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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4

      诸葛亮和黄月英曾花费巨量的精力,以奇门的时间和空间为突破口,对二者展开详尽研究,围绕这危险而神秘的力量的了解程度,称得上一声三国武将里最为顶尖的专家,所掌握的应用能力,甚至一定程度上超过了使用噬空珠的貂蝉。

      正因此,在空间位置发生异变的瞬间,比黄月英神经反射,行动能力速度更快的啸天,开启自动警报及防御的同时,运行起黄月英最近新定下的优先指令——将诸葛亮收入玉石内。其余其他神机则依次展开了防御功能应对。

      黄月英瞬间明白这从不在非实验阶段运作的警报指向何种突发情况,只是变化的速度太快,她才堪堪保护住她和周围生命体的肉身空间的稳定,时空乱流带来的强光骤然吞噬了一切。

      “……啧。”

      再一睁眼,她便到了一处陌生的山林间。高跟鞋并不适应脚底松软的泥土,双眼难以在黝黑的环境中视物,时空变化带来的特色眩晕让她颇感不适。

      “保持戒备,继续维持现有姿态,侦测附近八公里内的生命状况,接上附近信号获取信息,有问题再通知我。”

      “是。”

      这只她平日里惯用的动物拟态神机完全舒展开机械身躯,在黑夜的遮蔽下形影极难辨识,宛如流动的风,以怪异的姿态,或顺着树枝和叶片的间隙向上攀升,或沿着山林间树丛的大片空间,向前弯曲穿行。

      黄月英拍了拍另一台护卫她安全的神机,高度智能的神机立即腾出一部分部件变形,供她落座,同时亮起组配好的灯,照亮周遭。她握紧胸口的玉石,凝神合眸,体内灵气稍作运转,很快,沉睡中的诸葛亮便出现落在黄月英怀里。神机变化出灵敏的机械爪,动作仔细地扶住诸葛亮,黄月英简单肉眼检查了一下,见他身体没有因为这次异常的空间跳跃出现明显异常,掏了下自己口袋里随身携带的几个噬囊,稍转甄别,选了其中一个,搂抱住人,光芒一闪,带人进入了噬囊里。

      如此反复无外乎规避异常时空的干扰,玉石的存在强悍而独特,他人无法触及,延续千年而不变,材质又远胜于可以被空间撕裂的普通噬囊。为了安全,黄月英不介意多几个步骤。

      在季汉的大本营里,她清空了三个房间放置她的神机来治疗诸葛亮,还额外在噬囊里组配了一套一样的,华佗以为她是过度忧虑,随口送来一句安慰。黄月英那会儿笑了下,没正面回答,而这正是她用奇门遁甲算出异常后做的二手准备。

      黄月英在神机上的成就无人能及,然而绝大多数人都不知晓,她在奇门上也颇有心得。长年累月和诸葛亮一起合作,将奇门和器械结合,创造出神机这一概念的鼻祖,自然也是第一个从诸葛亮这儿学来他研创奇门的学生。只是平日里她自己不太使用,玩奇门玩到随便掐个指就能知晓和她有关的一切事宜的诸葛亮,又总会提前告诉她最近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以至于她真正的术数造诣也只有诸葛亮知晓。

      这次诸葛亮罕见地因八诈神伤得太重,不像以往断个肢体等待几秒就可自动复原那般简单,黄月英才用起奇门遁甲了解未来,规避意外。

      藏在噬囊内的第二套医疗设备,正是为了此刻——无华佗情况下的后续治疗。

      脚点了下地,脚边沉睡的神机立即苏醒,帮着她小心翼翼地将诸葛亮送进医疗仓内沉睡,黄月英招来浮空的操作台,动作飞快的在各个新启动起的页面上安排起治疗内容。操纵台她还装配了一套有华佗帮忙提供理论支撑的智能分析程序,她延续方才华佗备下的医疗布置的同时,程序也在高速运转,不断结合已有的华佗的思路与知识,给出新的分析建议。

      大致安排好,黄月英逐条翻阅设备给出的体征数据时,方才安排出去的神机突然发来讯息。

      “一千五百米以外处,有一位成年的人类男性活动。根据能量侦测,对方掌握一定特殊能力,手中使用疑似噬囊的物件,是否需要进一步关注?”

      “见到他使用了吗?”

      “四十五秒前拍摄到使用画面。”

      黄月英终于抬起头,看向飞到她身侧的的浮空窗:“播放。”

      神机传输来已录制的监控,自动放大定格时人脸与手中奇特设备的图像,黄月英垂眸稍微想了想。

      “现在我们在哪里?”

      浮空窗给出清晰的地理坐标。

      “距离最近的城市是贵州省六盘水,不过目前所处位置较偏僻,距离六盘水市区约有六十公里,距离都匀—香格里拉高速公路与遂宁—麻栗坡公路约有二十公里。”

      黄月英划了划页面,将最早弹出,但她没看的那个对接信号获取日期时间的弹窗调出来。

      “……果然跟我们所在的世界有时间差啊。”

      她靠着椅背,闭眼想了几次呼吸,运起灵力,抬手卜算了下,再次睁眼时,眼神多出了几分惊讶。重新瞥了眼画面上额头系着一条布,蓄着白长发的年轻男人,又扭头望向身旁躺医疗仓里沉睡的人,黄月英沉默数秒,发出新的命令。

      “引导它朝我这个方向过来。”

      在马仙洪的视角里,便是他在郊外的某晚,不惊动村里人的同时实验自己的神机产物时,意外撞见了误入山林里的黄月英。

      5

      将来到这个世界的经历尽数讲述给诸葛亮,便是第二天一早收获年轻小姑娘送来早餐之前的事了。

      睡了一个月,不知道是因为换环境还是终于治疗到一定关节点了,诸葛亮终于睁开眼——字面意义上的,极为罕见的睁开了双眼。

      “……判定为苏醒状况,正在解除医疗仓封闭状态,全面检查开启。”

      毫无情感的机械音很快将后半句话说完。

      在诸葛亮放空的意识逐渐回笼,脑袋还不太清醒,身体正顺着本能反应眨眼的时候,医疗仓内的全氟化碳液体快速顺着管道流出,覆盖在面庞上方的透明窗慢慢揭开,身躯附近的铁皮侧转收回。密集的高跟鞋音逐步靠近,一道亲切的女性身影小跑走进视野角落,然后身形快速变大变清晰。

      他下意识想对对方眯起双眸笑。

      许久未说话,嗓子几乎不怎么能用,他长了下嘴,有些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的情况后便重新合上,努力地活动面部肌肉,微微翘起唇角。

      “早上好,先生,虽然距离太阳升起大概还有两个小时。”

      微微压抑住呼吸,黄月英垂下头,动作轻柔地握住他的手。

      经过各身体部位的仔细检查,又招呼神机帮忙擦拭身体,二人间的第一要务终于从照顾苏醒病患,转移到了给诸葛亮介绍新情况上。

      诸葛亮的身体同他灵魂状态一样,非生非死,加上多年来的修炼,透过皮肤进行吐纳的现象都只能算是最简单的一类特殊性,这让他免去了绝大多数一般患者所需的康复过程。抵达无所有定处的他更是可以直接用元神来操纵身体,免去许多麻烦,只是黄月英提前出声进行了阻止。

      ——一醒来就笑,也没考虑停工了一个多月泡药水里的脸想不想动。

      这话说得诸葛亮忍俊不禁,心里倒也清楚。他集聚了过量的八诈神之力,与八人的精气神后的□□,其实质就是一个被过度充气过后,完全变了形的气球。毕竟他那阵法就是预备着炸掉自己。

      不同以往,把他直接打到灰飞烟灭,借助先天灵力重塑身体虽是办法之一,不过这样的操作极有可能让他的灵魂和□□间出现一定问题。就是跟司马懿换位,诸葛亮自己亲自来治疗,他都没法担保这种简单粗暴的法子不会留后遗症。

      这些日子里负责治疗他的黄月英和华佗的所作所为,跟在不捅破气球的前提上一点点释放并聚拢出各异的气体,努力恢复气球应有形状没太多差别。除了释放过剩灵力,还得额外治疗八诈神强悍力量留下的精气元神三者上留的重伤。八诈神的余力便可以轻易摧毁一众转世者,也只有诸葛亮因着诸多缘故,不仅硬抗下了八诈神反噬,肉身没顷刻间灰飞烟灭,经过一个月后还能重新正常苏醒,往治疗康健的方向奔去,貂蝉骂的“妖人”一词属实不算太过。

      他将一切都交给黄月英,自己老实遵从安排。躺在床上,一边享受着复建仪器给他身体做的拉伸和按摩,一边听坐在床边的黄月英,不紧不慢讲述他沉睡的这些个日子里的经历。

      “那天你重伤,我把你,文长和文兵先生送进了噬囊里,文兵先生给你急救,我在外和主公收尾。他们问了我些问题,大多是确认你的真正目的。至于主公……你知道主公素来对你的态度,她直接替你我揽走了全部责任,放话说在场想找麻烦的都可以冲她来。那会儿能打的基本都累得够呛,倒也没什么大冲突。

      “吴国的那几个孩子还是非常好说话的,知道你的真正目的,没打算计较太多,你教的那个小孩一开口,基本他们的阵营便定了调。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他们还说要过来看你呢。

      “这一代的曹操倒不必操心的,情债到现在都还没处理好。郭嘉本是打算是要跟我们一起走,只是那会儿曹操差点就倒地晕厥,根据我当时粗略看的情况,估计是最近研究最初的玉石多了。最后没晕成功,还是旁边的袁绍想着杀了他报仇。

      “司马懿中断两边的冲突,直接挑明当时袁术的设局。司马孚趁袁绍意识不稳,加上精力被抽空,打晕把人带走了。司马懿跟着一起,颜欢算是半自愿吧,找他麻烦的一直没歇息,不可能就这样回他妹妹身边。走之前司马懿问了我几个有关玉石和阵法的问题,问的很跳跃……肚子里那点小心思一点也不演。

      “庞军师也离开了,让我转述他依旧盯着你性命,等待时机找你报仇的威胁,离开后的这些日子里,他有意隐藏了自己的动向,目前我还没掌握到具体的信息。司马懿当时听到这话也跟着嚷嚷,说迟早他要来找你算账。貂蝉和吕布二人你不必费心,他们跟我们回蜀院休养了。

      “我已经把你体内的八诈神重新分割出来,你的法阵当时已经启动,部分八诈神出现了灵力强制融合的情况,幸亏他们彼此力量这会儿没那么纯粹,力量稍微弱了些,给我,貂蝉和吕布,还有二爷三爷们省了压制他们气力。目前八诈神都已重新封印,它们各自也在沉睡休养,想怎么处理你看着办吧。噬囊最近我没新存货了,为了封印住,旧的存货炸的基本不剩多少,新的还在制造。

      “另外二爷三爷也在等着你醒来给个合理解释。二爷倒还好,三爷看你轻描淡写地说要出门,结果躺着抬回家,又听吕布说明后,差点把你屋子给拆了……翻箱倒柜一不小心,就发现了你打算留的东西。嘛,现在三爷还没跟主公说。”

      诸葛亮笑着长叹了口气。

      他怎么觉得黄月英说的最后的这件事才最危险。

      “这些之后都好解决,眼下倒是有个新问题——先生,我们现在不在原来的世界里了。”

      6

      和平日一样,在出门换鞋时,黄月英随意往门旁边挂着的日历瞥去。

      “宜嫁娶,开光,求嗣,动土,安床,交易。忌出行,行丧,破土。”

      日历是她叔叔送的,每年送的款都这样自带黄历,内容在格子里排得满满当当,黄月英却没怎么在意,或者说主动遵循过,除非信这些的叔叔打个电话来句含混不清的叮嘱或者要求。

      辞呈在上个月交了,今天是她开始无业生活的第一天。期间实验室主管一直试图挽留,仍未改变黄月英离开的坚定信念。

      休息的第一天,她便开车出门,前往博物馆,正巧今天还是工作日,能有效避免人群拥挤。

      新布置的展览是汉代文化展,里头摆放的多是出土的生活用品、丧葬用品、竹简、陶瓷和首饰,黄月英不曾刻意学习读书时课本外的汉代历史,对展厅内容也算不上多有兴致,只是抱着微薄的好奇和放松的心态前来。

      她一点点移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展厅靠边的一个立起的独立玻璃展柜附近。这片区域面积不小,附近除了靠墙安置的玻璃展柜,还杵着好几根独立摆在展厅中的方形立式展柜,每个展柜里各摆放一件体积较大的文物。

      黄月英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勾着皮包的细长背带,弯腰读完一个陶魂瓶旁边的文字注释,抬头又打量了一下文物整体。据文字说,这是随葬品,给亡魂储存食物的器具。顶端被灯光照亮,最为精细的一圈镂空莲花雕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黄月英绕着仅两条手臂宽的玻璃展柜欣赏,走了半圈。忽然间,注意力被带去了魂瓶之外。

      玻璃上映照出的影影绰绰的魂瓶,与斜对角处伫立着的一个男人的背影相交叠。

      男人向前走了几步,停下仰头,姿态像是在阅读贴在墙壁上汉代器皿的介绍文字。

      黄月英睁大了眼,不自觉追随他移动的背影,稍稍停滞了脚步。展柜内文物顶上打的光愈明,衬得男人的背影反更模糊,乍一看他仿佛蓄了长发,穿着几能融于文物背景的深色长衫,透亮的镂空倒影似是他衣着上流洒的花纹。

      而被注视的那人似有所感,侧头望来。

      隔着厚玻璃和镂空的瓶罐,两相对视,黄月英礼貌地微笑了下,垂眸收回视线,抬手挽了挽紫色的鬓发。平日里她懒得搭理,总随便揪着长发抓个球,找个夹子盘起固定便了事,头发难免有些散开。

      她转身看向旁边的另一座立起的玻璃展柜,虽然仍是在看,阅读文字时却毫无方才的专心,草草瞥了几眼它的构型,心里没什么感想绕到其他文物旁边。

      察觉到背后的脚步声凑近,黄月英提早分散注意力,摘下眼镜,视线落在了面前玻璃倒映出不断扩大的阴影上。

      “需要友情讲解吗?”

      这个招呼不算多意外。

      她面色平常,抬起头,走到她身边的正是方才对视的男人,他压低了声音,笑吟吟地如此问道。

      男人相貌年轻,和煦的表情轻易给人一种好脾气的印象,蓄着简单的短发,黑色的外套简单的搭在肩上,两袖各自垂落,穿在里头的白衬衫没有板正地全部扣齐,锁骨下方挂着一枚圆润且成色极好的碧石。仪态看起来有些闲散,却又给人一种楷书般劲健骨直的奇特气质。哪怕没有方才偶然的对视,丢人群里他也很容易被找出来。

      没有长发。

      衣服也没有图案。

      “先生你是……研究人员?汉代文化爱好者?”博物馆工作人员倒不可能,平日里工作人员不可能像他一样穿得如此随意。

      “理解为后者吧。”男人噙着笑意微微倾了下脑袋,他看向二人面前展柜内的铜列鼎,“这个是以前吃饭用的,周代时期还挺讲究,不同的人使用规格不同。汉代这东西主要在宴饮时装食物用。”

      话语内容和文物边的文字介绍差不了太多,说是讲解,也没更详尽地补充些新东西。

      “汉代有什么吃的?”黄月英随口延续话题,拿出眼镜盒里的布,擦了擦眼镜。她有点近视,看文字或精细之物的时候会带上,平日生活倒无所谓佩戴。

      “主要是粟米大豆那些,平民百姓们吃的都很简单,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全看老天脾气好不好,给了什么地。达官贵人们吃的丰富很多,比如这个鼎,一般里头会装些乳猪、牛、羊、干肉,烤和腌做的比较多,一顿饭配着主食和蔬菜,再倒点米酒或清茶,如果靠海的话,主食里还能多吃点海产品。嘛,那会儿的一顿饭味道远不如现在。”

      男人一边说,一边跟在黄月英身边,保持着既不亲密又不冷淡的恰当距离,对文物逐件温声描述。黄月英分给他一半的时间聆听,一半时间阅读文物旁边的文字介绍,观察文物本身。男人的讲解和方才的表现没什么不同,乍一问文物,男人只会说出些很简单粗略的“解释”或“意义说明”,间或提及些历史事件,转问具体的实际功用,又会补充许多生活细节,或是循着黄月英的兴趣谈论跨朝代的演化等相关内容。

      走遍两个连着的展厅,看完博物馆的投影历史视频,又一起玩了下博物馆设计的并不太灵敏的电子小游戏。黄月英双手揣口袋里,看着男人不知从何处,兴致勃勃翻出这个博物馆售卖的特色笔记本。

      “你喜欢集章?”她总觉得这并非男人的爱好,但又的确像是男人会做出来的事。

      “很多博物馆的纪念章设计的都很有趣嘛,”他一手压着想主动合页的笔记本一侧,熟练地放平印章,手掌捏着印章柄简单一压,拿起来却只见后一个并不太清晰的章留在空白的页面中央。见此,男人忍俊不禁,补充完剩下的话,“……留个纪念,记录自己来过也不错。”

      “不补印?”

      “那得麻烦你了。”他用眉眼示意了下不大乖巧的全新笔记本。

      黄月英也笑了笑:“别客气。”

      她走上前帮忙抵住笔记本,男人则是双手重新对准方才的纹章,手掌往下用力,眼看即将再次拿起,黄月英觉得这样送卡结果可能有些不妙,闲着的另一只手往前,手指沿着印章的每一寸重新按了个遍。按完后男人再一点点抬手,二人一并望着清晰许多的印章,侧头相视一笑。

      听完男人对流云纹的印章简要讲解,黄月英手指勾了勾刚刚从肩膀滑落下来的皮包细带,一抬眸,男人的笔记本便不知道收哪里去了,重新双手空空。

      “……”

      黄月英本能觉得这不是什么有必要问的问题,看到了也没多说些什么,和他一起走出展厅。

      “你一会儿去哪?”男人问。

      “吃个中饭,顺便一提,这里的博物馆的饭店又贵又不好吃,我推荐你去外头找店铺。”

      “那不如一起?我请客。”

      “请来请去太麻烦了。”黄月英摘下眼镜,“先生哪里人?”

      “祖籍山东,后来在湖北,河南,四川都待过好一阵子。”男人站在原地,耐心等她塞好眼镜盒进皮包里,“如果你让我选现在吃什么,我会说火锅和水煮鱼。”

      “火锅吧。水煮鱼我没什么记忆,火锅店这附近就有一家新开的转转火锅。”黄月英抬起手臂甩了下袖子,她看了在时间,“十一点二十六,现在我开车过去,应该人还不多。”

      “走吧走吧,一说我还真有些饿了。”

      二人边吃边聊,内容多样而跳跃。发现他在文物历史之外仍然具备的庞大知识量,黄月英便不再客套拘谨,直接沿着她最近关注的诸多社会、科技、经济、地缘政治等话题展开深度交流。男人在交流方面的表现无懈可击,他视野广阔,分析条理清晰,判断又十足大胆,很会把握话题节奏,谈论生活与喜好还不忘为话题增添一抹幽默风趣。

      期间黄月英更是发现二人在饮食的喜好和习惯上都大致相同,在聊天之余,男人总能“顺手”帮她多拿一份二人同样喜欢的食材——尽管黄月英从没说过,之前也未有表露。她沉默地看了几秒餐盘,男人则是面露无辜。

      饭后二人的话题又重归于“你一会儿去哪”,只是这次由黄月英发问。

      “我打算去买些新衣服。毕竟今天吃了火锅,明天总得换一套。”男人语调轻快,手里还拿着一杯刚刚走之前买的热奶茶。

      “先生不住这里?”黄月英按了下车钥匙,车前灯一亮,两侧后视镜展开,车把手露出,她朝男人抬了抬下颚,有车往来方便,送一程不成问题。

      “不住,我昨晚才到的这个城市。”

      二人坐进车内,黄月英随手把手机丢中控板下方的无线充电区,按了下主副驾间的板格,弹出方便男人放饮料的杯架。

      “旅游?”她扯了扯安全带。

      “今天的行程大概算是旅游。”

      男人给了个似是而非的回答。短暂的交流经验,加上直觉作用,黄月英想自己再多问,他会给出更多的话语敷衍,便索性重回买衣服的话题上。

      “买衣服你可以跟你的朋友们一起,比如试了衣服拍个照给他们看,问问他们的意见。”黄月英认对这些不懂,她自己都不重视自己的打扮,脸上涂个口红,平日里逛街,随意挑一条快消品商店里过得去的长裙差不多就是全部了。

      “嗯……也是个法子,只可惜我几乎没活着的朋友了。”

      男人扣好安全带,在黄月英错愕时,他放下奶茶杯,嚼起了珍珠。

      “真的?”

      “假的——我这么说你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只是如果你真的没有朋友,我会有些为你身边的人惋惜。”黄月英垂眸操纵中控板,“你很聪明,甚至我觉得先生你称得上一句厉害了。以先生的能力,说是在各行业游刃有余,可能都算我低估。”

      “哎呀……听起来你做我朋友,只是馋我的脑袋啊。”男人发出一声哀叹。

      “你信这个‘听起来’吗?”黄月英被逗乐,握着方向盘启动轿车,“一起吧,我也正好要去商场底下的超市买些吃的。说起来,先生怎么称呼?”

      “猜猜看?很好猜的哦。”男人压根不掩饰自己的怂恿之意。

      “我尊重你不说的自由。”

      “真不猜?”

      车辆驶入道路,很快因十字路口的红灯停下。黄月英撇头看向他,双眼微眯,嘴角的痣随着大脑的指令微微上扬了几度。

      “也许一会儿会,也许最后也不会,也许我早就知道了呢?你猜猜看?”

      男人轻笑了下。

      “好呀。”

      买衣服也好,买吃的也好,都只是为了延长和彼此交流共处的时间,两人对此心照不宣。

      黄月英只觉得自己跟男人在一起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题,他们的观点相近,提到相同的或者有共鸣感的事,不约而同地稍稍加快语速,嘴角的笑意愈浓,同时他们又偶有不同的主张,理性表述毫无轻佻敷衍,不会顽固地只为了反驳而另辟蹊径的挑刺,在差异间又自然而然地寻找互补和结合。

      除去和堪称理想型的“新朋友”的初次结识带来的热情,互动间的飞速进化出的熟稔,难以言述地心底里的亲近感和信赖,让黄月英在笑着和男人交流之余,又总在温暖的恍惚间感到些许错愕。

      一直以来,她总觉和这个世界有一堵莫名的墙壁,自己就像是站在橱窗外,望着里头千篇一律产品,如此很难不让她感到乏味疲倦。事也好,人也好,在黄月英眼里都能被简化成一个个标签,她能循着莫名的逻辑,过早地在心底里透过那些个核心标签,分析出一个个结果。这跟在泥土里跑了千百回压出的车辙一样,思考顺畅到这份逻辑的发端、经历、以至结果,全程都如此地毫无逻辑。

      她明明很年轻,却早早成熟到能对人的社会性失去了绝大多数的兴趣。明明研究学术前沿的问题只是初次,却总陷入泥沼状的思绪,她有自己在很早——更早——还有早到不知道什么时候里就提出来过问题,得出来过奇异的结论的既视感。

      而那种结论的产物,分明不是这个世界里近几十年里能造出来的物件。

      这次黄月英辞职,便是这份不知从何的熟悉累积到让她有些抓狂,甚至不知道怎么发泄掉的焦躁和烦闷终于到了极点。她反复尝试复现那种只存在于脑海里的存在,可总会感受到某种至关重要的“存在”的缺失,她认为那不止是单纯的能源问题,极有可能牵涉最为底层的算法逻辑。试图专心投身于现实世界的研究里,思绪又总不自觉将拐向到,如何才能将科学的研究造物应用进那个无法制造出的机械里。

      她安慰自己是工作太累了,为了转换思绪放松自己,这才辞了职,跑出来看平日里并无兴趣的历史文物展。

      无心之举的选择,让她意外见到了如此独特的人。在她已知的熟人里,没有一人能和这个陌生人一般,只在初见面的短短一日同行里,便能不断感受出彼此灵魂的碰撞与共鸣。他们之间的话题丰富,共识多,立场接近,观念互补,发自心底的惊喜带来的笑意毫不虚假,哪怕男人只是说些琐事,或者跟她打趣,黄月英都能随着他的话语心中掀起波澜。

      互触彼此的心底的亲近包容,没由地喜好、习惯、思考趋同,冥冥中似乎在无声地告诉黄月英,他们其实已经认识了许多年——如此奇特的体验很容易让她将藏于脑海深处的疑问联系起来。

      晚饭后就近散步,二人沿着湖畔公园的风景道散步。

      风景道的人稀稀疏疏,间或遇到的遛狗的,锻炼身体的,夫妻散步的中青年人们彼此间拉出了长长的距离。黄昏的光垂照在旁侧的湖畔上,粼粼的碎金随着阵阵温和的水流起伏,夜幕将近,积蓄薄寒的晚风开始一点点在脚边吹气,卷起碎叶一阵阵地跑动。

      方才饭点时围绕讨论的机械问题暂告一段落,黄月英拢了拢套在长裙外的大衣,面不改色地将对话内容跳至较为隐秘的私人问题上。

      “先生你来这个城市是了为什么?”

      男人回答地不假思索:“来找我的妻子。”

      黄月英沉默了一下。

      “感情不和?”

      “我觉得不是,不过我之后会问问她我们分开这段日子算不算感情不和的。”男人抬手握拳,虚虚掩在唇边,忍笑了一下,“来这里原因其实很简单,我妻子在这个城市出生,长大……然后现在,有些事需要我现在去帮她了。她聪慧又自强,倔强还果断,什么都好,只是有时我会想,她是不是有点点……不太善解人意?”

      “原来你喜欢善解人意类的。”黄月英挑了下眉。

      “怎么会,我从没那种多余的设想。我只有她一个,她是什么样,我喜欢的妻子就会是什么样。”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她不太她善解人意?”

      “以前我问她要不要我早些来找她,她每次都不情愿,说不希望我会不知不觉间,把她当作‘需要接受保护的没用的人’。实际我从没这么想过,更不可能贬低她的存在和人格。妻子大概也知道我的真实想法,她的态度却一直没改变过,直到现在。随着时代一些观念的变化……我想我可能得出了别的答案,比如,她顾忌些我对她身份的定位,不希望我跟她之间夫妻关系的身份异变。”

      “这样啊。”

      “一直问我就像考核呢,不如说说你的看法?”

      不知不觉二人便到了湖边风景带的尽头,男人跟着黄月英的步伐转向,二人一并往旁边坡形绿化带边的楼梯走去。

      “也许你的新观点也不一定完全准确。说不定你的妻子是希望能以成熟对等的姿态,并肩站在你身边,毕竟聪明人总是无法忍受自己狼狈时的模样。”

      “狼狈的模样?”

      男人走在黄月英后面,黄月英也不知道他如此发问时,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风轻云淡的笑,还是多出了几份疑惑。

      “比如面对难以解决的难题,费劲挣扎也得不出结果,有什么无法用理性主导的麻烦,只能等时间去帮忙。”

      “也不是不懂这些狼狈……”男人轻叹一声,“不善解人意的也许是我。”

      “你能提供的办法不一定是她喜欢的吧。或者,你有过前科?”

      “有的。曾经我隐瞒过一件很重要的事,因此让一直担忧我的妻子失去了一项她本可以更自由更快活的选择权。在那之后,我的妻子便渐渐地不情愿让我早些去找她了。”

      “你因此愧疚?”黄月英站定回头。

      “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不过我妻子跟我说过,让我尊重她那时的选择,她既然这么说了,我就会如她所愿,认可她的选择,给这份选择带来的结果,去做些我力所能及的事。”男人仰起头,含笑的唇角多出了几份柔和之意,他温声道,“现在就是这样,我来找她了。”

      反复吹的风吹出了大脑的几分眩晕,黄月英无法从他面庞挪开眼,握在大衣内的手握成拳。

      发丝不断晃出片片橙光与灰亮,背后将近垂落的黄昏迷离如思绪。

      “所以……你的妻子,是我吗?”她垂眸,喉头微动,“我肯定见过你……在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

      “是。”

      男人展眉一笑。

      ——果然。

      黄月英冷静地想。

      ——我的记忆不存在问题,过往的这二十多年没有过空缺或问题。

      ——那就该往超越常理的方面大胆假设。

      “我跟你的夫妻关系,是很久以前结下的,并不是现在的我?你说每次我都不情愿,那可能这种关系结下还不止一次,或者一直没有断开……我假设一下,我曾经死过很多次?”

      “是。”男人的笑意褪去不少,见黄月英皱起眉,“怎么了?”

      “……只是感觉‘我死过很多次’这件事非常具有冲击力。”

      “接近死的形式,远非常理的死。你以前说那种体验更像眼睛一睁一闭,后来因为这样做会保留太多的记忆,对婴儿时期的你身体损伤太大,就一起又做回了调整。只有当精神在成长到合适的时机,才会慢慢想起那些。”

      “你越说我越感兴趣了。”

      “神机那些事之后再想吧,记忆的觉醒依旧会让你身体难受。我只能陪同,没法替你分担。”

      黄月英点点头,她稍作思考,扫了眼脚下,二人彼此正好距离两个台阶。抬步往下走一节,一手握住他的肩膀,一手扯下他右侧脖颈的布料。黄月英弯腰垂头,舌尖轻触碎发下的脖颈,舔走了他因为散步而不觉间溢出的薄汗。

      对于这一贸然的亲昵行为,男人毫不意外,他配合地几乎没怎么动,等黄月英重新站好,沉默细品汗水味道里的情绪结束,他才笑吟吟地问。

      “如何?”

      “喜悦,宁静,是诚恳而真实的味道。”黄月英替他理了下有些歪了的外套,“我相信你说的这些话。”

      牵住她递来的手,男人莞尔又问:“那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

      身体早已念过千百回般,名字脱口而出。

      “——孔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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