,受既定命数,无论如何都有股力量阻挠着他去力挽狂澜,到头来回到成都,收获的结局依旧如占卜那般凄怆惨淡。
他望着眼前已经完全失控的面貌,发生的一桩桩发生的惨剧,都城再不复当年他们入蜀后苦心经营的太平面目,心几欲裂,泪如泉涌。
他毕生的理想,他背负的那么多将士的信任和性命,他向主君承诺的一切,此刻付之一炬。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黄月英笑了笑,微微歪了下脑袋,这是她准备聆听的习惯动作。
连想保护的妻子到头来,也被逼到了精神失常。
诸葛亮这次并没打算多说,他满面震惊和悔恨,方才搅动身体的悲痛又重新将这份情感吞噬。
如果那个时候没有让她察觉。
如果直接说明白自己的想法。
如果她能……善解人意地装作不知道到最后的话呢。
他淌着泪,朝黄月英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又一把紧紧抱住妻子,垂下脑袋,嘴里挤出断续的呜咽声。
“……哭吧,哭吧。”
黄月英满怀怜惜地搂住怀里的脑袋,一手轻轻地拍打他的背,一手不断轻抚他的头发,脸颊蹭了蹭他的发丝,轻哼记忆里简单的儿歌旋律。
哭够后便会睡去,睡醒后又是全新的一日了。
8
诸葛亮走出浴室,室内没见到黄月英,听见开门声音的啸天朝他欢快地跑来。
“月英呢?”
啸天朝门外示意,甩了甩尾巴。
他穿好外套,拿起保温杯走到外头。黄月英此刻正躺在屋外休闲长椅上,长椅上横着一块可拆卸的折叠桌板,桌上置着正在放视频的笔记本。她并没看手边的笔记本,反而是支着脸颊,看向零星点着灯的碧游村内。
“在观星?”
他走到旁边问。啸天顺势展开自己的一部分机体,变成一张差不多的长椅放在黄月英旁边,它的个头也因此小了不少。
“没,在想一点事,顺便就抬头看天了。”黄月英接过他递来的保温杯,转开喝了几口水,“你说,我像你这样,不得不卧床休息有几次。”
“每回想起来那些记忆时候吧,你都会疼痛发低烧。”诸葛亮坐好,朝啸天摊开手,它雀跃地跳到他掌心,又被抱到腿上,“想起过去的那些事还会难受吗?”
“还好,想过去太细的事会有些,记忆量到底还是太大。”
“有什么想知道的找我吧,很多事我都给你记着了。”
黄月英瞥了眼跟神机狗玩得开心的身旁人,点了点头。
这辈子她在二人见面的当晚便觉醒,片段式的记忆终于得以拼凑,而代价是脑袋痛到几近炸裂,四肢低烧无力,昏昏沉沉的人,直接被诸葛亮送去急诊,又紧急入院挂着吸氧机躺了足足五天。
和普通转世者不同,她的记忆和身体已经在她第一次面临死亡的时候,就因为她和黄承彦的布阵干预,成为了一套底层的运作逻辑,定进了轮回里,在那之后的黄月英将反复作为她自己降生,面貌和名字不会改变,记忆更是逐次累计。她一直都是她自己,绝无现在和前世的分割。这也导致其他转世者只是或流泪或震惊地较为温和苏醒时,黄月英直接遭受的是千年记忆取回时的剧痛。
“现在的社会真好,生病看病那么方便。”他感慨道。在现代医学的帮助下,黄月英这次身体的反应远和以前不同,结束的时间也短了不少,“我还挺喜欢这个时代的。”
“我也喜欢。”黄月英笑了笑。
他们都曾希望能匡扶汉室,建立太平盛世,最终失败告终。过往纷纷扰扰,好在周而复始的战乱最终消灭,脚下的这片土地更是进入了前所未有的蓬勃发展里。
笔记本响了一下,她重新低头,挪开没人在看的电影页面。
“在准备给那两孩子们的教材?”
“不是,傅蓉那姑娘的发消息,说她上午会跟马仙洪去外头集市采集,不知道赶不赶的回来中饭……还问要她带些什么吗。”她概述了下聊天窗。
诸葛亮歪了歪脑袋,凑到她身边看。
“试试这里的猕猴桃?”
今日吃饭聊天时,他们得知刘五魁和她的哥哥也都才十五六岁,才读完初中的暑假里,哥哥的病快速恶化,抚养二人的远房亲戚不乐意随刘五魁的意,再继续花钱照顾突然瘫痪的哥哥,刘五魁跟他们大吵一架,愤然准备好行李,说要自己打工赚钱给哥哥治病,便带着哥哥离开了家。某日机缘巧合下遇上了马仙洪。
黄月英主动提议给他们补补课。经历苏醒一事,她便跟诸葛亮前往他目前所在的城市,找了个高中数学老师的工作,对她来说这还挺轻松的。
谈到学习,刘五魁有些苦着脸,她天赋异禀,从没接受过正统的异人侧的教育,只凭感觉和本能便可傲然站在一众同龄人里,日常学习却和平凡学生没什么两样,有的科目不错,有的不见起色,谈起读书,可能第一反应就是不情愿。哥哥跟她相反,没太多作为异人的天赋,感受得到炁也没法运用,知晓身体脆弱,忧虑着怕是不多的时日,学习上刻苦得多。毕竟他每日坐在轮椅,好像也没什么除了读书之外其他能做的事了。
见哥哥两眼放光,刘五魁心里微妙的逃避塞了回去,抬头朝黄月英露出讪讪的笑。
“月姐啊,我读书成绩也不是很好,你愿意教我,我也跟你预告一下……但我哥哥很厉害,学习成绩可好了!一直排名年级前几,老师都很喜欢他的!”
哥哥被夸的脸有些发红,他羞涩抿唇,不知道说些什么,索性将米饭送进口里,错开桌上几个大人的注视。
黄月英温和道:“想怎么学就怎么学,用你们觉得舒服的方式一点点来吧。”
诸葛亮又躺了回去。
“那个孩子的病你打算如何处理?”
“遏制为主,灵魂这种东西我处理水平不如文兵先生。只是眼下再不干涉恶化的速度更快。”黄月英偏头看他,“结合周瑜的病例,童子命的特殊命理和灵魂变异或许互为表里,靠亲近之人的真气应该有些帮助。”
诸葛亮微笑:“分配给我什么任务?”
“我教五魁时,你给哥哥说说他喜欢听的故事吧,带人去外头多晒晒太阳。”
“好啊。”
笔记本挪到二人中间,尺寸还变大了不少,画面从站在屋外,淋着暴雨的男主继续播放。
“这是什么?”诸葛亮问。
“《索拉里斯》。”
“意境我倒是懂,不过雨水里的红茶会好喝吗?”
“应该不。”
“这个飞船发射画面的切换还挺有独特,完全不像科幻片。”
“是不像。刚刚那一段离别前的父子交流演的真好。”
“无声的遗憾呢,我猜后面会有主角的忏悔,跪着请求原谅的画面。”
“多少会有吧。我都要有刻板印象了。”
“早已死去的妻子……假如屋子里突然出现这样的我,月英你怎么想?”
“判断是什么样的生命体,对我有没有威胁,看看能不能交流,意识是不是连续的,如果能通过这些问题,那我会判断这就是你又找什么法子回来了。你呢?”
“看直觉,再算算是不是你。”
“如果出现算出来不是我的情况呢?”
“我大概会反思天道是不是出问题了。然后开始模仿你的思考,换个角度再判断。说起来这种假设和我们的情况相反……没有我们这种轮回,也不存在说苏醒自己的前世和过去的记忆。”
“不能确定‘我是谁’的存在,最后迟早会自杀。”
“之前还真的我遇到过一个差点自杀的转世者,那一次他的完全觉醒太慢,通灵能力又醒的太早。”
“听起来是个会被人当精神病的糟糕情况。”
“是快差不多了……啊,把她送走了。”诸葛亮示意黄月英递一下她手边的保温杯。
“明早醒来估计又多出一个,怎么说得我都想再补充一下刚刚那个假设的话了。”递过去后,黄月英顺势将搭在长椅上的毛毯展开,披到二人身上。
“没通过问题,但又发现我杀不死的情况?”喝水的同时,熟练地抬起手,让她确认一下自己的体温。
“是,我会严肃思考是不是我的判断有问题……然后进入你的逻辑行为里。”抬眉示意他抱着保温杯,起身掖了掖毛毯的边角。
两个脑袋不知不觉靠在了一起,他们如此依偎着,安逸地坐在夜空下聊着天。
Q:如何论证9981里的黄月英就是黄月英本人?
我:请看一人之下马仙洪论及黄月英时连发型都没变的画面
↑
以上是我丢这文里的最大私设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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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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