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骗局 可是你说过 ...
-
雾津市的深冬,好不容易结冰了却又融化的雪水顺着画廊的霓虹灯牌往下淌落,在地上汇成猩红的暗河。
江衔青将袖口放下来,小臂上青紫交错的淤痕看了让人惊心,他拒绝了身旁人的搀扶,扶着采血室的墙慢慢站起来,低头把验血单折成小块塞进口袋,才走出门口,小护士在身后急匆匆的拉住他,“江先生,林医生说您两个月内都不能再抽血了。”
唇齿间的甜腥混着喉间的铁锈气缓慢的涌上来,他在模糊里什么都没听清,只是感觉衣袖被人拉了一下。
意识是晕蒙蒙的,此时此刻他还发着低烧,看人像是隔了一层朦胧的雾,他甚至听不清对方在说些什么。
但江衔青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声的点了点头,走出医院的大门,他看见纷纷扬扬的雪又下了起来,不远处的廊顶似乎又要被浸湿。
他坐进车里,江隐嶂的短信弹出来,“滚回来跪着。”
车里开着暖气,但是却冷得刺骨,好像无论穿多少衣服都没有用。
江衔青垂下眼睫,他低头,看见星星点点的血迹跌落在指间,晕染成一湾小小的月亮。
——
老宅雕花铁门还挂着寸尺长的冰棱,管家撑着把黑伞等在门廊下,见他下车立刻过来扶江衔青,“江少爷。”
“老爷让您去花房跪两个小时。”
江衔青的脸色苍白的像窗外飘零的雪花,看起来比浸了水的素描纸还要脆弱,他似乎也没什么力气,只微微点头,“好。”
管家低头,无意间看见江衔青白色衬衣上淋漓的鲜血,和他臂间还在往外渗血的针孔,他不由自主的心颤了一下,很快就联想到了一些什么,“少爷,您这是……”
凛冽的寒风猛地吹进来,江衔青被刺激得微微咳嗽起来,他在花房里缓慢的跪了下来,似乎知道他想说些什么,提前开口道,“王伯,我给沈近暮捐血这件事你别告诉小橘子。”
“少爷……”他皱起眉犹豫着,“不如我去和老爷说说……这么冷的天您跪两个小时怎么了得……”
“没关系的。”冰冷坚硬的鹅卵石硌得他膝盖泛起钝痛,江衔青跪得笔直,他偏头看他,“这里风大,待久了会冷,您先进去吧。”
雪慢慢下大了。
水迹在地暖上蒸腾成白雾,断裂的冰棱磕在雕花的栏杆上,在夜里发出一声脆响。
江衔青半个身子几乎都冷的失去知觉,他跪着,仰头看花房玻璃渐渐结霜,直到视野里出现江隐嶂的身影,他背着手走到他面前: “我问你,昨晚沈近暮坠楼这件事,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隔着窗外的风雪,他看见江衔青垂着眼,手腕上和脖颈上都有用领带勒出的深紫淤痕,他跪在他面前,神色淡淡的道,“他是自己坠下去的。”
“……但如果您想,我可以认。”
江隐嶂看着他,出了会儿神。
这几个月来,他清瘦得更厉害了,宽大的灰色毛衣袖口露出的小臂上,他还能看见一片薄红的痕迹。
这个面色极度苍白的年轻人,看起来并不像是被好好对待过的样子。其实他的女儿一直以来都待他不好,他并非察觉不到,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便也就无暇分心去管了。
可是看到江衔青这样,他的心底总归无缘由多出几分心软来,“算了,你起来吧。我把她交给你,你要好好对她,希望你以后和她在一起,不要做这些没底线的事。”
“但知橘那边……毕竟你也知道,沈近暮对她而言有多重要。”江隐嶂难得迟疑了一下,“你自己想办法和她解释吧。”
——
江知橘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将近凌晨三点,她在医院待到沈近暮完全脱险,直到转入普通病房才完全放下心来。
确认沈近暮安好无虞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过来找江衔青的麻烦。
她拎着蛋糕盒毫不客气的推开了江衔青房间的门,看见他借着雪光在满是雾气的玻璃上画画,指尖的水珠晕开成清晰的轮廓。
几个圆圆脸的抽象风火柴人,扎着辫子,瞪着眼睛龇牙咧嘴张牙舞爪的表情。
很是滑稽的样子。
江知橘在温暖的房间里看见他颤动的眼睫,泛着一种柔软的潮气,江衔青转过头来,很温柔的朝她笑了笑,他指指玻璃窗,“你看,这是很开心的小橘子……”
“这是很愤怒的小橘子……”
刚开口就被江知橘扇偏了脸。
她很快看见他的右脸多了一片清晰的红痕,漂亮的眉目因为淡淡的红变得生动起来,不再是那种雪洗过的清冷矜贵。
“江衔青。”她冷冷的道,“你怎么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潮湿的光影慢慢浸湿他的眉眼,江衔青的眉宇间酝酿着很淡的笑意,他整个人依然是淡淡的,也看不出什么情绪来,“怎么了吗?”
他在明知故问。
那些事他明明心知肚明,但此刻他只选择了隐忍不发。
“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听说沈近暮没死的消息你觉得很可惜是吧?”她咬牙切齿的拽起江衔青的衣领,“你应该还不知道吧,他进手术室前都告诉我了,是你推他坠的楼!”
江衔青一如既往的淡定和从容,他温和无害的笑容像是一层假面, “嗯……所以我不是让他活着了吗。”
“你这是……承认了?”江知橘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看着他,她毫不客气的又给了他一耳光,“江衔青,早知道这样,当年我不该救你,也不该让我父亲收养你,就该让你死在街头!”
这一巴掌重到让他唇角溢出红痕,江衔青毫无痛觉似的抬手擦过血迹,又一并擦去窗前那些幼稚的痕迹,他咳嗽起来,“江知橘,倘若他说的话你全都无条件相信,那么我承不承认,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如果你真的觉得是我做的,就让警察再来调查我一次,想办法把我送进监狱吧。”
他忍着喉间翻涌的腥甜,说完这句话就要起身,但那一刻突然身体不稳的晃了晃,被江知橘猛地往后一推, “那你离我远一点他就不会出事了啊!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江衔青!我不喜欢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你!你能不能别再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我!”
没想到江衔青整个人被她推的直接撞在了身后的博古架上,听见他疼得闷哼了一声,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却又有些不自在的收回了手,结果余光里看见江衔青偏过头去,竟然吐了口血出来,他费力的扬起头看她,目光里有隐隐的悲戚在流动,“小橘子,你怎么不讲道理,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
江知橘被惊到了,前后不是的站在原地,她知道他想说什么,提前打断他道,“我那时候还在念书……根本就不懂事,就算当时说要和你在一起,那也都是假的,这种事怎么能当真?”
他却只平静的看着她,“可是你说过,要和我天下第一好。”
过往的记忆潮水般涌来,被染上可疑的昏黄色,她承认年少时她的确和江衔青说过这样的话,但那只不过是一种毫无实意仅仅只是表达关心的善意。
是江衔青他自己误解了。
嗯,没错,就是这样。
想到这里,她也不自觉有了点底气,走过去朝他伸出手,“喂,我早忘了,再说那些事,谁还会记得?”
那边静了一会儿。
江知橘看他擦去唇角的血,没有主动握住她的手,只是靠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江知橘看他走路都踉跄,试探性的在背后喊住他,“喂,你没事吧?要不去医院看看?”
“……”江衔青没有回应,他靠在门边,过了几秒,还是回过头来,终究还是有些难言启齿似的开了口,“小橘子,所以你其实……”
“你……你在床上……那样对我,并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吗?你说你对别人……不会那样,只对我那样,其实并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你……把我当成你的一件东西,对吗。”
江知橘站在原地,头脑很乱。
她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感觉,像是事物脱轨不受控制,心头有隐隐的痛感。
她莫名的烦躁,只想快刀斩乱麻解决掉眼前这个让她心烦意乱的人。
“对。”想到这,江知橘果断的点点头,“我们的关系,不是一直都很畸形吗?所以,你现在可不可以放过我了?”
究竟是谁不肯放过谁?
他看见腕骨间留下来被绳索绑缚过的痕迹,想起身上好多的吻痕掐痕,好多天都没消。
往常他总是试图从淤青和伤痕寻到她爱他的证据,但现在连这些也不会再有了。
原来这只是个骗身骗心的骗局。
却只有他一个人当了真。
江衔青心口一片麻木,他迟疑着,微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后转过身,“好,我不会再纠缠你了。”
“等等。”
他脚步顿住,“……怎么了?”
“昨天是沈近暮的生日。但是他还没醒,我原本亲手做了蛋糕的,现在丢了也可惜,不如你尝尝吧。”
“……”
江衔青面无表情的转过身来,垂落在身侧的手缓慢的攥紧了。
他根本不想吃什么蛋糕。
很久没进食了,胃一直在隐隐作疼,火烧火燎似的疼早就成了习惯,他连喝水都想吐。
可是他从来学不会拒绝江知橘。
江知橘在桌边拆开了那个精致得不像话的蛋糕,抹茶佛手柑口味的,淡绿色的奶油上面夹着橙柚水果片,还插着立牌,上面写着——
“祝沈近暮22岁生日快乐!”
江衔青这会儿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沈近暮竟然连喜欢的口味都和他相似,蛋糕的颜色甚至都占了他名字里的一个“青”。
江知橘给他切了一块,她自己不吃,只是支肘看着他,指节在桌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试试看?”
于是江衔青拿起叉子,尝到了抹茶奶油和香草乳酪混合的味道。
江知橘安静的看着他吃完了一整块蛋糕。
江衔青忍着胃里的不适感,态度乖觉的朝她笑了笑, “我吃完了。”
“够不够?”
他边问边摘掉了眼镜,她看见他低下头,将眼镜放在了桌边,修长的指节上被她弄出来的伤痕就这么明显的暴露出来,晃得她有点难受。
“他会喜欢这个口味吗?”她像是根本察觉不到他的难受,只是饶有所思的问他。
“会的。”
在江衔青回答之时她突然凑过去在他侧脸吻了一下,再问:
“那你说,他会喜欢我这样对他吗?”
江衔青听见自己心跳变得越来越沉重的声音,那种撕裂开来的痛慢慢包裹住了他,被吻过的那一点地方,余温很快消逝了。
很奇怪。
好像一个人痛的厉害了,就渐渐没有感觉了。
江衔青微微笑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温柔了,他说,“会的。”
他想。
今天是对他好坏的小橘子。
明明知道他奶油过敏到那么严重的地步,却还是要看他痛苦要他受折磨。
明明知道他在意什么,她就要摧毁什么。
喉间很快传来深刻的痒意,江衔青全然不觉似的,按着发颤的右手,俯身撑住桌沿,艰难的站起身来。
江知橘看着他,她静静地说, “等他醒过来,我就会和他订婚。”
“父亲不会同意。”他费力的压制住越发混乱的呼吸。
“那又怎样?我告诉你江衔青,就算他不同意,我也不会和你结婚。”
江衔青扶着墙,他只觉得屋内好沉闷,好像找不到透气的地方,他像是一只困在温室的蝴蝶,明知道出去会被冻死仍然还在执着的想要打开出去的窗户。
他靠着身后的窗台,那种身心窒息的感觉终于慢慢淹没了他。
江知橘走到他面前,看他的眼神像在打量着一个和她无关的陌生人,“江衔青,伤害别人的感觉就是这样,我问你,你觉得难受吗?”
“……”
江衔青动了动唇,在视野和视力的一片模糊里意识到她似乎又说了些什么。
……但他也不想再去听了。
江衔青只是握过她的手,不由她拒绝的,缓慢的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用力的朝内推了一下,江只橘在那一刻因为惯性往前一仰,江衔青紧握住她的那只手,顷刻间就松了,他只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随后往后仰靠,从窗台跌落了下去。
他说,“……还给你就是了。”
可以留个评论支持一下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