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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窥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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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的暑假如期而至,学生们欢呼着散去,校园里瞬间安静下来。对老师而言,这大概是这份职业最让人期待的,便是这段可以彻底放慢节奏的暑假。
甘甜回到家没两天,手机就响了,是时光发来的消息,说知道甘甜回来,约了地方吃饭,两人好久没聚了。
餐馆里冷气很足,时光已经到了,见她进来,立刻挥手招呼。刚坐下,时光就打开了话匣子,语气里满是熟稔的热络,“想想和你已经认识好长时间了,真的是太庆幸了。”
上菜后,时光的眼神里又泛起回忆的暖意,“我还记得第一次对你有印象,是在那次绘画展上。我妹妹的画拿了一等奖,我看着她的画,真心为她骄傲。”
甘甜惊讶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茫然,仿佛对这件事没有一丝印象。
“你可能没见我,我过去的时候你就已经离开了,我是瞧见你们的背影,你拉着她的手正说着话,那时候就觉得,你这人身上有种特别踏实的温柔。”
“后来听说你回来当老师了,我当时就想,这可太好了!”时光差点激动的就要跳起。
“那你呢?你现在在哪高就?”甘甜问他。
“要不说还是爱听你说话呢。”时光的声音里带着点轻松的笑意。
时光挠了挠头,语气里又带着点无奈,“我现在在我爸的厂子里干着呢。你也知道,就我这学历,出去找活儿也不好找,在家好歹能帮着管理管理,多少能施展点手脚。”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杯子猛灌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又重重叹了口气,“没办法呀。我妹一年到头在外头,人影都见不着,这厂子扔给谁?只能我自己硬撑着呗。里里外外都得盯着,进货、出货、工人调度……”
说到最后,他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有时候也累,可想想,总不能让这厂子在我手里黄了吧?”
“嗯。”甘甜点头,静静听着。
“我妹现在也考上了研究生,更是一年到头不回家。”时光说着,语气里带点自豪,又藏着丝不易察觉的想念。
“考的哪的!”甘甜眼睛一亮,满是好奇。
“说什么美院,我也忘了。”时光憨憨一笑,他自己也没记在心上。
甘甜从来没想过时简有那么清晰的抱负,自己也打心底里为她骄傲。而低头反观自己的现状,又生出一丝淡淡地遗憾来。
吃到尽兴,时光拿起茶杯碰了碰甘甜的杯子,眼里带着真诚,“说真的,你一个人总闷着,有事也不爱说,时间长了对身体不好。以后咱们多聚聚,聊聊工作,说说烦心事,总比一个人憋着强,你说呢?”
甘甜握着温热的杯子,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熨帖过,脸上透出一丝不明所以的笑,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她知道,时光无非就是想从自己这里知道些什么,包括一些八卦和她自己。
但是很可惜,这次他的期待终究要落空了。甘甜和那些曾经的她们,各自走向了不同的轨迹,从此再无交集。
那些年少时的笑语欢声,那些并肩走过的校园小路,终究还是被时光冲刷成了模糊的剪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
新一学年,甘甜跟着学生升入高二任教。刚开学没几天,生活就泛起了一点意外的涟漪——有男学生红着脸递来情书,字里行间是少年人直白又青涩的好感,让她既有些无措,又有些难堪。
甘甜平日里喜欢搭配各式各样的丝巾,浅蓝的碎花缀着晨露般的清新,墨绿的缎面衬着秋日的沉静,有时系成利落的结,有时松松搭在颈间,成了教室里一道温和的风景。
学生们私下里会悄悄议论,“甘甜老师今天的丝巾,真好看”、“今天的丝巾看着特别有气质”。这些细碎的关注,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新奇与纯粹的好感,像初秋骤然落下的阵雨,一股脑闯进她平静的日常里。
甘甜的一天从早忙到晚,还没找机会给学生说清楚,耳边那高跟鞋声响又抓耳地想起。
“甘老师,听说有学生给你告白了,这样的作风可不好,你得先反思反思你自己,是不是有哪些地方做的不对。”王孟杰高调地腔调,又来明摆着挑事。
甘甜眉头微蹙,还没开口,旁边的同事已经小声议论起来,“得嘞,又来挑刺了……”
甘甜脸上的温和倒是淡了几分,她平静地看着对方,声音清晰而沉稳,“我理解你的顾虑,但学生这份情感里更多的是懵懂与欣赏。作为老师,我的职责是引导他们正确看待这份事情,而不是先去怀疑自己是否有错。”
“如果因为担心误解就刻意疏远,反而会让孩子们对‘喜欢’产生扭曲的认知。”
她顿了顿,目光诚恳地质疑她,“我会找合适的机会和学生聊聊,帮他把这份心思转化成动力。教育本就是耐心引导,而不是苛责自省,您觉得呢?”
一连串的话像珠子一样滚出来,逻辑清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愣是让王孟杰准备好的一堆话卡在了喉咙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接着脸色一僵,凭白哼了声。
言罢,甘甜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地看着她,“王老师,教书育人靠的是耐心引导,不是挑刺。如果有教学上的建议,我随时欢迎,但没必要每次都这样抓着我不放。”
她抬眼盯向对方,目光坦诚,没有丝毫闪躲。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刚才还带着些尖刻的氛围,被这直白的一句话轻轻拨开,露出了底下本该有的坦荡。
“怎么了这是?”体育老师嗓门洪亮,突兀地一声破门而入。
刚攥着篮球迈进办公室,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刚从操场回来,听见这边一点声儿都没有,还以为你们办公室都去上课了。”
他摇头晃脑视线扫了一圈,见众人神色各异,打量起众人,“干什么呢你们?气氛这么严肃,跟要考试似的。”
甘甜没应声,只微微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脚步没停,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她攥着教案的手指紧了紧,径直走出了门,留下身后渐轻的脚步声。
“刚好王老师,我明天请个假,你代上一节体育课呗!”
“我可没空哈!”王孟杰说着,往办公椅上一坐,胳膊往胸前一抱,刚才的气完全没消散。
旁边有人欣喜地搭话,“你这是又有啥安排?”体育老师也只说自己有事。
“找她们最喜欢的英语老师呗,学生都爱听,可不喜上我的数学课!”她眼神轻蔑,撇了撇嘴,带着点自嘲的笑意,一边挤出眼前的护手霜,两只手掌合在一起揉搓。
体育老师单手转着篮球,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扬声问,“她英语老师呢?”
旁边备课的老师抬了抬眼,朝门外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刚还在呢,许是找学生去了。”
“哦,行。”体育老师应着,颠着篮球转身就往外走,运球的“咚咚”声就随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了。
面对那份直白的告白,甘甜终究还是找了个恰当的时机,温和却坚定男学生聊了聊——谈学业的方向,谈成长的重量,把那份萌动轻轻引向了更开阔的天地。
颈间的丝巾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像她此刻的语气,既有老师的认真,也藏着一份温柔的劝慰。
……
甘甜原以为上次已经把话说得够清楚,彼此该井水不犯河水,没成想总有人偏要在她跟前搅弄是非。
甘甜上午没课,在教师宿舍的公共洗手池上洗头,她正低着头在洗脸盆中洗着,松松挽起的长发滑下,露出了脖颈处那道浅浅的疤痕。
刚洗到一半,冲掉满头泡沫,不知道身后何时窜出来王孟杰的身影,她转过身,正对上对方那双带着探究与恶意的眼睛。
王孟杰瞪着双眼,拎着水盆震惊在原地,“怪不得你整日里丝巾不离颈呢。”
“有完没完了。”甘甜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颈间的水珠顺着皮肤往下滑,掠过那道疤痕时,她忽然觉得没什么可藏的了。看见了就看见了吧,总不能被这些莫名其妙的揣测缠一辈子。
但王孟杰仍上下打量着那道疤,嘴角撇出个嘲讽的弧度,“你家是混黑_帮的?”
“还是你们家是这片的地头蛇啊?”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夸张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甘甜抬手拢了拢湿发,再睁眼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平了,语气里带着点疲惫,却异常强硬,“王老师,我脖子上的疤是小时候意外留下的,跟你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要是实在好奇,我可以告诉你,但没必要用那些难听的话编排人。”
王孟杰被她平静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慌,声音发怯,“哦,好……”趁人走时,又偷偷抬眼瞥了瞥甘甜的表情。
转头,王孟杰就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闻,在私底下添油加醋地宣扬,“你们知道吗?甘甜脖子上有疤呢,整天用丝巾遮着,说不定家里真有什么不干净的来头……”那些捕风捉影的话像长了翅膀,悄悄在办公室的角落里飘来荡去,带着令人不适的揣测与恶意。
看来是甘甜看轻她了,甘甜听着那些若有似无的议论,只是默默把丝巾系得更紧了些,眼底掠过一丝隐忍的苦涩。
甘甜仔细想,两人在教学上又没有竞争力,英语和数学更没有可比性,难不成期末成绩教的好,也能被她拿出来说。
从那以后,那道疤就像个“活物”,总在她不经意时提醒着被窥探的难堪。
为什么她非得拿别人的伤疤公开来说,为了刷存在感,选择去拿别人的疼痛当谈资,这人做的事,想想就可笑。
“麻烦……”甘甜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将教案往包里塞时用力过猛,拉链“咔哒”一声卡住了。
她盯着卡住的拉链,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被卡住的物件,被那些莫名的敌意和无孔不入的窥探困在原地,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