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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大年初一, ...

  •   大年初一,农村里兴挨家串门,同族门的还要给长辈磕头,当然红包是没有的,顶多塞一把糖,抓一把瓜子。以往基本没有来新宇家的,现在竟然连不是本门的都来串,香玉看着家里的糖都不够分,笑得合不拢嘴,吩咐新宇赶紧去小店再买几包。
      来新宇家串门的基本都带着孩子,而且男孩子居多,大都在上小学或初中,在大人催促下,新宇叔,新宇哥的叫个不停。其实不用明说,彼此都明白他们的来意,农村的孩子没有好的出路,除了考学就是当兵,而新宇则是两条都占了,在村民的眼里,新宇以后基本上就是当大官的料了,那招个兵,考个学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关系维护要趁早,这是连农村人都知道的道理。以往看香玉不顺眼,经常奚落她的人也变得异常客气起来,来他们家串门的人几乎比去仁忠支书家的都多。
      下午,香玉包了肉馅的饺子,盛了三碗,新宇先端了一碗放在红深的牌位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香玉拿了条毛巾又擦了一遍牌位,惜然说:“他爹,你怎么就走那么早呢,儿子有出息了你都看不到,我知道,是你在天上保佑我们娘俩呢,你肯定看得到,以前馒头都没得吃,现在肉饺子都不稀罕哩!儿子给你盛了一碗,你要是灵验,就赶紧趁热吃几口。”说着,又悄悄抹起泪来。
      “娘,你哭啥呢,吃完咱们放火鞭,咱们放两千个头的,村里放得最响的是咱们,最久的也是咱们!”新宇安慰着她娘说。
      香玉这才笑了起来,“不说你爹了,娘就指望着你啥时候能找个好媳妇,那时娘就真正放心了。”
      “你儿子还能缺媳妇吗?排着队呢,都是大领导的女儿,我还得好好挑一挑呢!”
      听到新宇这么说,香玉又畅想起来,以后更没有人再敢小瞧她了,她甚至有些舍不得搬离这个村子了,被人高看一眼的感觉总是那么美妙,而且这种感觉也会让人上瘾的。
      大年初二,新宇拉开外门,看见红根在墙根前趴着,鬼鬼祟祟的,想到以前的事儿,新宇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忽然想到一个好办法,他家和红茂家的屋山中间有一棵大杨树,本来这树是红深种的,但红茂一直咬定是他家的,反正他认为红深没了,死无对证了。
      “红根叔,逛溜啥呢,我正琢磨着翻盖屋呢,院里这棵大杨树碍事儿,我也不想要了,谁要是不嫌麻烦谁就杀了,也算给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新宇皱着眉说。
      红根赶紧接过话,“哎呀,大侄子,你是当大官挣大钱的,我想你也不在乎十棵八棵的树哩,我回家拿家伙,我帮你杀。”一棵树能卖七八十块钱,好吃懒做的红根怎么能放过呢!
      红根麻溜地拿来家伙,先上树砍树枝。隔壁红茂听到动静,跑出来一看,竟然是红根在杀树,骂道:“你他娘的,杀俺家树干啥哩!”
      红根也不示弱,“哪里是你家树,明明长在人家新宇院子里,就几条树枝刮拉在你家,你就以为这是你家的了,真他妈的够不要脸的,这棵树新宇给我了,我就来杀!”
      红茂叫上他大儿子新刚,一起来到新宇家,“新宇,这树你要杀我没意见,但你给别人就不行!”
      新宇没有抬头理他,冷漠地说:“我没说给他,我只说这树我不要了,在院子里碍事儿!”
      “对啊!人家新宇说不要了,谁想要谁来杀,我占了先,当然归我了!”红根硬气着说。
      新刚上去揪住红根的脚,把他从树上拉了下来,红茂也没闲着,上去一个大拳头,“日你娘的,连一个光棍都敢跟我争,无法无天了。”
      红根恼火了,也骂了起来,“**你姥娘的,你才不是人,以前日弄我穿狗洞,自己白玩儿,还收我钱,我早就想收拾你了!”
      两人扭打在一起,双拳难敌四手,红根被揍得鼻青脸肿,新宇也假装劝架,并不上手,在一旁说:“就一棵树,给谁不一样,都自己一个门的,挣啥哩!”
      红根被逼急了,抄起长斧朝红茂劈去,他也没睁眼看是哪里,只觉得崩了自己一脸血。红茂倒了下去,脑浆子流了一地。红根一看,知道闯下大祸,丢下家伙撒腿就跑了。
      没多少工夫,仁忠跑过来了,警车和医护车也随后跟来了,警察寻了一遍,根本找不到红根的身影,就把新刚带回所里问话。
      人已经不行了,医院是不用去了,直接拉到火葬场,红茂媳妇哭得死去活来的,一路跟了过去。
      大过年的,村里出了这档子事儿,邻居们又摇头又叹息。
      “书记,都怪我,干嘛非要想着动这棵树呢!害得红茂叔……”新宇一脸的懊悔。
      “新宇,这事儿可不怪你,你是好心,自己家的东西都送给街坊,合村里都没你这样大方的,要怪就怪红根,愣头青一个,打架意思一下算了,下手没轻没重的。”红基的媳妇杨大凤说。
      “就是,就是,不过话说回来,一个巴掌拍不响,这红茂平时也横惯了,仗着自己有点能耐就以为是天皇老子了,干嘛惹一个光棍,这下好了,自己都作腾上天了。”
      “人都没了,嘴上留点德吧,就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这事儿要传到东村去,咱们村的脸还往哪搁哩!”邻居们七嘴八舌地嚼着话。
      “散了,散了吧,这事儿看派出所怎么处理,以后要是谁见到红根,赶紧报给村委,报给派出所也行,什么事儿都得依法办!”仁忠严肃地说完又安慰新宇,“新宇,你不要自责,这事儿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是个好孩子,孝顺又善良,全村人都知道,千万别放在心上。”
      几个有眼力见的邻居赶紧拿着扫帚,脸盆,把新宇家里的院子打扫干净,杨大凤和嫦娥也跟到堂屋里,拉着香玉的手,“香玉大妹子,你可别往心里去,如果在家里住着害怕,你和新宇住俺家去,俺回去把南屋收拾出来。”
      香玉一个人过了几十年了,还在乎什么呢,她摆了摆手,说:“我有什么好怕的,你们还是等开莲回来,赶紧去看看她吧,红茂说没就没了,她怎么能抗得住哩!”
      开莲的两个儿子新刚和新强都没出息,种地的种地,打工的打工,谁还稀罕去她家呢!再说红茂平时的为人就不好,死了也没几个人同情。新宇还是找人把那棵杨树杀了,卖树的钱给了开莲,就当买个骨灰盒了。
      “上过大学这格局就是不一样,大气!”
      “谁说不是呢,人家新宇从小就这样,哪个孩子能比得上他!”
      “你恩将仇报,人家以德化怨,这能比吗?”邻居都不住地夸赞新宇,却没人再去关注一个死人。
      初六的时候,新宇去了趟白石小学,看门的陈老六一直住在学校看门,从来没有挪过窝,他也没有地方去。
      “哟,新宇,来学校看看呀!”陈老六张着没有牙的嘴巴笑着。
      新宇递给他一包烟,“陈大爷,您辛苦了,李校长不住学校了?”
      陈老六高兴地接过烟,招呼着新宇进门里头坐,“李校长?你说的是李凡平吧!调走五六年了,去乡里了。怎么了,你还想着老校长呢,要不都说你这孩子有出息,念旧情呢,其他学生走了都没有回来看看的,不过啊,你也没机会见他喽!”
      新宇惊异地问:“怎么了,李校长现在也不在乡里了?”
      陈老六垂气说:“人走了,去年腊月,听说是什么鼻咽癌,俺也不知道是个啥子病,都说他是抽烟抽死的。哎,这病都是寻些有钱人和有本事的人去的,看看俺,天天抽,怎么抽都抽不死,就算俺想,阎王爷也不收哩!”说着,把那包烟紧紧地攥在手里,生怕新宇再给他夺回去。
      新宇忽然有种失落感,他也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就像你去寻仇一样,当你发现自己差不多准备好了,却发现仇人已经死了,你都没有机会让他去后悔,去赎罪。
      新宇去了陈家庄的林地,在一处较为新的坟包前看到李凡平的名字。一股无名的恨意涌上心头,就是这个人逼死了自己的父亲,让他这么轻易地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李凡平,你这个畜牲!”新宇一脚踹飞坟前的木碑牌。
      就是躺在这个坟墓中的人害得他惨苦一生,他觉得自己本应该过得像俊风一样的生活,一帆风顺,前途光明,可他的一切都被坟墓中的这个人毁掉了,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自己,整个家庭。
      新宇发疯似的刨着土坟,发泄着自己积攒了十几年的仇恨。他用满是鲜血的双手将李凡平的骨灰盒扒了出来,将骨灰倒进田间的枯井里。
      他又踉跄着走回到村里,在父亲的坟墓前,跪倒在那里,泣不成声,“爹,害你的人死了,是老天爷收的他,你总算可以安息了。”
      晚上,新宇躺在床上,浑身燥热难耐,他没有多少朋友,一个假期只能呆在家里,他忽然想到小禾,小禾饱满的身材,白皙的脸蛋燃起了他的熊熊□□。
      天一亮,他就鬼使神差地骑着车去了小禾家。老张头的那间修车铺已被别人盘了去,开了一家小吃店,是仁达盘去的,他本来就在乡里买包子,生意大了一点,就开始换了个地开店了。
      新宇怕仁达把他认出来,就低着头走过去,在小禾家门口晃荡,他并没有打算进门。过了一个多钟头,小禾出外门倒水,正巧看见新宇,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小禾跑回家,换了身衣服,就跟着新宇去城里了。现在放假了,厂里没有人,新宇就跟着小禾来到她城里的宿舍。
      ………………………………,悠悠地说:“俺还以为你不要俺了!”
      新宇顿时失去了兴趣,不耐烦地说:“不要再俺俺俺的行不行,你应该做一个有文化的人,不要整天跟那些土不拉几的农村人一样,要学着像城里人一样,有气质一些。”
      小禾想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俺,我现在是领班了,工资也涨了,新宇,你现在还没挣工资,如果缺钱的话……”
      新宇有些愠火地说:“你的话题就那么几样,不是工厂的那点事,就是问我要不要钱,人家方云也是初中生,你就不能学学人家!”
      小禾委屈地流泪说:“你还没毕业呢,就嫌弃俺,嫌弃我了,那你还是早点走吧,以后都不要来找我了!”说着,伸手去推新宇。
      新宇看着她惋惋怜惜流泪的样子,却又焕生出别样的冲动,他又一次把小禾*****,更加用力地*****。
      小禾也紧紧地裹挟着他,比先前更加娇喘:“新宇,你不要离开我,永远不要……”新宇没有回答她,只是一次比一次猛烈。
      北方的冬天异常寒冷,好多老人都熬不下去,俊风的姥姥也在初六走了。初七是发丧的日子,俊风一家人到了姥姥家。
      王占兵没有像农村里传统的那样,顶白褂拄白棍摔火盆,而是按照城里的仪式,在堂屋设了灵堂,黑白相间,庄严肃穆,乡里的各级领导都来了,县里的好多局也派人来吊唁,花圈家里都摆不下,整条街上都是。
      凡是来烧香的亲戚、邻居,一律不收份子钱,还给每人扯几尺上好的白布。村里的人不住地夸赞,“人家大官家发丧就是讲究,比一般人家结婚还气派。”
      一些老人看着满街的花圈,也羡慕地说:“要是咱死的时候有这一半的花圈也知足哩!”
      有人奚落说:“自己儿子有没有出息心里没点逼数么,还能指望死了有面子哩?两腿一蹬死哪算哪,瞎操那心做甚么!”
      按照姥姥的遗愿,骨灰埋在她的老家宫家村,宫家村在石秀山景区脚下,北靠青山,南临大湖,墓林就在景区山岙间,姥姥的墓早就选好了,和太姥姥在一起。俊风第一次去了姥姥的娘家,古朴威严的大门,透露着一股庄贵之气。
      “妈,我姥姥家以前是做什么的?”俊风不解地问。玲玉就给俊风讲了一下关于他姥姥的家事。
      俊风姥姥的父亲,也就是他的太外公,是个特别有头脑的人。清末与民国交错的年代,太外公经常去京城,向那些没落的王爷贵族们收宫城的古董,再回来卖给当地的达官贵人。一来二去,挣了不少,家当殷实,在当地也是颇有名望。
      后来,太外公在夜间归家的路上,碰上两个土匪,逼他交出所带之物。太外公本身也有些功夫底子,不肯就范,和对方打斗了起来。拳脚无眼,太外公一不留神,被土匪推到枯井里,闹出了人命。官府断案很快,将两名土匪绳之以法。土匪家人找到太外婆,让她不要去官府闹,放他们一马。太外婆一介女流,没了丈夫,也就没了依靠,只说了一句:“只要他们出来以后能保我一家四口平安无事,我便不再计较。”
      就这样,两个土匪只被判了两年就放出来了,他们倒也很仗义,言而有信,村里村外,没有任何人敢欺负太外婆一家人。
      俊风的外婆是老大,从小被裹在糖罐里,像大小姐一样,就算没了父亲,也没吃过苦。太外公留了一屋子的宝贝,太外婆靠着一点点地变卖古董,日子倒也不为难,但太外公最爱的那个紫金小酒壶,她却舍不得卖,一直带进了棺材里。冬天冷的时候,太外婆就热一小壶酒,双手捧着,时而泯上一小口,暖暖身,御御寒。
      再后来,外婆嫁到了外公的村子,嫁妆颇丰。外婆倒也省了不少事,这些绫罗绸缎又分给了几个女儿作为嫁妆。两个外舅公是双胞胎,同时看上了村里那个最美的姑娘。太外婆没办法,只能张罗给老大,并告诉老二,会去邻村给他找更漂亮的。一连介绍了四五个村,小外舅公愣是一个也没看上,还是觉得哥哥的媳妇好看,不知道是生气和赌气,慢慢地就耽误了下来,直至终身未娶,五十多岁的时候,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家里……
      俊风静静地看着这座已经破败的四合院和大宅门,青苔旧瓦,满阶泛绿,他仿佛看见太外婆端庄而又慈祥地坐在围炉旁,手持紫壶,痴痴地望着屋外的飘雪,眼神飘忽闪烁,似乎等待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风雪夜归人。
      俊风又想到了方云,他多想和方云一起生活在这种悠静的院子里,清心无扰,不问世事,温一壶茶盏,彼此相拥对饮,就像太外公和太外婆一样,情谊温软绵长,恬淡余香。
      “俊风,发什么呆呢?”王占兵走了过来问。
      “舅,这座宅子就这么一直闲置在这里吗?”
      “是啊,你大舅公下东北了,好几年没信儿了,你姥姥这一走啊,可不就空下来了么,你问这做什么,难不成你以后还打算过来住?”王占兵看了俊风一眼,半开玩笑地问。
      因为姥姥活了九十岁,算是喜丧,大家也没怎么掉泪,都很平静地接受了,也为她走得安详感到欣慰。
      “噢,没什么,我就觉得这里挺亲切的,呆在这里什么烦恼都忘记了。”俊风望着院子里那棵高大古老的榕花树说。
      “那这座宅子咱就留着,回头让你爸找人修缮一下,对了,找事务局负责旧迹改造的王科长,好好研究一下,做个方案,千万别把这么好的古屋给糟蹋了。”王占兵一边查看着,一边交待说。
      王占兵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因此对这个外甥格外看重,只要俊风喜欢的,看得上的,他都时时刻刻放在心上。
      军校开学得早,俊风本来初七要走的,他硬是多撑了一天,在晓歌家多住了一晚,他希望能见方云一面,可结果还是让他失望了,方云初八也没有回来。过年的时候,晓歌接到过她电话,但没有提及俊风。
      晓歌似乎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感叹地说:“有时感情的事,不是你们的关系出了问题,而在于世俗的眼光,在于你们的内心有排解不了的困扰,下定决心的艰难又有谁能真正体会得到!”
      “干妈,我只想和方云在一起,我不管其他一切,这都什么年代了,难道还要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俊风眼神坚定。
      晓歌没有说什么,她想起了以前,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与年代无关,与其他一切都无关。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有些爱就像流沙,你是抓不住的,也是握不牢的,因为它本来就不属于你。
      “俊风,不管你以后能不能和方云在一起,请记得一定要善待她,她与别人不同,她很坚强,但也很柔弱。”晓歌怆然地说,仿佛也在说自己。
      当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帮助你、关心你的时候,你的心就渐渐没有痛苦了,不是不痛,因为它已经痛得麻木了。晓歌不希望方云也是这样,她衷心地希望方云能够感受到世界上的爱与温暖,而这也只有俊风才能够给得到她。
      晓歌把俊风送到了车站,没想到黄灵竟然在进站门口等着。晓歌是铁路站的,自然不用排队,就带着他们俩进了专用站房休息室,等火车来了可以提前上车。
      “黄灵,大老远的,又这么冷,你跑来干嘛,你不是十六才开学么?”俊风问。
      “晓歌阿姨也早给我买好票了,我知道你今天走,是专门来看你的呀,瞧,还给你带了东西呢,我从北京买了两条围巾,一条红的给方云了,一条蓝色的给你,上次你回村里忘记给你了。”说着,黄灵小心地将一条围巾挂在俊风脖子上,这可是她花了一个假期才织好的。
      “我在部队又用不到这个,你这钱花得多浪费,还不如给自己多买点东西呢!”俊风可惜地说。
      “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呢,那你回头给我买点礼物我也不介意啊!你这冒牌的男朋友也得表现一下,不然我在同学们面前也没面子的呀!”黄灵调笑着说。
      俊风从领子上摘下一颗领花,递给黄灵,“呶,这个就算礼物了,行不行?”
      “你这也太小气了吧,至少也得买个布娃娃什么的吧,你就这么哄女生的么!”黄灵笑咧了嘴。
      “那好吧,回江汉给你买一个,我可不敢保证你喜欢!”俊风的手刚想缩回去,被黄灵一把夺了过去,“嘿嘿,这个我更喜欢,别人想要还买不到呢,这下回去我可有得吹了!听说,你大三假期也回不来了?”
      “嗯,大三要出海实习了,大四也没多少时间,毕业后就分配了,除非考上研究生。”
      “不回来也没关系,那我和方云还会去看你的!”黄灵说。
      “黄灵,真的吗?方云她还会去吗?”俊风抑制不住兴奋,紧紧地握着黄灵的手说。
      “别看她当大老板了,我是她姐姐,这事儿她得听我的!”黄灵骄横地说。
      俊风怀着憧憬的心情出发了,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又重新明亮起来。
      新宇也是坐的这班火车,可是他们并没有碰到。
      俊风是硬卧,新宇买的是无座票,地上铺好报纸,凑合着过一夜就到了。小禾也来给新宇送了行,怕他晚上饿,买了一大包好吃的,自己却偷偷揣了两个馒头,趁新宇不注意的时候大口吃掉了,噎得满脸通红,差点背过气去。
      “新宇,你下次回来的时候,能去俺,去我家一趟吗?”小禾怯怯地问,她怕新宇会拒绝。
      新宇有些不耐烦,“你以为上军校跟你们织地毯一样空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假了,一年都不回来了。”
      望着开启的列车,小禾有些心酸,又有些心痛,她落寞地回到家里。
      她娘正在等着她呢,都有些着急了,“你这闺女跑哪去了,真是的,你二大娘等你半天了,刚走!”
      “我二大娘来找我能有啥事儿?”小禾边拾掇边问。
      小禾的娘眉头舒展,说:“还不是为了你的大事,你都二十三了,娘心里愁啊!你二大娘给你介绍了个对象,隔壁骆家庄的,开拖拉机的,家里刚盖上大瓦房,日子过得好着哩!人家说以前上学的时候见过你,中意着呢,娘心里高兴啊,找个好婆家多不容易哟!你爹走后,咱家就没钱了,娘也没用,嫁妆只能靠你自己了,这几年你织地毯,娘一分钱都没找你要过,就是想着你自己攒着将来买嫁妆,你这么省吃俭用的,告诉娘,存了多少钱了?”
      小禾慌了,嗫啜地说:“娘,我,我一分钱也没攒下!”
      “什么?你,你挣的钱呢?”她娘几乎哭着问。
      “这几年挣得的钱,我都供新宇读书了,你知道他家里穷,爹死了后,也没人帮他了,我不能不管他!”
      她娘流着泪,摇着头,指着小禾说:“你,你作孽啊,你供了他这么多年,他连咱家门也没踏进过一步啊!闺女,他心里根本没有你啊,你怎么这么傻。都怪你爹,人走了还留个祸害,娘就知道这个姓胡的不靠谱,他是装好人呐!”
      “娘,他答应过我的,我以后谁也不嫁,你也别瞎操心让别人给我介绍了。”小禾咬着嘴唇说。
      “闺女啊,他是大学生,他可以等,他有前途,可你等不起啊,再过两年你就成老姑娘了,娘是没几年活头了,你日子还长得呢,这可咋办哟!”小禾的娘不住地抹泪说。
      “如果新宇真的不要我,那我也认了,我在家里服伺娘,等您百年之后,我一个人过!”小禾抱着她娘,也哭着说。
      “俺可怜的闺女啊,你这么善良,老天怎么能这么对你哩!”她娘仿佛预感到会人财两空,目光呆滞,无奈地说。
      ……
      经济发展是把双刃剑,让人们的生活越来越好了,但是环境也越来越差了。人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乡河也不再是原来的乡河。
      乡政府引进了一个造纸厂项目,放在白石西村边上,产能扩展迅速,税收上去了,附近村民也跟着沾光,在附近开个小店,卖个馒头烧饼都能赚不少,连仁达都把包子铺搬到造纸厂旁边了,把乡政府旁边的铺子亏本盘了出去。
      造纸厂里效益十分可观,工人收入比政府部门的干部两倍还要多。开始的时候招工还没有什么条件,后来想进纸厂要托关系,还要交一万块钱,可这也挡不住求职的大潮。
      造纸厂是高污染行业,特别是废水,又黑又臭,没有什么消减措施直接排进乡河里。没两年,河水就变得又黄又臭,白河沙也变得焦黄硬挺,垃圾遍河,苍蝇横飞,村民再也不能下河洗澡了,连家里压水井里上来的水也不再香甜,而是一股咸涩味。
      村民们不干了,纷纷来找仁忠反映,“这样下去不行,味臭点倒还可以忍忍,但这水以后还咋喝哩!”
      “是哩,俺爹都进医院了,身体那么好,怕是喝这水得的病!”
      “老人都这样,那孩子还咋办哩!”
      “支书,您得做主想办法,要么找纸厂,要么找政府!”
      仁忠哪能不知道,他先安抚了大家的情绪,“今天晚上,我和村里的支委先讨论一下,明天开个会,村里统一一下意见,拿个说法,再去和纸厂交涉。”
      村民们散了,仁忠就挨个找支委谈,四个委员都义愤填膺,表示绝不允许这污水再放进乡河里。
      仁忠回到家里,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见仁忠回来,就迎了上来,递上了大前门的香烟,“穆支书,我是纸厂的总经理刘传章,这纸厂是乡政府引进的,水的排放也是乡领导审批过的,我们也是请专家来检验过的,水就是臭了点,对身体无害,这个我们可以保证,有证书的。”说着,拿着一个大信封交给仁忠。
      仁忠拆开一看,是有一张水质检测报告,下面叠着两万块钱。仁忠面部凝重,将信封推了回去,严肃地说:“这事儿要听村民的,我们引进纸厂干啥,不就是为了发展经济么,发展经济为了啥,不就是为了百姓生活得能好一点,你现在已经让百姓的生活受到影响哩,还谈啥个发展,这个问题我们村支委会研究,你们纸厂也要研究,一定要解决,咱们解决不了,报乡里,乡里解决不了报县里!”
      刘传章满脸堆笑,“是,是,这不来麻烦穆支书了么,还请您多做一下村民和支委的工作,咱们能解决的就私下解决。”
      穆仁忠起身开始送客,“我穆仁忠当了二十年支书,没有一次私下里解决过公事,刘经理还是请回吧,回去你们也好好考虑考虑,拿出一个能够让全体村民都认可的法子。”说着,把信封塞在刘传章怀里。
      第二天,仁忠召集其他四名支委开会,大家先前通过气的,开会主要是考虑怎么去和纸厂谈,没想到开会的结果却出乎仁忠的预料。
      仁忠说:“庆和同志,你先说说这个事儿你的想法。”
      张庆和沉默了半晌,说:“支书,这个事儿,我看咱们还是再做做村民的工作吧,纸厂是乡里的项目,咱挡不住啊,组织上不是都讲服从嘛,咱村里要服从乡里,要支持造纸厂,而不是拖后腿哩!”
      仁忠神色一怔,没想到张庆和过了一夜态度来了个180度大转弯。
      “就是,就是,服从乡里建设嘛,现在搞经济发展是第一位的,咱不能添乱,也不能给引进来的企业找麻烦么,乡里引进一个企业,那是花了大力气的!”有人附和着说。
      现在已经不是商量怎么和造纸厂谈判的问题了,而是要不要去谈的问题。仁忠敲了一下桌子,说:“大家静一下,咱们还是举手表决一下吧,就这个村民反映的造纸厂排污水问题,同意以村支委名义去和造纸厂协商解决的请举手。”
      仁忠扫视了一遍,除了自己举手外,其他四人都低着头不说话。仁忠气得手有些发抖,“会议就到这里吧,散会!”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昨天晚上刘传章找完仁忠,见没有什么效果就直接去了另外四名村支委家,承诺张庆和与另外一家给他们的孩子解决一个入厂的名额,另外两个村委每人给了一万块钱,轻轻松松地就把四人搞定了。所以,在支委会讨论时,四人才不愿意再找造纸厂的麻烦。
      仁忠越想越气,要搁以前就给仁国打个电话了,可仁国早就调走了,不在红泉乡当乡长了。他就去城里找仁义,仁义两口子都得空在家,正包着饺子呢!
      “哎哟,大哥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赶紧坐,呆会儿一起吃饺子。”仁义家的站起来笑着说。
      仁忠朝她点了点头,转脸跟仁义说:“仁义,大哥给你说件事儿,你出面解决一下。”就把造纸厂的事儿和仁义详细地说了一遍。
      仁义听完后,安慰他说:“大哥,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搬城里来住得了,两孩子都不在村里,你们老两口还耗在那里干嘛!当支书一个月几十块钱,你图啥,搭进去的比挣得还多,干那些得罪人的事儿有啥意思,回城里来住,你不愿住儿子家里,就住我那套小房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离我家这里还近,没事儿你和嫂子就溜达着来吃饭,我们两口也吃不了多少,他村里水好水坏,你操那个闲心,有意思么!”
      仁忠烟袋一摞,生着气说:“你这当的官也不小了,也是个老党员了,什么觉悟!你也是村里长大的,村民的事儿就这样让他去?咱们穆家干了三任支书了,没有一个不为村民着想的,这事儿你不管也行,我找别人去,再没人管,我找县长去,他还敢把我这老头子轰出来不成!”
      仁义见他生真气了,无奈地笑着说:“你这犟脾气,专管刺头事儿,有些事儿不是光有热心就能办的。那造纸厂我还不清楚,人家一个总经理能给你去说情送礼已经是很看得起你了,不理你又如何,乡里都作不了主,是县领导点头办的厂。当初就是考虑那里有条河可以排污水,才把厂子放在你们乡,不知道有多少乡镇都在打这个造纸厂的主意,你倒好,还想唱反调啊!虽然现在我也是县常委,可这事儿真管不了,不过倒可以给你出个主意!”
      “啥主意?”仁忠急切地问。
      “你去跟乡里反映一下,既然没办法让他们不排污水,那就从你们那里想办法,可以把河道改一下,经过村里的那一段绕过去,让乡里出点经费,动员村里的老少爷们儿去挖条沟渠,这事儿你在行啊!”仁义给仁忠点上了烟说。
      “哎,也只能这样了!”仁忠觉得这也算不是办法的办法了,至少保住了村里的地下水,村民也不用再闻恶臭味了,至于河嘛,即使干着也总比淌臭水强。
      “那钱的事儿,你得跟我们乡里打声招呼,别最后又落到各位乡亲们身上,有些地方肯定要用挖土机的,几个月下来,那费用还了得!”仁忠担心地说。
      仁义显得有些为难,“这事儿我还真不好打招呼,如果以前当局长的时候还好说,现在是常委了,那招呼就不能乱打了,这是干扰下级决策啊!特别是涉及到经费的事儿,比较敏感,别人还以为我有什么利益瓜葛,我就不瞎掺和了,你乡里多跑几趟,好话多说几遍!”
      “共产党的官儿,什么时候变成官儿越大胆子越小哩,为老百姓办事儿,你心里没有鬼,你怕个啥子哟!我看,还是你们思想有问题,光想着把自己摘干净,没有真正把老百姓放在心上。”仁忠扒着烟袋忿忿地说。
      “我的老哥哟,下次我看要请你给我们县常委上一堂党课去哩!”
      “你们心里要有老百姓,这课就不用上,你们心里要是没有老百姓,上多少次都没用!”仁忠凝重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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