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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女相重生 ...

  •   明德三年,秋意渐浓,飒飒秋风宛如无形的手,轻轻拂过京城的每一寸土地,带来丝丝凉意。

      丞相府内,却愁云惨雾,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上月前安相南下治水回来的途中,染上了水患当地的疫病,可同那疫病又有些不一般。

      明堂上那位派了太医院所有太医前来医治,以及各种民间圣手,可不管是大疫中效果甚好的良药,还是民间传来的不少偏方,面对安相日渐消瘦的身躯,都显得苍白无力。

      安相安幼真,是宣德先帝留给当今陛下最大的倚靠。她自幼聪慧过人,八岁能诗,十二能策,十五摘榜眼,二十五岁成了天璇历史上最小的丞相。

      宣德年间,她不辞辛劳,东行治涝,西去治旱,主导了各类利民的水利与田地划分,在天璇的老百姓,无不对这位忧国忧民的女相心怀敬仰,天璇的土地,就是她行走的功绩。

      可天璇这颗曾经耀眼的明星变得逐渐黯淡,病魔无情,她生命的烛火在风雨中摇曳,明暗不定。

      “红叶青苔地,凉风暮雨天。”安幼真披着狐裘,手中抱着暖炉,虚弱地倚在卧室的窗前。

      窗外细雨如丝,淅淅沥沥地飘落,打在院中的青石板阶,发出细微的声响。

      “今个是立秋了吧。”

      正在添炭的大丫鬟朱鹮听到主子问话,忙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到:“主子,昨儿就立秋了,赏金我早让阿福分下去,院儿里都谢主子你呢。”

      “谢我做什么。”倚在窗前的女子轻笑,“立秋时节,本是要与家人同庆的,但我如今这样,院里的人都被我连着走不开。”

      说罢,女子伸手,试图接住了远处飘来的落叶。

      她还想说些什么,突然脊背一松,不自觉地捂住口鼻,匍匐着剧烈抖动,朱鹮见状,脸色大变,急忙扔下手中的炭夹,去为她顺背喂水。

      朱鹮给她递过一张手帕,安幼真低头接过,一瞬间,结白的手帕变的嫣红刺眼,如同盛开在雪地里的红梅,触目惊心。

      朱鹮看着手帕,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这些日子,她在安幼真的劝慰下好不容易止住眼泪,可如今,看着眼前女子枯槁脆弱的模样,悲从中来,再抑制不住。

      安幼真擦尽口鼻的血,露出那张秀丽苍白的面颊,窗外的细雨依旧绵绵不绝,雨丝打落在房檐上,溅起一朵朵微小的水花。

      她静静地望着窗外,细眉微微蹙起,许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又轻轻舒展开。

      “备纸笔。”她说。

      卧房的桌前,安幼真眼神专注而凝重,手中的毛笔在微黄的信笺上顺着她的心意来回游走,在一封信笺的最后,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停顿。

      天愈来愈黑,房内已点上烛火,透过纱窗,女子的脸庞在烛火下明明灭灭,照的她本就柔和的脸宛如梦中之仙。

      安幼真素手停笔,写罢最后一封信,缓缓站起身来,她侧头轻声吩咐道:“备马。”

      朱鹮见她一番作为,有了什么猜测,心中一紧,站在原地,只听女子轻叹一声,如同浮毛般的重量就落到她的头。

      “别担心,”女子的柔荑温柔地擦拭她落下的泪,“我不会做傻事的。”

      离开丞相府,安幼真如她所承诺的,并没去什么危险的地方,她只是去了京城内几个身份显赫的位居高位官员屋中,子时才回到府里。

      可是秋夜细雨,凉风寒重,安幼真回来便病倒在了床上。

      十三岁的明德皇帝听到消息,不顾阻拦,早朝一下就往丞相府赶。

      丞相府透着一股被草药味儿侵透的味道,没有为这位尊贵的帝皇散去半分。

      明德拉开珠帘,只见到床帘之上映着的瘦削身影。

      “说过几次了,做了皇帝,就不要毛毛躁躁的。”安幼真放下手中的书,并制止了明德还要掀起床帘的手。

      “我这可是疫病,小琊,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了,你如今是千金之躯,受不得半分损失。”

      明德皇帝,姓李名琊,如今十岁有三,宣德先帝只有这一个孩子,皇后在李琊五岁时便因病去世,先帝怜惜,上朝都要带着他。

      李琊几乎是在他们这群官员看着长大的,这其中,许是因为高官之中李琊常接触到她这一个女官员,所以在李琊心中,安幼真补贴了他幼年中缺少的女性角色,是教他官场之道的师父,也是处处为他找想的长姐。

      先帝过后,李琊事事都会听她教诲,不过这次,女子指尖的温度透过床帘传到他的腕上,李琊觉着,安幼真也不是回回都是对的。

      他挣开安幼真的手,慢慢后退,安幼真暗暗松口气,下一刻,青色床帘便被大力掀开,布料划过空中,产生一股急而短的风,打在安幼真的面颊上。

      安幼真是北方人,身材高挑,骨相卓越,年轻时候即是名动京城的才女,也是家喻户晓的绝色美人。

      风撩起安幼真打理整洁的头发,因病枯黄的头发擦过她微皱的眼角,她微微叹气,将那缕不听话的头发捋平在鬓间,随后,一把扯下被李琊高高扬起的床帘。

      安幼真虽同李琊言语亲密,但平日里从不会逾矩冒犯君臣之间的关系。

      病弱女子的力气哪有一个健康少年的力气大,李琊也扯着布料,从一旁看,还以为是二人在暗暗较劲。

      拉扯之际,安幼真手上动作蓦然一松,轻仰起那张苍白病弱的脸,定定地看着他,像是透过这张脸,在寻找些什么。

      李琊松开手,青色布料最终还是垂在他们二人之间。

      空气静默无声,好一会儿,安幼真才率先打破这寂静。

      “我恐怕活不了多久了。”安幼真的声音透过不厚的布料,有些朦朦胧胧,但李琊练武,耳目非凡,将她的声音听的真真切切。

      安幼真其实不想对一个没多大的皇帝张口闭口就是死不死,活不活的,少年五岁丧母,十岁丧父,在寻常人家里,这对一个孩子都是毁灭性的打击,更何况李琊作为皇帝,身上还有天璇这样的重担。

      “我死后,”她像是感觉到床帘后那人微微的颤抖,心中一软,终是改口,道“若……若我抗不过这次,我留了三封信给你,你且记得看。”

      他们之后只谈了不到一刻钟,多是安幼真在絮絮叨叨地嘱咐着一些事情。

      而后李琊打断她的话,便乘着寒风细雨走了。
      安幼真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前,望着少年人远去的身影,素手抚上怀中的书籍,眼眸中的光亮随着少年人渐行渐远终是暗了下来。

      朱鹮正要去拿狐裘为她披上,转身之际,有什么轻轻落在地上,朱鹮手里的狐裘应声落地。

      “主子!”

      安幼真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耳畔隐约传来朱鹮的惊呼,可再之后的,她就听不清了。

      明德三年秋,皇宫。

      李琊看着面前的三封信,单手支着脑袋不知想些什么。

      刚进殿的黄公公见他眼睛里布满的血丝,痛心道:“陛下,安相过逝,天璇已失右臂,陛下若再熬坏身体,天璇便是群龙无首,安相忧国忧民一世,定是不愿见陛下这般样子。”

      李琊像是被他的说话声惊醒带回了这个世界,他揉了揉双眼,双掌合十,将自己埋在手中,说了些什么。

      声音很小,但黄公公还是听见了。

      “一封讲官员,一封讲天下,一封讲我,忧国忧民,好一个忧国忧民。”

      天子泣,是没有声音的,黄公公识趣的没有再言语。

      等到烛火过半,上方的少年君主才重新有了动作,他拾起面前三封信的其中一封,少年的字有一半是安幼真教的,因为幼时的他觉着丞相写的字像竹子一样有风骨,便缠着她学。

      于是乎,他能清楚地透过这些字里行间,明白女子落笔时的心情,看着写给自己的那封信下面,有一行明显停顿过的句子,天子的手轻轻摩挲着这句话。

      “吾之身,三十有五,做了许多让人畅快的大事,身后之名,也可为君主出师所用,只是安某感叹这老天。”墨痕在这里略有加重,微不可闻。

      “我有鸿鹄青云志,可否许我再少年。”

      这句话,就像是那女子拖着病弱身躯为这个国家鞍前马后的面目下,透漏出的唯一私心。

      李琊幼时听过安相不少事,都说她是千年难遇的政事奇才,以女子身官居高位,处理得了复杂的官场关系,决策过断,胆识过人。

      没人会想死,安幼真这么天才少年,心有鸿鹄的人,又怎会甘愿平淡赴死,可她已经将心血呕尽在天璇,李琊握着信纸,轻轻贴到脸庞,字迹在泪间晕染开来。

      这天璇再难出第二个安幼真了。

      他在这一天,也失去了生命第三个重要之人。

      明德三年,一代女相安幼真与世长辞,明德皇帝大赦天下,举国同悲。

      天暄十五年,徐州城,一个八岁模样容颜秀丽的孩子躺在床上,眼皮微颤。

      “老爷,老爷!公子醒了,公子醒了!”

      耳畔有少女惊呼,安幼真困难地睁开眼,青蓝色的床帘摇曳在她的眼前,身体沉沉的,她甚至坐不起身。

      不多时,杂乱的脚步在门外响起,一位三十来岁官员打扮的男人推开门率先冲进房中。

      “我儿我儿!”男人的声音嘶哑,他快步走到床前,安幼真才看清他的面容。

      慈眉善目,眼里充满了对床上这人的担忧,身上穿的应该是官服,青衣白鹇,未带头冠,安幼真疲惫的闭上眼,五品官员。

      “我儿可是哪处难受了,小莲,还不快去喊医师来。”官员男子将人吩咐都下去,才坐到床边。

      安幼真还闭着双眼,她方才昏迷之时,已经接受了这个身体的记忆,如今身体昏昏沉沉的,让她难以消化。

      天璇建国初期就不叫百姓信奉神魔,建国三百年来,上至朝中官员,下至黎民百姓,都已是合格的无神论者。

      可她已经死过了,在明德三年的秋天,如今这副身体,还有这身体中的记忆,叫她生前的无神信仰崩塌殆尽。

      通过这孩子的记忆,她能了解到,这个朝代叫天暄,建国已有两百年,天暄以武打天下,为稳固皇权,朝内重文轻武,除此之外,国土面积和城池分布,都同天璇别无两样。

      这孩子便生在江南地带的徐州城中,父亲是徐州同知,母亲早逝,独他一子。

      可她明明是女儿身,说的不是安幼真,是这孩子,徐州同知安阳赋之子,安晏。

      如今已有八岁,却一直被当作男儿来养,前些日子,有其他官员带子上门拜访,那孩子同她玩乐时,没有顾着手劲,将生的瘦小的安晏挤下池塘。
      寒冬腊月,一次落塘,折掉了安晏半条命,所以安晏走了,她安幼真来了。

      安幼真将思绪理清,缓缓睁开眼,安阳赋还坐在床前,见他睁眼,欣喜之色溢于言表,他忙道:“我儿觉得如何了,哪处不舒服,小莲真是,医师为何还不到。”

      安幼真轻笑,抚上安阳赋的手,道:“这才去多久,小莲来回总是要些时间的。”

      安阳赋被安抚着,才找到几分理智,他这几天真的是急坏了,自己唯一的孩子被推下水,高烧不退几日,请来的医师叫他做好准备,他将这些满口胡言的人都赶走,这样次数多了,徐州城中竟请不到好的医师来。

      所幸,所幸挺过那几天后,他的孩子吉人自有天相,在肉眼可见的变好。

      “我儿无事,我儿无事就好啊。”

      安幼真拭去父亲眼角的泪,没有母亲,这些年安阳赋对他唯一的孩子又当爹又当妈,好的让整个徐州城都知道这是他安阳赋的掌中宝。

      这人如此爱他的孩子,安幼真低眉敛去眼中的复杂,她真的可以做好这人的孩子么。

      没有人会想死,安幼真是存在私心的,一个重活一世的机会摆在她面前,她放不开,想得到,只是这样沉重的亲情,是安幼真背负不起的。

      医师终于到了,不知道是小莲从何处找来的,徐州城的医师都被安阳赋得罪的不清。

      把上安幼真的脉,原本满脸木然的医师双眼睁大,暗叹:“奇啊奇啊,这死脉竟成了活脉。”

      安阳赋在一旁剑眉微皱,“我儿如今如何了。”

      医师:“公子如今已无大碍,内涵元气,是生龙活虎之相,只是不知是何方圣手来治过?竟能扭转乾坤。”给将死之人都救活了。

      安阳赋听此轻哧,“我儿吉人自有天相,反倒是你们天天咒他,什么死不死的,我儿要活的好好的。”

      医师:“……”

      安幼真收回被把脉的手,道:“有劳先生了,我既无事,就让小莲送您回去吧。”

      待医师退去,安阳赋还想在一旁守着,不过安幼真看到他眼中的红血丝,劝他多去休息,保证明天会生龙活虎站在他面前。

      安阳赋提她瘦弱的肩膀,笑她,让她还是在床榻上多休息几日,不急。

      是夜,安幼真枕在温暖的床塌之中,她的思绪飘远,回忆起少年时候的一些事。

      天璇的安幼真原名小五,是京城的乞儿,五岁时在路边要饭时,遇到当朝太傅安斯和身着便衣的太子李勉,安斯边将铜板放到乞儿的碗中,边考教李勉的功课,没想到先回答上的不是十岁的太子,而是蓬头垢面,骨瘦嶙峋的乞儿。

      安斯又问她道德经,周易,五岁的孩子对答如流。

      乞儿为何知晓四书五经,她也答不上来,好像婴孩时有人抱着她念了一遍又一遍,她便记在心中。

      在此之后,乞儿就被安斯收做义女,成了名满京城的天才少女安幼真。

      安斯没有成婚,膝下无子,不知如何做一个父亲,却是一个足够严厉的老师,所以安斯于她说是义父,不如说是改变她人生的好老师。

      安幼真回忆起安阳赋提她肩膀,笑她,担忧她的面容,挣扎着将自己埋进温暖的被褥。

      她已经决定用安晏的身份活下去,可安阳赋对他孩子的疼爱,自己又能否承受的住呢?

      毕竟……毕竟她是这样一个亲缘寡淡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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