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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假期总是很 ...

  •   假期总是很短暂,一晃就过去了。
      兴曲县的车站是小站,预留的车票极其少,新宇连夜去排队也只能勉强买了一张站票,还是早买了几天,开学跟前两三天的票基本买不到的,要托关系才行。十七八个小时的车程,虽然辛苦点儿,但对于农村的孩子来说,能算什么事儿,铺上报纸,靠在厕所边上或蹲坐在地上,迷瞪一会儿,饿了啃几口馒头,渴了喝几口水,就对付过去了。
      晓歌在车站工作,弄几张票还是不成问题的,她问好俊风的时间,给他订了一张卧铺票。俊风又让她给黄灵也买了一张去北京的票,黄灵高兴地捧着车票,想给俊风钱,被俊风直接推了过去。
      黄灵感动地说:“俊风,有你和方云两个好朋友,我真是太幸福了,唉,都是你们帮我,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能帮上你们。”
      “你已经在帮助我们了!”俊风说。
      “啊,我怎么不知道,我有吗?”黄灵不解地问。
      “嗯,有你这么个朋友我们从心里高兴,你这是从精神上帮助我们,比物质上的更可贵!”俊风也不像是开玩笑。
      黄灵叹气说:“那你们是从物质和精神上都帮助我,可我只有精神上而已,不过,我黄灵以后绝不是平庸之辈,你们会为有我这个朋友感到骄傲的!”黄灵说完,眼神立马坚定了起来。
      “好,我们来个十年之约怎么样?”俊风眼睛也充满了光。
      “拉倒吧你,还十年,到时我们都三十了,谁跟你约啊!”黄灵一脸的蔑视,却又是满脸的柔笑。
      “那就七年吧,到时候我们看看各自的成就,希望大家都不要让彼此失望!”俊风说。
      看着俊风那张帅气的脸,黄灵有些着迷和不舍,“好,我也和方云说一声,这是我们三个人的约定,到时我们去白石西旁的西王岭,那里还有我们种下的希望之树呢,我希望看着风神和云仙子在那里结为连理,这应该也是灵儿的愿望吧!”
      黄灵的眼里有美好的憧憬,也有失落的惆怅。
      “俊风,以后不管方云做什么,你都不能抛弃她,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方云更爱你的人了。”黄灵忽然话题一转,眼睛里泪水打转,隐忍着说。
      俊风没有回答,他心里何尝不是这样,他爱方云,爱得毫无保留,爱得无处安放。
      “真想活在古代,方云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我是她的贴身丫鬟,虽然我们落难了,但总有一个公子不离不弃地保护我们,这个人就是你,俊风,你懂我的意思吗?”黄灵破涕为笑,眼中充满渴求地问。
      俊风肯定地点了点头,但从俊风的表情上,黄灵知道他根本没懂自己想表达什么。
      黄灵临走的时候,她娘给她准备了两个大麻袋,装得满满的,有吃的,有用的,还有棉被什么的。
      黄灵抱着她娘,笑得肚子疼,“我的亲娘啊,你女儿是上学去,又不是搬家,我还回来呢,搞得像我要出嫁一样!”
      她娘哇哇地不同意,好说歹说还是塞满了箱子。
      老仁忠也笑着从外面走了进来,“黄灵她娘,孩子大了,你也甭操那么多心了,这是村里给黄灵的一点心意。”
      说着,把两千块钱塞到黄灵手里。其实村里只补助了五百,仁忠自己又掏了一千五,凑齐两千。
      他琢磨着黄灵又不是上军校,吃的用的都是要花钱的,还是个女孩子,也没法出去干零工赚个钱。
      “谢谢支书,谢谢共产党!”黄灵调皮地接过钱,她并没有推诿,她知道最好的回馈方式就是好好学习,用学好的本领来报答她的恩人和她可爱的家乡。
      黄灵本不是白石西村的人,可她爱这片土地,爱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爱这里的一切,而且爱得如此深沉。她恋恋不舍地离去了,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家乡的空气,那么甘甜,那么陶醉。
      正当她出门的时候,小禾着急忙慌地从外面赶了过来,“黄灵,你这是要上大学去了啊!”
      “嗯,是啊,今天就走,下午的火车票,你是来找新宇的吧!”黄灵手里拉着箱子问道。
      小禾脸色有些泛红,“是啊,我来看看他,他应该也快走了!”
      黄灵冷笑了一声,忽然又可怜起面前的这个女孩,“新宇他昨天就走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什么?他已经走了!他……”
      小禾愣在那里,新宇确实已经走了,提前走了,跟谁都没打招呼,仿佛跟全村的人都有仇一样。
      黄灵看着落寞的小禾,有些心疼地劝说:“小禾,胡新宇不值得你这样对他,我劝你还是放弃他吧,免得你日后受苦,他不属于你,也不属于这个村子,你应该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也许黄灵说的是对的,二十岁的农村姑娘如果不上大学,那就应该嫁人了。像小禾这样一直空守着,得不到一句真诚的承诺,到头来耽误的只能是自己。可小禾始终对新宇抱有幻想,她觉得新宇无论对谁冷漠,但对她肯定是真心的。她决心等下去,哪怕她自己都有些不确定,但她无怨无悔,也别无选择,因为她的心已经很难再给别人了。
      小禾失望地走了,都没有礼貌性地说一些祝福黄灵的话,她虽然挣钱了,但还是舍不得买一身衣服,脚上的旅游鞋还是三年前新宇给她买的那双。她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千块钱,还在担心新宇路上会不会饿着,到了学校会不会有饭吃。
      路过新宇家门的时候,她看到外门紧闭着,只有一丝缝隙。她不敢朝里面看,她隐隐觉得里面似乎有一双犀利的眼睛盯着她,让她不寒而栗,浑身发抖。
      仁旗已经结束援疆回来一年了,顺利地晋了职,调到县委党校任副校长。俊容也结婚了,分配到县财政局,魏成浩分配到县委办公室任秘书。仁旗就在党校的招待所里摆了四桌,借俊风考军校的机会邀请亲朋好友们聚一聚。
      仁国正好在党校里培训,面对当了副校长的弟弟也没了往日的严厉,客气了很多,“俩孩子都供完了,你才四十出点头,还有一二十年好干,又没人拖累,以后主要心思还是放在工作上,咱们这些堂兄弟和亲戚,能够再往上走的也就只有你了!”
      王占兵也讨笑说:“谁说不是呢,以前都觉得仁旗没头脑,咱们再会来事儿不也这样了,看来还是踏踏实实干有出息啊!”
      “我这还不是有两位好哥哥提携,不然哪有今天,指不定还在村里教学呢!”仁旗端着酒杯笑着说。
      王占兵先闷了一口,高兴地说:“这就对了,从这句话就看出仁旗开窍了啊,人都说四十不惑,可不就是真的么!”
      说完又压低了声音,“下一步给你调到组织部去,部长、副部长都到点了!你姐夫该打点的也都到位了,是你姚国伍姐夫,我这大舅哥可没他厉害啊!”说着,哈哈地笑了起来。
      仁国也打趣说:“占兵,你可不能自暴自弃,这外甥可还要你操心呐,你不有个同学在江城么,听说是部队的!”
      王占兵一拍大腿,“我们的大乡长,你是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吧,什么都逃不过你,我看你下一步去国安部门得了。报到的时候,我跟玲玉陪俊风去,仁旗忙就别去了,我和那同学联系过了,在江汉保障基地,马上提师职了,升任基地副司令,他跟院校的领导都熟,我过去见一见,再找几个老同学陪他好好聊聊,既然俊风选择走部队这条路,那部队里有点关系以后也好办事嘛!”
      “不行的话,我看俊风以后还是转业回来好了,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生活多好,姐弟俩也好有个照应!”玲玉感叹着说道。
      “我们好不容易培养出去一个,你还要他回来,你在这里就像个井底之蛙,真不知道外面的天有多高!”王占兵白了玲玉一眼。
      “你知道?那你上过天啊!”玲玉也没给他好眼色看。
      魏成浩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先敬了仁国、占兵、仁旗,挨着俊风坐了下来,“区委的周书记是我爸的同学,他二女儿今天也高考,考上了江汉大学,和你在一个城市,上周我们去拜访他,我还特意提到你,以后你们要多多交流,女孩子嘛在外地毕竟需要人照顾,周书记听说你是军校的,也特别放心,这是他女儿周程程的联系方式。”说完,递给俊风一张纸条。
      “还是我们魏大秘书细心,跟我们这些大老粗就是不一样。”王占兵笑着说。
      “王书记,您说笑了,这里坐着的都是我的领导,也是我的长辈,您这样夸我,我可受不起啊!”魏成浩赶紧自罚了一杯酒。
      俊容有些不耐烦说:“这是家里,不是单位,你还客客套套的,一派机关作风,就不能正常点!”挨了一顿批评,魏成浩也不敢再说话了。
      “小容,成浩说得在理,是你自己在犟,他都知道关心俊风,你什么时候上过心啊!”玲玉念叨了俊容几句。
      “你就向着你女婿吧,他什么都好,你女儿浑身都是毛病,行了吧!”俊容也抱怨道。
      “你妈说你几句,你还来劲了,我看今天就是你不对,工作上你也得好好向成浩学学。”仁旗也回过脸说了两句。
      “爸,妈,你们就别再说小容了,她最近不能生气,在养身体呢!”魏成浩关心地说。
      玲玉一听,高兴地抓着俊容的手,“什么时候的事儿?”
      俊容红着脸说:“还不到两月呢!”
      “哎呀,真是双喜临门啊,赶紧倒酒,倒酒!”家里的人都十分高兴,争相祝贺。
      走之前的最后一天,俊风把方云带到晓歌家里吃晚饭。
      他觉得没有比这里更加合适的地方了,他想让大家都认可他和方云的关系,但目前来看,自己家里人是肯定行不通的,只有干妈这里是最放心的,他知道干妈一定不会反对的。
      他牵着方云的手,走进晓歌的家门。晓歌放下浇花的水壶,怔怔地看着他们俩,她仿佛看到了当年自己和仁旗的模样。她与方云素未谋面,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亲近感,她从方云的身上、眼睛里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方云也是同样的感觉,第一眼看到晓歌,她就觉得心中暖暖的,无需言语便了其意。眼前这位不曾让岁月留下半点痕迹的女子,仿佛也就三十多的年纪,不像母亲,更像一个大姐姐,皮肤白晳,身姿窈窕,知性美丽而又善解人意。
      郎才女貌,站在花丛中,宛如一幅画,这就是晓歌梦中的爱情。她未曾拥有过,可如今她却见到了,见证了。
      晓歌明白俊风来的用意,她并没有做丰富的晚餐,而是铺上洁白的桌布,中间的花瓶里插着一朵鲜艳的红玫瑰,每人一份西兰花配牛排,一杯浅浅的红酒,录音机里播放着苏联歌手伊戈尔·克鲁托伊的歌曲《月亮如此美丽》。
      她的音乐架上全是钟援朝寄来的苏联歌曲磁带,无论是那种浓郁的,还是幽静的旋律,都能抓住人的内心和灵魂,在那静静地流转中得到解脱和洗涤。
      俊风把方云带到这里,也让晓歌明白,这是一对不会被家人认可和祝福的恋人。这种难以挣脱的世俗让她感到一丝丝哀伤,也更让她知道这是多么弥足珍贵的爱情,纯洁得如同一碧清澈的湖水,不含任何杂质,连湖底的水草都是那么美丽。
      年青的人们需要一段这样的爱情,尽管它可能留给你一生的苦涩,但又何尝不是一生的幸福呢!至少你拥有值得一生去回忆、去追寻的爱情,而不是只有心灵的空虚和精神的贫瘠,这或许也是一种美,一种残缺的美。而这种残缺的美却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去拥有。
      “方云,以后我这里恐怕又要常年清静了,你不妨多来陪陪我,现在找一个能说话的人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晓歌温情地说。
      俊风握着方云的手,希望她能有个肯定的答复。
      方云婉然一笑,“我与晓歌阿姨一见如故,竟不觉得生分,俊风不在您身边,我便会常来看您,在这里我也觉得心里很安静,很放松,这种感觉真好!”
      “我干妈这里可是世外桃源,一般不接俗客,被干妈看上的女孩子肯定不简单。”俊风也笑着说。
      “其实老天待我也不薄,我以为要孤独终老,没想到收了一个这么好的干儿子,现在又多了一个好的干女儿。”晓歌没有说是一个好儿媳,一是觉得这话说得太早,二是觉得他们很难走到一起。从晓歌见她们的第一眼,她就这样认为,也许这就是宿命,世间万物太过于完美,反而难善其终,难修正果。
      俊风和方云都会心地笑了,或许他们还没觉察到,这儿将会成为他们余生中最美好的回忆。
      两人没有回去,在晓歌家住了一晚。俊风望着身边熟睡的方云,心生感慨,起身写下一首诗。
      辞殚意穷尽,难书有情人,
      山河亦为证,日月昭此心。

      当俊风默默念完,关灯躺下时,方云在黑暗中流下了两行热泪。
      次日,俊风坐着舅舅王占兵的车去车站了,同行的还有玲玉。
      晓歌没有去送行,而是在家里陪着方云呆了一上午,她见方云如此聪慧,又指导她学会了一些钢琴曲,还教了她基础的舞蹈动作。
      方云也对舞蹈产生了极大兴趣,慢慢地体悟到,原来所有的情绪和情感都可以在舞蹈中尽情地释放。
      以后,她成为晓歌家的常客,晓歌教她跳舞,养花,磨咖啡,做西餐。
      “干妈,家里这么多钟援朝的信,他是谁啊,应该是你的追求者吧!”熟络了之后,方云和晓歌讲话也不遮掩了。
      晓歌苦笑着说:“他是俊风爸爸的同学,我都不知道我们那段时间算不算是交往,他帮了我很多,我很感谢他,他去苏联留学时,曾让我和他一起去,我没有答应,他就每周寄信和音乐磁带回来。后来,苏联解体了,他就回国了,他每周都来看我,直到有一次,我明确拒绝了他,让他不要在我身上花心思了!”
      “干妈,你为什么不接受他,是他不好吗?”方云疑惑地问。
      晓歌拿出了他的照片,其实是一张合照,上面有五个人,其中一人是俊风的爸爸仁旗,站在最中间的那个就是钟援朝,可他明明是一个英俊的青年啊,方云不明白晓歌为什么不喜欢他。
      “我给了自己五年的时间,我以为自己会放弃执念,会慢慢接受他,可最后我发现,我始终做不到,那时他已经二十九岁了,我不能再拖累他,他也不应该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他是一个好人,甚至比……可我们终究还是不合适!他家世好,也不乏追求者,他应该拥有更好的、更纯粹的归宿和幸福。”晓歌怅惘着说。
      “干妈,其实你一直有喜欢的人了,他就在照片里面,是吗?”方云盯着照片,试探地问。
      晓歌没有回答,她也不能回答,而这也足以让聪明的方云猜到答案。
      “干妈,你觉得自己幸福吗?”方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结局,心有不安地问。
      晓歌笑了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任何人的幸福都不是永恒的,有的人觉得陪伴是幸福,有的人觉得回忆是幸福,有的人觉得幸福就是一辈子,有的人觉得幸福只在一瞬间,有的人觉得幸福就是他在你身边,有的人觉得幸福就是默默地看着他一切安好。人生就这么短短几十年,或许你还没有完全明白什么是幸福,生命就结束了。”
      方云静静地听着,似懂非懂。
      ……
      俊风和新宇分到了一个学员队,都是地勤专业,俊风在一区队六班,新宇在二区队十五班。
      俊风每次和新宇打招呼,新宇总是有意闪躲,尽量不和俊风碰面。俊风也搞不清,为什么两人的关系渐行渐远,明明没发生过什么大事,也没出现过什么矛盾。他只知道,小时候那个无拘无束,无话不说的新雨再也回不来了。
      可能自从新宇又改了名字之后,连他自己也不愿意再回到过去了。
      为期三个月的军训,新宇没有任何不适应,他在家里吃的苦比这多多了。只是每到娱乐的时候,他既不会唱歌,也不会乐器,口才也不出众,毫无艺术可言,除了学习啥也不会,很是尴尬。幸好来自农村的学员还是占了大多数,大家谁也强不到哪里去,差距总不会显得特别大。
      在部队最大的好处是可以放开了肚皮吃,管饱管够,每月还有四五十多块钱的津贴,不用买衣服买吃的,看病也不花钱,像新宇这样的,一个月十块钱都花不了。
      毕竟王占兵托同学打过招呼的,俊风选上了副班长,得到的照顾也适当的多了一些。军训是快乐的,也是无聊的,女生少之又少,被称为熊猫,有时连和她们说一句话都显得十分奢侈。男学员最大的消遣就是写信,盖个三角戳,不花钱就寄出去了。
      俊风自从到了军营,收到的第一封信竟是黄灵的。
      黄灵寄来了一张她的照片,是在天安门照的。她在信里告诉俊风,自己很喜欢大学的环境,还邀请他和方云一起去北京,要带他们去北京好玩的地方逛个遍。
      军营的男生没有什么私密,都喜欢夺别人的信看,看到漂亮女生的照片就兴奋,看到肉麻的话就欢呼。
      “班副的女朋友是北理工的,这么漂亮,不简单啊!来,全班的都呱唧呱唧,下次去北京,大家一起去啊!”班里的人拿着俊风的信,开着玩笑。
      新宇也收到了一封信,是小禾的信。
      “我靠,老胡,你这是跟小学生谈恋爱呢,这字写的,真稚嫩,你老牛可别吃嫩草啊!”同班的赵海波调戏说。
      新宇一把夺回信,脸上浮着僵硬的笑容,心中却羞愤难当。
      别人的女朋友都知道风花雪月,愁伤离别,可小禾就像个老妈子一样,就知道在信中问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唠叨个没完,再就是地毯厂的那些破事儿,看得新宇一点兴趣都没有。
      或许在新宇心里,就没把小禾当女朋友看,他偷偷找了个角落,把小禾的信撕得粉碎。新宇又回了一封信,告诉小禾自己很忙,也没时间看信,让她以后尽量别再写了。
      可新宇看到别人收到信时那种喜悦的神情,又觉得羡慕得很。一回到宿舍休息时,每个人的床上都时不时会有信,可新宇的床上总是空空的,他以前只顾着学习,几乎没有朋友,当然现在也没人联系他。
      新宇觉得别人肯定都在内心里嘲笑他,他忽然想起了卢盼溪。毕业时,班里有个纪念册,每个人都要在别人的册上签名留念。卢盼溪执意要替新宇签,让新宇代她签,新宇明白她对自己有好感,可是他太在意学习了,以至于没有精力去维护这段本应该发生的爱情。
      他没有卢盼溪学校的地址,但有她上海家里的地址。新宇写了一封信,将自己一张手持钢枪的照片一并放入信里,忐忑地寄了出去。
      两周之后,新宇收到了卢盼溪的回信,她读的是上海财大。卢盼溪在信中表达了兴奋和惊喜之情,还以为以后都联系不上他了,更是夸他的军装照英气飒爽,让宿舍的舍友们尖叫不已。
      卢盼溪也寄了一张她和同宿舍的合影,上面是四位青春靓丽、热裤短衫的女孩。新宇看完信后,故意把照片压在信纸上,放在床头。
      “我去,上海财大,四个都这么漂亮,赶紧的,哪个是你的,其他的介绍给我们呗,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新宇这种看似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照片,惊得大家都来围观。
      新宇心中有种久违的满足感,有时候人被憋屈久了,确实需要一种被认可的发泄,你可以称之为虚荣心。卢盼溪成了他向别人证明自己的唯一一根稻草。
      考上了军校,大部分人不想再努力了,本着六十分万岁的心态,等到毕业再去创出一番新天地。但新宇不一样,他知道自己没有靠山,也没有退路,学习仍然是他唯一可创造奇迹的路径。
      他一如高中时,不喜欢交朋友,也没有真心朋友,不是不想,而是他知道自己的实力还支撑不起一份像样的友情。他和每个战友都很好,好像又和谁都不好,他封闭了自己的内心,没人能够走进,久而久之,也没人再愿意走进。
      没有人知道他的家庭,也没有人理解他的贫穷,因为无论他的外表,还是他的气质,都更像一个城里人,一个物质和精神上都很富有的城里人。
      要说朋友,他还是有一个的,是别人主动来找他的,同宿舍的黄为民,来自甘肃的农村。每周各班都有两个外出的名额,他和黄为民都几乎没有出去过,黄为民是为了省钱,新宇则说自己看书没时间。
      有一次,黄为民跑过来说:“新宇,咱俩都没出去过,这周咱们搁伙出去一趟吧,英语老师让买随身听,别人都买了,我还没有呢,现在钱也攒差不多了。”
      新宇点头同意了,“好吧,正好我也要买一个呢,我女朋友说从上海给我寄一个过来,我嫌太麻烦了,就没让她买。”看着黄为民羡慕的表情,新宇显得很镇定,有时候谎言说久了,连自己都相信是真的了。
      两人周末的时候就一起外出了,早饭的时候从食堂多顺了几个鸡蛋和馒头,放在挎包里,又灌了一壶水背在身上。这样,中午饭就不用在外面吃了,可以省一顿饭钱。
      “新宇,我就喜欢和你这样的人交往,你和其他城里的人不一样,女朋友在上海,又漂亮又有钱,但你一点也不高调,也不铺张,跟你交朋友踏实。”黄为民吡笑着说。
      新宇回道:“什么城里人,我们那里就是个十八线小县城,我虽然住城里,但和农村人都一样,都是穷人,哪像江汉这种大城市,能省就省吧,过苦日子不也是咱们军队的优良传统么,一点也不丢人。”
      “对,你这话说得真对,苦日子算啥,我们一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我还有弟弟和妹妹都在上学,每个月的津贴我都寄给他们,我觉得还十分光荣呢!”
      两人下了公交车,徒步走了好几公里到了江汉街的小批发市场,买了最便宜的随身听。别的同学最起码都是上千块的,中等的也是六七百的。他俩买了个杂牌子的,或者说是没有牌子的。叫价二百四十元,和老板磨了一上午,讲到二百二。
      虽然听起来声音有点滋滋啦啦的,按键也不是很灵敏,但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这个价位的当然比不了日本索尼等大品牌,做工精细,音质好,外观也大气,可他俩也不打算听歌,只听听英语还是够用了。
      中午时候,两人来到江边,坐在礁石上,一边欣赏着江景,一边啃着馒头吃着鸡蛋,一点也不觉得有违和感。
      “还是江南好,我们那边黄土漫天,一点水分绿气也见不着。”黄为民嚼着馒头,鼓着腮帮子说。
      “有啥好羡慕的,现在这里不都是咱们的地盘了么!”新宇猛喝了一口水说,“走,再去地摊上逛逛去!”
      “还买啥?”黄为民有些舍不得再花钱了。
      新宇笑了一声,“买泳裤,下个学期开始就要练游泳了,部队又不发泳裤,难道你穿着八一大裤衩游!”
      “哎,真麻烦,以为到了这里什么都不用花钱,在老家,大老爷们都是光着腚下河,谁还这么讲究呢!”黄为民一边叹息着,一边和新宇朝地摊上走去。
      泳裤倒也不贵,便宜的十几块钱,不过黄为民花得还是挺心疼的。
      下午回去的时候,到了校门口,新宇说:“为民,你先回去,我去隔壁邮局取个包裹。”
      “一起去呗,要帮忙么?”
      新宇一边往回走,一边摆摆走。
      见黄为民走进校门,新宇走到邮局的大厅里,捡了一个半大不小的纸箱子,把贴着的地址标签撕掉,又来到对面的小超市,买了一堆小零食,狠了狠心又买了几盒比较贵的巧克力。
      新宇抱着箱子来到宿舍,放到过道中间,大家拥了上来。
      “谢谢啊,不像买的啊,哪里寄来的,不会是上海富家大小姐的慰问品吧!”
      “那肯定的了,还有假吗,新宇真他妈幸福!”
      黄为民说道:“你们就好好吃吧,这是我们的好战友新宇同志从邮局取回来的,不是女朋友寄的,难道还是他妈寄的!”
      说完,大家哈哈笑了起来。
      新宇看着大家争抢的样子,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和痛快,也不再心疼买东西的钱了。
      第二天,黄为民值班的时候,闹了一个大笑话。学员大队的刘副大队长打电话找白教导员,黄为民紧张地接起电话,不知道说什么好,一直“是是是”。
      他跑进教导员的房间,没人!教导员上厕所了。黄为民又赶紧跑到了厕所,低着头找到教导员的坑位,敬了一个礼,大声喊:“报告,教导员,有人电话找您!”
      “谁找我,哪个单位的?”教导员双手提着裤子,也没法回礼。
      “我,我,我没问!”黄为民支支吾吾地说。
      教导员没有怪他,走出来看到值班桌的电话愣住了,又气又笑地说:“你电话挂掉了让我怎么接?”
      一边说着,一边告诉他,电话接听了,听筒要放在一边,再去叫人,听筒放到卡座上就是挂掉了,没办法接了。
      白教导员也反思了自己的问题,他也是农村出来的,他十分明白农村里来的孩子除了学习,其他方面欠缺的太多。晚上看完新闻联播后,他给全队的学员上了一堂基本礼仪和常识课,包括怎么接听电话。
      白教导员没有指名道姓,但大家还是知道了黄为民的糗事儿,是他自己爆的料,“白教导员是个好领导,给我留面子呢,但是有什么难为情的呢,我本来就没有见过电话机么,一听到它响,我就高度紧张,不会说话,我值班什么都不怕,就怕它响。”
      熄灯的时候,黄为民在被窝里给同班的战友讲。
      大家忍不住笑了起来,但绝不是嘲笑。新宇在被窝里没有吱声,他也和黄为民一样,没有见过电话,幸好今天黄为民有了这个教训,不然以后闹笑话的说不定就是自己。
      还有四天才轮到新宇值班,他每天晚上都跑到天台上,拿着瓶子当电话,努力地克服心中的紧张,按教导员讲的内容,不断地反复练习。
      “您好,您找哪位,您是哪个单位的,您有什么事情,请您稍等,领导好,首长好……”
      一般人该怎么回答,知道对方是领导该怎么回答,队长教导员不在怎么回答,都要在瞬间就反应过来。
      其实接电话也是一门艺术,并非一件简单的事,特别是对于他们农村的子弟兵来讲,他们不善言辞又有些拘谨,适应得就更慢了一些。
      新宇值班的时候,教导员不在,去大队开会了。
      回来的时候,新宇把电话记录拿给他看,共有五次来电,什么时间,什么单位,什么人员,交待什么事情,写得清清楚楚。
      白教导员很是满意,在队务会上着重表扬了他,并把他的电话记录本给大家传着看。
      “哎,这就是差距啊,我们农村的怎么也赶不上你们城里的。”黄为民叹着气对新宇说。
      新宇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努力,只要用心,大家都是一样的。”
      大一第一年是不放假的,全部学员要放到基层部队去见习。所以,一整年是回不了家的。
      他们所在的学员队比较走运,就分到学校附近的地面保障基地实习,而且不用出海执行任务。
      期末的时候,新宇考了全队第一名,俊风考的也不差,五六名的样子。大一有少量的党员发展对象名额,他们队只有六个。
      两个给了区队长,一个给了十班的班长,另一个给了身为副班长的俊风,还有两名学员,成绩都不是特别好。
      新宇的内心极不平衡,他也第一次意识到,大学以后,学习成绩真的没那么重要了,或者说成绩已经不是唯一,也不是第一位的。
      黄为民看出了新宇的不开心,晚上悄悄买了两瓶二锅头,把新宇叫到天台上,也没准备菜,连花生米都没有。两人碰着酒瓶,小口地喝着。
      “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了,你没看见,前段时间咱们队的学员几乎一半都去过队长和教导员家,我也不知道他们拎的什么东西,反正我也没钱,也不想要啥好事儿,能够平平安安毕业就行,你肯定也没去过吧,不过这就对了,早入晚入不都一样。”黄为民安慰着说。
      新宇猛喝了一口,呛得嗓子冒烟,他不甘心,也不服气,他以为只有农村里看人下菜,没想到哪里都一样,家里无权无势无后台,到了哪里都受欺负。但他此时却没有一丁点办法,因为除了学习,在任何方面他都无法追赶其他人。
      “为民,我们不能认命,我们靠自己也会超过他们。”新宇狠狠地说。
      黄为民叹气说:“认清现实,别太天真了,你看他们有时候都偷摸出去吃饭,一顿好几百呢,我们敢去么,这次你吃人家的,下次你请得起吗?不是一个圈子的,咱们玩不起,也玩不转,还是老老实实地训练,听领导的话,别犯错误,也别太较真,想开点。”
      新宇把酒瓶狠狠地砸在地上,“去他妈的,都靠关系,从上到下没个好东西,早知道……”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没有选择,如果他当初去地方上大学,他连饭都吃不起,也许比这更惨。当一个人拼尽所有的努力还看不到希望时,那他只剩下绝望了。
      除了黄为民,没有一个人来安慰新宇,包括队领导。
      也许大家觉得这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入党名额为什么要给他呢,这不是唯成绩论的义务教育阶段了,其实大学也算是一个社会了。
      新宇虽然不认命,但也只能不断地隐忍着。
      他开始频繁地给卢盼溪写信,虽然也得不到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但至少可以给他带来一个向上爬的想像空间,而这却是小禾给不了的。
      他琢磨着卢盼溪的父亲升到什么官了,会不会有部队的关系,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抓住高中的机会,好好地和卢盼溪谈场恋爱,或者和她读同样的大学也好,有了她家的帮助,他的前途、他的命运就完全不一样了。
      假期的时候,卢盼溪带了几个朋友一起来江汉玩,这是新宇主动邀请的。新宇十分开心,整理得干干净净,请了假,去车站接了她们,卢盼溪一行四人,两男两女。
      “哇,你穿着军装的样子比照片上还要帅啊!”卢盼溪兴奋地拉着新宇的手,转头又和其他三人说:“我没骗你们吧,这是我高中最好的朋友,胡新宇同学,应该叫同志才对。”
      他们在一家四星级宾馆住了下来,开了两间大床房。卢盼溪和一个男生一间,随行的一男一女去了另外一间。
      “小溪,你的箱子放哪里?”那个男生问。
      “东西帮我拿出来,衣服挂到衣柜里好了,其他的我来整理,先放窗台上吧。”
      卢盼溪交待完,又和新宇说:“啊,看我一高兴竟忘了介绍了,这是我男朋友崔晨奕!”
      “噢,你好,欢迎!”新宇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滋味,脸上却并无异样,走过去和崔晨奕握了个手,笑着打了声招呼。
      崔晨奕也很有礼貌地回了一句,“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听小溪说你很有才华呢!”
      “真是不好意思,我部队里就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再不回去怕是要挨处分了,下次吧,下次你们来玩儿我请客。”新宇赶紧推辞说。
      “卢盼溪,我差不多要回去了,你们如果需要什么帮忙再打我队里电话好了。”新宇客气说道。
      卢盼溪惋惜地说:“还想晚上一起吃饭,和你聊聊天呢!没想到你那么忙,那就以后吧!”
      新宇走出了房间,刚关上门,听见里面崔晨奕的声音,“亲爱的,赶紧过来,我要狠狠地收拾你了!”
      “你别这么猴急行么,今天早上不是刚做过吗,晚上不可以吗?”卢盼溪娇声嗔道。
      “我现在要,晚上还要,小宝贝!”
      “你不要这么用力好吗?你弄疼我了,你先让我去洗个澡好么,难道你们男人都这么好色!”这是卢盼溪的声音,她的声音似乎有些娇喘,也有些渴望。
      新宇的心一阵揪痛,忽然又觉得自己十分可笑,可怜,可悲!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咣、咣、咣,给了自己三个巴掌。自己算什么?也许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是,活脱脱就是一个笑话,十足的笑话。没了卢盼溪,他连做梦的资格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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