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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心 那份粥里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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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总,江先生醒了。”
听到特助过来汇报时,江知橘正坐在床边给沈近暮喂粥。
VIP病房里飘着苦橙香薰,消毒水的味道再淡也被掩盖下去,沈近暮清隽的眉眼沐浴在极淡的日光里,整个人如同被镀了层柔光,完美的像是尊陈列在教堂里的希腊雕塑。
他就着江知橘的手喝了口粥,闻言不动声色的蹙了蹙眉,微微怔了怔,抬手推开她递过来的粥。
沈近暮抬手将江知橘的碎发理到耳后,他偏头,对她温柔的笑了笑,“毕竟是同一家医院,你去看看他吧。”
江知橘犹豫片刻,想起那天江衔青毫不犹豫从三楼坠下去的情形,不知怎的,她除了愧疚竟然还有些莫名其妙的不自在,“……我才不去呢。那样害你,江衔青他是活该。”
沈近暮叹息着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画圈,“其实不怪他,当时他也是无意,也或许……只是我不小心。”
“归根结底都是我不好。”
江知橘抽回了手,提到这件事她就一肚子火。
这次是沈近暮运气好,没真正伤到神经血管,不然估计以后就只能坐轮椅了,如果不是医生说后期坚持复健,还能恢复行走功能,她非得想方设法让江衔青把欠沈近暮的还回来。
想到这里,她义愤填膺的道,“怎么又成你的错了?你都伤成这样了,还帮他说话……”
沈近暮垂下眼,簌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脆弱阴影,他虚弱的咳嗽一声,“但他也受伤了不是吗,你要不要……”
“让我去关心那个杀人犯?”江知橘猛地起身,香奈儿外套带翻床头柜上的粥碗。南瓜小米粥泼在沈近暮手背,他疼得轻嘶一声。
“对不起……”江知橘慌忙去抽纸巾,却被沈近暮握住手腕,他仰头看她时,琥珀色瞳孔荡漾着水光,“不用道歉,就当替我看看他,好吗?”
江知橘不作声了,由着沈近暮从床头将另一个保温桶递到她手心,“把这个带去吧。”
她抬眼,他已经冲她扬起柔和的微笑,“是我妈妈今早给我熬的粥,后来你来了,我发现你也给我带了粥。”
江知橘依旧犹豫着,她看了一眼沈近暮,他的笑容依旧和煦而良善,“小橘,你是……不相信我吗?”
见她不答,他点点头,“你不信的话可以分一半给我,我喝给你看。”
“真的……我真的没有恶意。”
江知橘接过了保温桶: “近暮,你想多了,我怎么可能不相信你?如果你想的话,我去看他也没关系。”
沈近暮在她走后,看着门口发了会儿呆,他将桌边那碗凉掉的粥端起来喝掉了,随后冷笑了一声。
那张在她面前从来都温和无害的假面顷刻被褪下,沈近暮优越的眉眼在雪光里变得有些阴戾起来,他抬手对着窗外淡淡金辉色的树枝比划了一下,看见手背上的针管开始缓慢的回血,腕间刀刻划过的伤痕变得很浅。
心口钝痛慢慢浮起来,沈近暮从抽屉里摸到了烟盒点了根烟,他肆意的拔掉了输液管,直到满手背都是蜿蜒的血流,也没有叫医生来处理。
他好像又梦回那个午夜。
窗外月色如垠,沉沉暗影交错,喝醉的江知橘进错了房间,扣住江衔青的腕骨将他抵在门上吻他。
他正好目睹一切,在那道紧闭的门口不合时宜的停下了脚步。
门外的世界变成深不见底的沼泽,他仿佛深陷其中般,越来越下坠,渐渐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隔音性好差。
他全身发凉的站在原地,模模糊糊听见江知橘的声音,好像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不是我的童养夫吗……不是我的哥哥吗……你本来就是我的……”
“嗯?不是吗?为什么不给亲……”
“你喝醉了。”江衔青说。
他仿佛透过这扇门,看见她捂住江衔青的唇,屈膝跪在他肩头,让他叼着她的淡青色短裙裙边,自上而下托着他的下颌让他仰头看自己,露出温驯而沾染情欲的神色。
他们暧昧缠绵,离他一墙之隔。
“嘘,你不要出声,别让近暮听到,就像我之前对你那样……”
“小橘子……”江衔青被她摸得微微喘息起来,他清冷的声线慢慢在暗夜里缓缓绷紧,“不可以。”
她装作没听见,他再强调了一遍:
“不可以……嗯呃……”
很快,沾着水汽的尾音微微变了调,被少女漫不经心的掐断了,“我管你可不可以。”
她的指节抚摸着他脑后的发根,又慢慢摸到他泛红的耳垂,轻轻捏了捏,“江衔青……衔青……哥哥……”
末了,她突然轻笑出声,“你的名字,还是我给你的。”
江衔青的声音依然淡淡的,没有半点情欲的味道, “既然知道我是江衔青,就松开我……不然,我就打晕你。”
“嗯哼……我就不。”
“……”
沈近暮在门外都能闻到少女身上的山茶香,眼前好像有热烈的红和浪荡的白在交错起伏。
他将头抵在那扇门前,忽略里面那些缱绻贪欢的响动,只是将江知橘送他的小刀拿了出来,抵在左手腕骨处,丝毫没有犹豫的,用力划了下去。
直到看见暗红的血争先恐后的流出来,沈近暮的记忆陡然回神,他看见手背上的血,和当时左手腕间流淌下来的血缓慢的重合在一起。
于是,最后那一点道德底线,彻底灰飞烟灭了。
——
盈盈的雪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病床上像苍白的蝶影,床上躺着的那人左手被束缚带反绑在床头,正在输营养液,连呼吸起伏都微弱。
“查房了。”
林嘉喜按例巡房,走进来给他调慢了输液管的滴速,江衔青背对着她,听见是她进来连动都没动一下,过了很久才有些沉默的道:
“我要告你虐待伤病……”
林嘉喜将钢笔别回胸前口袋,给他将被子往上盖了一点,又检查了下他的伤势, “伤病都快把自己虐死了,还轮得到我这个医生来虐待你吗?”
“要不是看在你和我之前是同学的份上,我才懒得管你呢。”
江衔青没说话。
他现在看不见,做什么都一样。
醒来就这样了。颅内血肿压迫视神经,光源性感知变弱,视野一片模糊,林嘉喜告诉过他只是短暂失明,只要瘀血散了就会慢慢恢复,但他依然有些不习惯。
林嘉喜看着他,眉宇间露出些隐约的担忧,“今早护士来和我说,你似乎有胃出血症状……”
江衔青弓起身咳嗽,他想起丢进垃圾桶的那些沾满血迹的纸巾,沉默几秒,回答的直截了当,“……没有。”
林嘉喜显然不信,她仔细观察着江衔青的脸色,随后打开手机, “十分钟后让护士带你过来五楼做检查,我帮你联系我普外科的同事。”
“噔噔——”
房门被人轻敲了几下。
林嘉喜回头,江知橘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医生你好,我是来看望江衔青的。”
她也没多想,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江衔青,点了点头,“你动作快一点哦,待会儿他还有个检查要做。”
林嘉喜出去后带上了门。
病房内剩下她和江衔青两个人。
江知橘有些尴尬的搓了搓指节,她在江衔青床边坐了下来,小心翼翼戳了戳背对着她没什么回应的人,“喂……”
“听说你醒了,我过来看看你,你好点了没?”
江衔青对她突如其来的殷勤也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他侧脸陷在枕头里,另一只手手背上的针孔泛着青紫,声音听起来闷闷的,“病历卡在床头,你自己看吧。”
江知橘怔了片刻。
什么啊。
他以为她是来验收报复成果的吗?
还不是他自己跌下去的?
她又没主动推他。
江知橘将保温桶放在床头,难得心平气和的和他讲道理,“江衔青,这件事不是这么算的。你知不知道沈近暮这次伤的有多厉害?”
“……”江衔青似乎若有似无的笑了一声,语气里有认命的味道,他说,“那你怎么还在我这里呢。”
“抛下他就这样来见我,难道就不怕他介意吗?”
江知橘看着他,“近暮他自己都伤成那样了,还让我来看你,我真的没法不相信他。”
哦……原来还是在得到沈近暮允许之后才来看他的。
江衔青点头,语气很平静,也没有阴阳怪气的意思,就只是很冷淡的道, “那你不要来看我了。”
江知橘顿了顿,也不再多说什么,她站起来,“那我把粥放在床头,你好点了自己喝吧。我走了。”
“怎么喝。”她走到门口,听见江衔青低声道, “我……都看不见了。”
什么?
看不见了?这么严重吗?
她停下了脚步。
回头就看见江衔青微微撑坐起来一些,领口微敞着,镇痛泵的滴管蜿蜒进他宽松的蓝白格病号服里,能看见雪白的锁骨凹陷处积着些许阴影,在日光里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她看见他的睫毛颤了颤,那双漂亮的眼睛却是涣散且没有焦距的,哪怕一直望着门口她离去的方向,看起来也像是在发呆。
……他大概以为她已经走了。
尽管如此,这人也只是安静的坐着,没什么很大的反应。
终于,江知橘认命似的又重新走回去,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回血了,你感觉不到吗?”
江衔青摇摇头,将还在输液的那只手往后缩了缩,“你还没走啊……”
“我要看着你把粥喝完。”江知橘道,“不然怎么对得起沈近暮的心意?”
“……”
屋内的暖光映得他眉眼温柔,胃里的疼痛却又再次翻腾上来,江衔青浑然不觉,只在唇角勾着很淡薄的笑,“我喝了,你就能离开这里了么?”
“当然。”
江衔青没再说什么,他摸索着去找拧保温桶盖子,指尖抖得有些厉害,江知橘看他动作都困难,替他打开了保温桶,舀了一小碗粥出来,用勺子搅了搅,细心的替他吹凉,她将粥勺递到他唇边,“我喂你吧。”
江衔青摸到她的手腕,他从她手里接过那碗粥,默不作声的一口一口往下咽。
吞咽时食道像被砂纸摩擦过一遍,等那碗粥见底时,江衔青已经疼出了冷汗。
他尝到粥是苦的。
但他不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他看不见,也猜不出江知橘在用什么表情看他,也就更无从得知这碗掺了东西的粥,到底是不是她做的。
但江衔青还是全部咽了下去,随后将空碗递给她,他的喉间很快就泛起铁锈味,“我喝了,你满意了么?”
“行,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江知橘忽略掉他越来越苍白的面色和额角蔓延的淋漓的冷汗,她站起身,指指保温桶,“剩下的我放这里了。”
“嗯。”江衔青很轻的应了声,他说,“那你出去吧,我很困了。”
他这会儿又等了很久,直到确认江知橘真的走了,才敢松开攥紧被子的手,将刚喝下去的粥原封不动的吐了,直到源源不断的鲜血顺着唇角滑落下来,他彻底力竭,闭着眼睛休息了会儿,心律似乎开始失常,他头晕的厉害,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直到监护仪上血氧仪从92%骤降到85%,血氧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外面林嘉喜正好经过病房听到响动推门冲了进来,“怎么回事…你……”
她张了张嘴,瞳孔骤然放大,看见江衔青攥在床边的指节用力到淡青色的筋络分明,他微微俯下身,一大口血溅在雪白的大理石地面上,淡白色的窗帘尾摆也被血溅湿,被风吹的扬起来,远看多了几分诡谲的美感。
“江衔青!!!”
林嘉喜过去扶起他,看见江衔青涣散的眼瞳微微收缩,他抬起染了血的指节,顺着记忆里的方向,指了指床边放着的保温桶,“把粥……倒了……不许和任何人说……”
林嘉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刚才她喂你的粥有问题是不是……”
江衔青艰难的摇头,攥紧她袖口的手慢慢松开了,他一个字一个字的道,“要是我不醒……不许查……是我自愿的……”
……
又或许他其实早就已经知道了。
那份粥里掺了夹竹桃碱。
但江衔青一直在骗自己。
他只是在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