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之六零》烟柳醉了

1、遭遇围剿 彼岸花之六

　　彼岸花之六零
　　六零后正在老去。60后曾与拖拉机一起风尘仆仆，迎着袅袅无力的炊烟走进黄昏；转眼高铁呼啸火箭欢腾，超音速年代我们却不再步履如飞。如果可以重新遇见，那些轮回能不能完美诠释彼岸花的今世。
　　一、遭遇“围剿”
　　1、教师节礼物
　　我叫林秋月，再9个月就退休了，延退的那只靴子落不落地，都与我们无关了。八月下旬，这一学年的工作安排已经官宣了。也算是照顾吧，不用带一年级，也不用带毕业班，校长说：“林秋月，学校人手紧，实在照顾不过来了，这一年，你就教二年级吧。”二年级就二年级，这么多年习惯服从分配，再说不就一个半学期吗？总得在一线扑腾完最后一点劲咯。
　　据说二年级这个班上一学年是代课老师和一个刚招聘的小年轻带的，脚后跟都能想到任务不轻松，好在只有一年的工作，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学年，一年的时间不长，一咬牙的工夫。
　　我想站好最后一班岗，一年后就可以完美谢幕，到时候对同事领导深深鞠个躬，挥一挥手潇洒转身。我曾很多次想象过退休的画面，虽然有些伤感，但我希望能保持优雅姿态，微笑着收敛起所有的无奈和不舍。
　　我不想去老年大学，也不想一天到晚挥着红丝巾和一帮老头老太太到处旅拍，更不会每天跳起广场舞。我想我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教书。如果有机会，退休后可以继续发光发热，那我就是幸福的人生赢家了。
　　我只能算是没有远大理想的人，就这点追求。
　　只是很多时候事与愿违，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难堪走向不怎么安全的安全门，连向大家挥手的机会都没有给我留下。
　　开学前两天，学校宣布我去教二年级后，原班主任把我拉进了班级群后，她就退群了。我也没来得及看看学生信息，就抓紧去开会，备课，开学第一周都是要检查的。
　　下班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一条微信，是刚刚毕业的学生家长赵耀轩妈妈发过来的：
　　林老师您好！提前祝您节日愉快！在您传达室放了盒月饼，一点心意，请您记得去拿！
　　赵耀轩是一个很聪明的男孩子，只是期末考试遭遇滑铁卢，未进年级前二十，不能提前进入初中的重点班。倒是其他几位都长发挥，甚至有两个女生还表现超常的好，和赵耀轩形成鲜明对比。我想知道赵耀轩哪里没考好，问教学处能不能查分数，教学处说查分数的话只能查总分，具体哪里失分是查不到的。那有什么用？好在赵耀轩妈妈给孩子两手准备，本区一所知名的民办初中倒是录取了他。
　　毕业的家长给老师送月饼，这是最高礼遇，是教师的幸福。我正想打电话表示一下感谢，赵耀轩妈妈的电话打过来了。
　　寒暄了两句，我问她赵耀轩报到了吗？她说是的，开始军训了。然后提醒我去拿月饼：“林老师别忘了去拿月饼，打开月饼，月饼里面是我们的一份心意啊！”
　　我连忙致谢。
　　到传达室，我停下车，传达室的桌子上果然放着一盒礼盒装月饼，还有一小盒苹果。我满心甜蜜，拎着上了车。每次有往届毕业生来看我，那是我的高光时刻，幸福和骄傲，不是一盒水果可以承载的。
　　第二天下午，孙校长打电话让我过去。我很纳闷，明天就学生报到了，我们忙着布置教室，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走进校长室。校长室大约一间半教室大小，原来校长书记一人兼的时候，就是一个大校长室，一半会客厅，一半做办公区；旁边还有几间小一点的就是副校长室。后来上面有文件，领导办公室的大小有明确规定，一看校长室严重超标，校长室就请来装修公司重新规划，校长的办公区起了一堵墙，隔成了一大两小三间办公室，校长室在离门口最远的那件最大的办公室，旁边一间是副校长室，现在是分管教学工作的张惠惠副校长驻扎；一间是功能区；另外两间副校长也做了相似的处置。
　　校长坐在电脑前，半张脸被电脑遮住。他抬起脸看看我，点点头示意我坐下。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校长不动声色地问：“你们班有个叫雨轩的学生吗？”
　　雨轩？说实话，我不知道，我还没看过学生名册。我刚刚被拉进班级群，只有两个家长和我打了招呼，其他的都在潜水，因此我也没有对这个叫“雨轩”的孩子有印象。我老老实实的说：“我查一下吧。”
　　“不用查，她有个哥哥好像是你上一届的学生，刚刚毕业的，叫什么？哦，赵耀轩。”
　　“哦，这个有。”
　　“这个学生怎么样？”校长还是不动声色。
　　我吃不准校长这是要干什么，老老实实回答：“是个很不错的学生，成绩一直很好，很聪明，期末考年级第五名，但是六上没考好，本地公立中学重点班没录取，还好考进了重点民办中学。”
　　“哦，这样啊？”校长审视地看看我，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是又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你和他家长有接触吗？”
　　一直来没什么接触，偶尔碰到了会问一下孩子的情况，但是昨天他妈妈给我送月饼了，这个好像没什么必要说吧，一个已经毕业的孩子家长，在孩子毕业后给老师送一盒月饼，那是真正的情谊心意，说出来好像有点显摆的味道了。我就说：“也没什么多的交往。”
　　校长看看我，看了好一会儿说：“他妈妈昨天给你送礼物了！”
　　我十分震惊。我迎着校长的目光，点点头说：“是的，一盒月饼，还有一小盒苹果。”想了想补充说，“毕业的学生送来的，挺高兴的，昨天拿回家里还放着。”
　　“你拆开了吗？”
　　“还没呢，我很少吃月饼，太甜。”
　　校长的座椅往后移了一下，顿了顿说：“上午家长来学校，举报你收受现金贿赂，她提供了微信聊天截屏，还有你提走礼物的视频。我们今天请你过来就是想听听你的说法。”
　　瞬间石化。我觉得大脑有好一阵的断电断网全黑屏了。
　　校长还在说，还在看着我。我慢慢地拼凑起细节：怪不得！原来如此！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哪里得罪了赵耀轩母子吗？我使劲想，使劲想，还是想不出。
　　当务之急是我什么时候收了她的现金？
　　“校长，我没有收过她的现金。我也没有收过任何学生家长的金钱。”我说的十分坚定。
　　“他妈妈说是一个红包，放在月饼礼盒里面的。”
　　“月饼我没有动过，没有拆过，我也不知道里面有红包。”我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转。
　　“但是他妈妈说和你说过。”
　　“没有，他什么时候和我说过月饼里有红包？”
　　“她说打过电话给你，她给我看了，你们的确通过电话。”
　　我想起来了：“是的，她打过电话，我问了她儿子的近况，然后她就说给我放了一盒月饼，让我一定要记得去拿，别的没有了。”一边说，我一边想，当时怎么根本就没想到录音呢？这样的回答，领导会相信吗？那赵耀轩妈妈的录音呢？她要愿意提供录音，还会有现在的谈话吗？我有些绝望。
　　“家长有截屏，有视频，不是我们不相信你，你是我们学校的老教师，调查清楚对你对学校都好。她说她在电话里告诉你了，你说没有，你有没有证据？”
　　我的眼泪终于满了出来。我突然想起：“我没有拆过月饼，你们可以跟我去我家里看的，现在就可以。”
　　校长同意我回家去拿。我立刻站起身往外走。但到门口我停住脚步，我对校长说：“校长，请你派一个人和我一起去拿。”我是真的害怕。
　　这时，去年调回来的副校长张惠莹从隔壁副校长室出来。校长就叫住了她，张副校笑眯眯地说：“好的，校长，那我就和林老师去林老师家里拿一下。”

　　2、奇怪的红包

　　张副校虽然是去年调回这里，但实际上，她早在二十年前就在这个学校工作过，那时我们是同事，准确地说，我曾经是她的上级。
　　那时我们从古镇一小跟着唐校长来到三小已经两年多了，学校安排我到教学处给胡主任做副手。那年，我们撤县设市。其实到底是叫县还是市，对我们来讲，只是填写表格的时候不同，其他都没啥感觉。这一年，我被委以重任，负责教学处工作。
　　那个学期，有一次年轻教师的优质课要放在在我们学校比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以前得过一等奖，或者是现升职成了教学处副职，这回竟收到通知被列为学区评委。
　　晚上，电话响起，是个陌生号码。听声音对方是一名年轻女性，声音柔美略略带着点甜甜的沙。她说，她是大山镇的参赛教师，叫张惠盈。一听是我原先工作过的学校，我倍感亲切，问了她现在的学校状况，她回答得很具体，说新的学校快建好了，校长不是原来的了，董老校长退休了，书记调走了，书记的爱人被保送脱产读大学快毕业了，我很担心书记夫人中学都没毕业能读得了大学吗？
　　最后她说他们学校推荐她来参加比赛，她说我是她心目中的专家，想让我给她的教案提提建议。从没有碰到过这么被尊重被人当回事的来请教，我有些无法招架，受宠若惊的感觉很上头，但我还是说：“建议谈不上，要么一起讨论一下。”我也不敢擅作主张瞎提建议，毕竟评委不是我一个。
　　赛课放在我们学校，那时的校长还是汤校长，由校长领衔负责。正式上课那天，总共有6位年轻老师来参赛，我终于见到了张惠盈本人了。张惠盈是一个丰满白皙的女性，一双恨天高，使她走路很有风姿。她的课还是很不错的。课一上完，她就跑到评委中间来征求意见，很认真地一个个听取，还会问一点无关痛痒的小问题。汤校长也走过来，问她是哪个学校的。我把教案本递给汤校长，指着名字说：“汤校长，这个就是她。”又对张惠盈说：“这是我们校长。”
　　张惠盈立刻微微鞠躬，满脸春风地问好。汤校长淡淡的一笑说：“好的好的，继续努力！”
　　那时候网络还没有像现在那么发达，电脑也只有中层以上的办公室才给配一台，使用率很一般，因此两个月后，临近期末，获奖通知发下来，张惠盈毫无悬念的拿到了第一名。
　　新学年开学前，22号中层以上开始上班了，这学期，教学主任大吴被调到市里的一所小学，我被委以重任。这一天在教学处我看到了我的搭档，竟是上学期刚获奖的张惠盈。汤校长把她交给我，说：“林老师，这位张老师你认识，这学期她就是你的助手，小张老师，林老师是我们学校的品牌，你有事多问问林老师，多学习，教学处的工作以后就看你们的了。”
　　张惠盈谦虚而友好地对我笑笑：“我一定会好好向林老师学习，林老师，你得多帮助我呀！”
　　真是世事无常啊，才过去半年，我们个的办公桌面对面了。
　　而现在，张惠盈是我的领导，我是个即将退休的一线老师。
　　张惠盈说她开车去我家。她问我还住原来的地方吗，我摇摇头，有些心不在焉：“是的，哦不对，你调走的时候我就已经搬到现在的小区了，这一住马上就二十年了。前面红绿灯右转。”
　　“哦哦，当时你们那个小区是我们古镇最好的。”
　　“现在已经是老破小区了。变化发展真快。”
　　“林老师，应该说属于有点年代的老小区，但不是破小区对吧？以前哪有那么多住宅区？时间真快。林老师你别想太多，事情说清楚就好了。”
　　我心想，这事说得清吗？
　　返回校长室，孙校长看看桌子上的月饼礼盒，没有动手触碰。校长让张惠莹准备好手机拍摄才动手拆开。我这才发现这盒月饼的包装已经完全拆开了，已经说不清是谁拆封的了。我的心跳的厉害，还好，里面果真有一个红包，凑到镜头下打开，是一张一百元人民币。
　　怎么只有一百元？这念头一闪而过，但我来不及多想，有就好！如果里面没有红包或者红包是空的，那该如何自证？我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惧，即便像现在这样，我能自证清白吗？这到底是为什么？
　　“怎么是……林老师，你没动过吗？”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又怕又委屈，说话声也开始发抖。眼泪开始涌出来。
　　校长想了想说：“家长举报你，是因为他们不信任你，说你没有教好她的儿子，不愿意把女儿交到你手里。他们要求她女儿的班级换掉你，我们没有同意，家长说不同意的话会继续向上举报投诉，还会在网络平台发布。我们最后的意见是先调查。我们是相信你的，但现在这情况，有些问题很难说清楚啊，而且红包里钱的金额也不对啊。”
　　难道不是一百？我突然想到，若行贿，红包里怎么可能只有一张百元？这下我彻底傻了，更大的绝望了涌上来。
　　张惠莹副校长看看我说：“林老师，要不你自己检查一下？”她把红包递过来。我伸手接过，一只手往红包里掏了又掏，怎么会这样？我看看红包，又看向孙校长。校长皱了皱眉：“想叫林老师不要碰这个红包的，不过总能查清楚的。这个红包，先放学校再说。林老师，目前我们先得调查，我们不会只听一面之词的。”我本能的觉得这个红包太诡异，这事令我委屈愤怒却又不知所措。
　　我憋住泪：“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对他儿子做错了什么吗？他儿子成绩一直很优秀，我也很少批评他。”
　　回到家里，我满心满脑想着这事。我问自己哪里得罪了这母子。就算他儿子赵耀轩天纵英才，那我从一年级开始手把手教他，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呀。何况一年级的时候，12月天气寒冷，赵耀轩便便在裤子上，是我给他扒下脏裤子，饮水机烧了热水，用自己的洗脸毛巾给孩子擦洗小屁屁，然后用自己午休时的小被子裹住孩子，陪孩子在办公室等他妈妈送裤子过来。办公室老师质问我是老师还是幼儿园保育员，所有老师逃得一干二净。
　　我知道自己不是保育员，但我是老师也是母亲。我们家在最艰难的时候，我儿子和工作无法兼顾，我把儿子送到了一家私人全托幼儿园，周一送去的路上，孩子直勾勾的望着我一言不发，我离开的时候，孩子孤零零站在幼儿园门口望着我们远去的背影，我都不敢回头；周六去接回孩子洗澡的时候，发现他裤子上的耙耙已经变得又干又硬地粘在裤子上，一个母亲看到这里禁不住泪流满面。我将心比心，不愿我班里的任何孩子被抛弃在冷漠里，对赵耀轩，我也一样的给予自己所有老师和母亲双重的关心，为什么赵耀轩妈妈要如此对我？难道是多情却被无情恼？
　　我想给赵耀轩妈妈打电话问问，握着手机又按下这份冲动：既然这事交到学校了，那我就不要节外生枝，万一哪句话说的让抓住什么把柄，就有多了一份麻烦。还是相信学校，相信公正吧。
　　我熬到第二天天亮，手机上没有任何消息。十点左右，赵耀轩妈妈和她的老公一起来学校，他们大吵大闹的声音吸引了很多同事。校长和张副校问赵耀轩妈妈红包金额，赵耀轩妈妈大声说：“两千！”校长问她会不会记错，赵耀轩妈妈说“没错，就是两千！20张百元！”
　　校长告诉他们，红包里只有一张一百元。张副校证实。赵耀轩妈妈冷笑着：“你们看，这个林老师有多贪多性急，肯定是拿钱的时候太着急了，落下来这一张百元的。她必须把这两千元给我吐出来，不然我找媒体来评评理！”
　　校长说：“这也不是不可能，但是我们会调查的，如果真如家长你说的那样，这不是退还2000元的问题，我们还要严肃处理老师，给家长一个交代。”
　　张惠莹副校长问：“要不要叫林老师过来对质？”
　　没等校长回答，赵耀轩妈妈大声嚷嚷：“对啊，去叫过来，我要当面问问她为什么这么对我们，你们去叫来，大家评评理！”
　　校长拦着说，学校会调查的，请他们放心。
　　赵耀轩妈妈离开学校后，校长打电话让我过去，再次问我有没有动过红包。我急得咬着嘴唇都没把眼泪憋回去。校长说现在家长说红包是两千，我们打开只有一百，家长要你退还两千，再对你进行处理，你没有证据，我们怎么和家长沟通呢？
　　张副校说：“要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林老师，你先把两千退给家长，再和家长解释沟通一下。”
　　我抬起头说：“不，我没有拿过她的钱！我怎么退给她钱？我不会同意，我不同意！”
　　“可是你有证据吗？家长手里有你受贿证据，你有吗？”
　　“我没有受贿！”我泪流满面，但是我不能承认我没做的事。
　　“那怎么办？你代表的是我们整个学校。”
　　我绝望得想以死明志。但是我不能。我突然想起以前处理班级失窃事件的办法，我就像溺水的人看到了浮木拼命抓住：“校长，既然他们说是两千，是我拿走了其余的一千九百，那就把红包交给派出所，警察有先进的技术手段可以查清楚的，如果警察说我拿了钱，那我就认，怎么处理我也认了。”
　　校长看着我叹了口气：“你确定没碰过这个红包？”
　　“我确定！”
　　校长想了想，说：“本来你要是昨天没碰红包，一查指纹就真相大白了，结果你……不过，真相总会大白的。”校长说为了避免矛盾激化，学校让我暂时在家休息几天，等学校的调查结果，学校会第三次再继续和家长沟通，在此之前，二年班级另外安排老师。
　　也好，我的确也需要休息。第三天，赵耀轩妈妈应邀又一次到学校，夫妻两大嗓门又喊又叫，学校很多老师都被吸引，不久我也知道了那天的大概。
　　他们说，我是一个道德败坏当老师，收受学生家长贿赂，她儿子六年级第一学期没有考好，是因为我给班级里我喜欢的几个孩子补课，并且试题泄密，我把试卷给那些我喜欢的孩子做，不给他儿子做，导致那些成绩远远不如的学生期末考试成绩竟远远超过了他们儿子赵耀轩，是我这个老师破坏了教育公平、考试公平的规则；孙校长说那第二学期赵耀轩成绩很出色呀，夫妻俩说，那是因为学校给了我警告批评，我不敢再给学生补课，在公平公正的情况下没有人比得过她儿子。这进一步证明我道德缺失。
　　那个班六年级第一学期，有匿名电话打到校长室，说602班的我——韩燕林老师私自给学生补课，试卷泄密。其实也不叫补课，只是陪学生写作业——放学后陪几个学困生完成作业，其中还有几个成绩是很好的，当时有个比较说得来的家长提出：林老师你帮帮忙，我们在家里辅导不了孩子功课，以前的校外培训机构转了型，有的收费贵到没了形，你反正在陪差生写作业，我们的孩子也在带一下，有不会的可以马上问。当时我想想也是，反正就在教室里多呆几十分钟，就答应了。开始只是两个孩子，后来有四五个了。那几个孩子也是争气，第一学期期末考，全部进入年级前三十。
　　接到电话后，校长室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找了我们班半数以上学生和家长进行调查，结果是：我的确有给学生补课的情况，是无偿提供陪学陪练；而至于试卷泄密，校长说那就是外行说笑话了，考试前一天教学处才统一去教研室领取试卷，考试铃响前15分钟，教学处才把试卷拿出保险柜，考试前10分钟启封，全部符合规矩，不存在泄密的概率。综合调查结果，学校后来只是简单含蓄的提醒了我一句，下班后就不要再额外陪孩子学习了，老师也要休息。
　　没想到现在赵耀轩妈妈又拿出来说事，还提升到破坏教育公平的高度。学校说调查过这件事纯属家长误会；赵耀轩妈妈轻蔑地说：“你们肯定包庇自己学校当老师！谁能相信她会无偿给人补课？就算没有收人家的钱，也一定是收了家长的其它礼品。你以为我们是傻子吗？那怎么就不给我们赵耀轩留下了补课？怎么不把泄密的试卷给他儿子做？征文比赛为什么不推荐我儿子？我儿子比那些学生差吗？如果推荐我儿子，一等奖就是我儿子的，她是故意不给我儿子机会，这样的人怎么能当老师？”他们还说我骂过学生，他们有证据在手，再加上说我贪墨她的2000元钱，我立刻成了舆论中心。传到校外，甚至又演变成：韩燕林老师收受学生贿赂八千元，体罚学生，给学生补课被教育局停课。学校也成了漩涡中心。赵耀轩妈妈说学校不拿出严肃处理我的意见，他们就闹到网上去，闹到教育局，电视台去。

　　3、陌生的熟人
　　我在家里度日如年，盼望学校能早点把事情调查清楚。
　　开学第一周的最后一天，学校给我来了打电话，我二话不说立刻赶到校长室。除了张惠惠副校长，学校其他正副校长都在校长室等我。
　　孙校长告诉我这段时间学校已经和家长协商了四五次了，其中有一天上午下午都在和家长谈这件事。分管德育的李副校长说：我们知道林老师义务帮助学生是为了学生好，但是现在的教育环境是严禁补课，网上甚至说给自己的孩子补课也被举报到了教育局，不可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是不是公益，都是高压线。李副校长还提到家长说的“骂学生”一事。这两天我已经略有风闻，我在脑海里细细检索过，要说一句都没有，我也不敢保证，有时候会对这孩子瞠目：“这个问题我在你旁边说了八百遍你都没听见，别人座位离你那么远，说了一遍他的QQ号你倒是听得清清楚楚，你的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有时也会怒斥：“我在说你呢，你还在笑！你是不是有病？”现在我也不敢确定这是不是骂学生了。
　　至于说我体罚学生，我想来想去，我轻轻拍孩子的桌子提醒孩子转移注意的事是有的，其他的，想来想去，只想到我被学生“体罚”的事。
　　我们班有个被外公外婆宠溺长大的孩子小源，不太善于管理自己情绪，一二年级的时候，稍不开心就嚷嚷着要跳楼，把大家都吓得不轻。和家长谈，妈妈说着说着流泪了：她因为忙于事业，高龄产子，家里老人对这孩子宝贝到不行，她也没时间陪着孩子长大，只能眼看着老人把孩子宠成这样。我理解一个母亲的心，不忍放弃他的孩子，就一直拽着这个小霸王彳亍前行。五年级的时候，有一回课堂默写古诗，小源看别人纷纷完成，又气又急又恨，一脚踢翻了桌子。我立刻过去问他，孩子抄起竖琴就冲我砸来，我的左胸一阵剧痛。后来去医院拍片显示，肋骨端有轻微骨裂。
　　晚上孩子妈妈来我家里探望，代孩子向我道歉。我其实并不恨孩子，只是担心还在这个状态将来怎么融入社会。我说水果我收下了，其他东西带回去，家长不答应，后来我就买了一支野山参，带上家长送过来的孢子粉去孩子家里。我一辈子爱惜名声，我不想因这些小恩小惠晚节不保。
　　所以李副校长的问题，我没有犹豫就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杨副校说他感觉这家长太强势，和她讲道理油盐不进，他们想听听我的意见。
　　我最在意的是我什么时候收了他们的钱，我怎么试卷泄密了。
　　孙校长问我怎么查？家长有视频有电话截屏，你什么都没有。我着急地说：“可以交给警察。”
　　“警察也不是万能的，也是要讲证据的。”孙校长看看我，“张副校长到你家看到水果你已经拆了，月饼盒你亲手拿过，是有指纹的，上次你又从张校长手里接过红包，指纹肯定也是有的，你让警察怎么判断？”
　　我无言以对。
　　李副校长说，要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钱给家长，再给家长说几句好话。
　　我瞪着副校长：“我没有收过她的一分钱，为什么要我退钱给她？我绝不答应！我没做过的事我不认！我不认！”
　　“不是我门不相信你，我们是相信你的，但是我们也没办法，这不是为了息事宁人嘛。这几天这位家长天天到学校来闹，在校长室哭，严重干扰了学校的教学秩序，对我们学校的声誉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再拖下去，林老师，对你也是不好的。”校长皱着眉头。
　　副校说：“林老师，你看张副校长最了解你，她说你是老教师，是会以大局为重，现在的大环境就这样。再说她儿子毕业考的确没考好，我们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责任，闹起来的话吃亏的总归是我们老师，家长是无所谓的。这是没办法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学生考试就像潮起潮落很正常的事，何况考试有些因素未必可控，这个锅也得我背吗？我心里无比难受。
　　副校长接过话：“是的，这位家长要去教育局告你，是孙校长好言相劝暂时压下来。闹到教育局，只要是补课，不管收不收费都是红线，教育局肯定要抓典型处理的。你看去年有个怀孕老师在办公室吃了个苹果就被通报批评了。”
　　李副校说：“你看你的课一直是大家在帮你顶着代课，开学工作那么忙，你也知道的，这件事早点处理好你赶紧回来上课。我们也讨论过，张副校说你林老师是老教师，觉悟高，肯定会以大局为重的，所以我们就和你商量一下，你看你能不能为学校利益想一想？”
　　我的眼泪涌出来了。我清楚，这不是两千多块钱的事，赔给她，就等于承认我收了她的钱。但是我还能有别的办法吗？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已经这样了，我没有什么顾忌的，我要打电话问问赵耀轩妈妈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我找出电话，深呼吸，拨了出去，一直无人接听，知道传来“您所拨打电话……”我想了一会儿，发了个短信，告诉她我是林老师林秋月，我想和她谈谈。信息发出去我等了很久，如石沉大海。我再打电话，一次，两次，依旧无人接听。我想找到她家里去，我知道他们家老房子所在小区，但我记不清是哪一幢了，而且赵耀轩五年级的时候说起过农村的房子造好了，他们现在住想下，但是我不知道在哪里。
　　日头已经偏西，我还是没有打通电话。
　　我想是不是也应该打个电话给张惠盈。对的，我要问问她为什么说我会顾全大局？是因为那会论文的事我顾全了大局吗？
　　那时，张惠盈调到我们学校第二学期了，那一阵，因为我还担任着一个实验班的班主任工作，忙得要起飞了，以致我在教学处的时间不多，但是教学处几乎没有什么积压工作，我不得不对张惠盈刮目相看。张惠盈说：“哪里呀，都是汤校长帮我处理的。”
　　有一次汤校长来我们办公室，交给我们一个局发通知。他把通知递给张惠盈，站在张惠盈身边，一只手很自然的搭在张惠盈肩头，张惠盈抬起头，甜甜地笑着问校长怎么发下去。我低下头：“张老师，看看是涉及老师还是学生？”
　　汤校长呵呵一笑，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肩膀说：“嗯，对的，林老师班级还好吧？这一阵你辛苦了。”
　　“没事没事，大家都辛苦。”
　　有几次我急急忙忙回到办公室碰到汤校长也在，他有时坐在我的位置上和张惠盈说着什么，有时挨着张惠盈坐着，在一起写着什么。
　　后来我提议，我们把办公桌像学生课桌那样前后摆放，我的桌子在前面。
　　第一学期开学不久，要交论文，我花了几个晚上打了草稿，涂涂改改又做了修改。但是要交电子稿上，我打字慢，也抽不出时间，就让张惠盈帮忙输入，张惠盈去校长室帮我打印了两天才完成，她说还给我改动了几处错误，她指给我看，还说：“林老师你是怎么想到写这个的？这篇论文写得真好！哎，看了你的论文，我不想写了，反正没时间写，也写不出。”我非常感谢，在打印稿上我进行了修改，再让张惠盈按我的修改在电脑上校对，然后打印10份，我对张惠盈说，辛苦她了，第二作者就署她的名字。张惠盈连声说好的。
　　都快期末考试了，还没看到论文评比结果，我问张惠盈，张惠盈想了想说：“好像来了，但是我忘了放哪里了。我找出来给你。”
　　后来张惠盈不知道有没有找过，一直没给我评比结果。
　　第二学期开学要推荐专题论文，我只好打电话给教研员问起学会论文的事。教研员金老师重新发给我。她还告诉我，张惠莹和我一起写的那篇论文得了一等奖，她当时给我打过电话想确认一下作者的问题，是我们校长接的电话，说这个事情他知道的，作者署名是我知道的。我想第二作者写张惠盈是我自己提出的，没问题的，我就跟着说：“是的是的，我知道。”
　　我收到金老师给我的获奖名单，意外发现论文署名我竟然是第二作者。我反复看了几遍，打电话问金老师名单有没有出错，我请她看我们的论文署名，金老师说她查了原稿，就是这样的，她问我怎么了。我想了好一阵，稳定了自己的情绪后说没事，就问问。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去询问张惠盈。我把获奖名单打印出来，放在了张惠盈的办公桌上。
　　这是过去了十多年，我和张惠盈都很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过。我不说不是我有多顾全大局，只是觉得算缴费给自己上了一课，都还要脸要面的人，争执起来就算是无所顾及了，何况自己也有责任，再怎么整也于事无补了。
　　可是张惠盈是不是觉得我就该理所当然这么“顾全大局”呢？
　　我给她打电话，竟也是无人接听；我发消息，好久她也没有回复。

　　4、如何自证

　　晚上快九点的时候，张惠盈给我打了微信语音。
　　她说在忙，刚看到就给我回过来了。她问我今天学校怎么和我谈的，我说学校说你们讨论过，我不理解为什么让我给赵耀轩妈妈赔钱赔礼。
　　只听张惠盈叹口气，她告诉我，其实学校都是相信我的，她本人更加相信，她甚至对校长说，她能为我林秋月的品格做担保，只是苦于拿不出证据，为此最难过最操心的当属校长。
　　我告诉她今天那话是孙校长说的。
　　张惠盈说：“校长也是没办法，你不知道，你们班那个家长说她手里不光有你补课证据，还有其他老师的证据，他给校长看过一份，你也不要问我是哪个老师的，其实这些都是不应该告诉你的，我告诉你，只是不想你对我们学校的孙校长和其他领导有误会，我们不是不想给你主持公道，问题是不知道那个家长手里还有没有其他老师的一些违纪证据，那都是照片和缴费时的录音，传出去这些老师和我们学校都是很大的问题呀。”
　　我瞬间有点拐不过弯来了。
　　“学校不光要保护好学生，还要保护每个老师，林老师，我们曾经是老同事，所以这些不该透露给你的学校工作，我都不瞒着你，你也曾当过学校的中层领导，你应该是能够理解的。我在校长讨论会上，也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同意，但是我也向学校提出，我们必须相信林老师是清白的，有些费用我向校长提出学校应该考虑。”
　　我不知道的是，其实赵耀轩妈妈给校长看的所谓的材料是学校正在培养的一个中层副职的，她公公去年刚刚从位子上退下来，她本人去年刚刚评了教坛新秀和骨干教师，正在推荐参加教改之星的评比。这个刚三十出头的年轻女教师情商智商颜值三在线，群众口碑也很好，他爱人的姐姐姐夫在区镇担任重要职务的。学校还考虑的是不清楚这样的情况还有多少，但是赵耀轩妈妈说她知道我们学校在从事补课的、其他培训机构兼职的、经营第二三职业的不少。兹事体大，学校不得不三思。
　　就是说赵耀轩妈妈只是针对我。
　　但是赵耀轩妈妈为什么那么恨我呢？为什么非置我于死地而后快呢？
　　月色朦胧，我踽踽独行，来到赵耀轩家旧房子所在的小区。可是我真的记不清是哪一幢了。我沮丧极了。
　　我突然想到，是不是我死了，赵耀轩妈妈就会安耽了，不折腾事了呢？我瞬间为自己的想法兴奋起来。
　　对，她就是想整垮我，我若死了，一切警报就都解除了，赵耀轩妈妈的计划就落空了，而且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是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我也就再也不必背黑锅。学校不知道，我这黑锅一旦背下来，就得背到死，这对我的儿子将会是多大的伤害，人家怎么看他有个这样的妈妈？我的清白还关系到我儿子。我儿子现在生成一个国企做白领，他不能有一个不清不白的母亲。
　　只有死，是这道难题唯一的解法。
　　其实我已经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几年前培文离开这个家之后，面对空荡荡的家，心痛如排山倒海，吞噬了我每一个细胞；我的眼泪也如排山倒海，沉没了我每一寸肌肤。站在窗口的时候，我就想象着飞身一跃，身轻如燕、衣袂翩翩，以后所有的苦痛就烟消云散了。
　　但是我不敢，我还有孩子，他还在读大学，我不能让他有一个自寻短见的母亲。
　　现在我不是为了自己个人的卿卿我我，我是为了以死证明清白，是为了还我们一个安静的教育环境。
　　几十年前我们的待遇虽然不太好，但是我们能安安静静教书育人；虽然一直有人质疑我们的基础教育和传统教育方法，但歌唱西方教育的声音还未振聋发聩，所以我们培养的学生长大后能真正报效国家，但现在那么多的教育专家终于唱衰了传统的教育理念，西方价值观改变了我们的教育环境，我们战战兢兢的跪在讲台上课。
　　赵耀轩妈妈想抹黑的不是我一个人。我希望“我以我血荐轩辕”。
　　可是我不能死在自己家里，最好是死在赵耀轩家门口。这样。明天一早所有人都知道这家人是怎么陷害老师的，她的恶毒就有了对应的惩罚了。可是我忘记他家的地址。我又沮丧了。
　　要不先写封遗书吧。
　　我快速回家，对赵耀轩妈妈的控诉一气呵成。现在考虑怎么死。想来想去，决定跳河，我不会游泳，黑夜跳河，必死无疑。
　　我给遗书拍了照，梳洗了一下，换了身衣服，趁着夜色来到河边。这是我们当地的母亲河，我们曾溯源而上，据说它的源头在省外的群山深处。枯水期还没到，水量丰沛。月色下水面波光粼粼，河两岸高楼林立，灯火璀璨。
　　我把遗书的照片发送给学校，想了想，给培文也发了一份。我没给儿子发送，让他可以安心睡一觉；我把手机挂在河边杨柳上，用纸包好，纸上写了我的工作单位和姓名，还有时间。一切安排好了，我很满意，抬头看看月亮，月亮真圆，真亮，传说月圆之夜死去的人会怎样的？忘记了。我笑笑，转身就向河里走去。
　　我走的很快，毫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