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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月夜下的羔羊   “噗— ...

  •   “噗——”

      舞池最中/央的烛火开始一盏盏熄灭,而壁灯仍欢欣地欣赏着墙上的大师画作。

      风从敞开的落地窗袭入,卷起落寞的残红,自娱自乐得拍打着冰冷的地面。

      方才还衣香丽影的大厅,此刻竟显得尤为空旷。不过东道主所在的会客厅,倒还算热闹。

      理查兹·阿尔提西奥先生早已摘下了舞会上的滑稽面具,露出了一张不甚出彩的面庞。

      他端坐在天鹅绒扶手椅中,轻轻扶额,无奈地看着对面的人。

      “我不管,里奇。”泽维尔·埃格蒙特殿下向前倾身,那双翡翠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理查兹,“我一定要见到乌里耶尔·克莱斯特。”

      理查兹叹了口气。

      这双正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此刻就犹如被晨雾笼罩的森林一般,深处藏着连本人都无法察觉的心绪。他抬眼看去,心头竟升起一丝怜惜——但也只是一瞬。

      想到这位王太子殿下突然莅临翡冷翠后自己叹了多少次气,他便收回了那点难得的好心。

      “殿下,”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翡冷翠,没有这个人。”

      泽维尔抿了抿嘴。

      “那……”他顿了顿,忽又换了方向,“我想认识波利尼亚克的人。赛尔托瓦阁下是不是还没有走?他——”

      话没说完。

      因为他看见了理查兹的脸色。

      理查兹冷着脸,盯着少年比他出彩百倍的脸说:“殿下,我不过问您找人的原因。但是——”他声音放得更轻,像亲密的呢/喃,“也不是什么人,我都敢招惹的。”

      安道尔的小狼崽鲜少来到翡冷翠,所以他不知道——
      赛尔托瓦·波利尼亚克不是他所熟悉的崩雪。

      理查兹最初认为他是漩涡,但后来发觉并不是。

      赛尔托瓦更像是一整片幽暗的海床。

      无论你窥见的海面多么平静,也遮不住底下纵横的暗礁与蔓延的深渊。

      它蛰伏着,无声地撕咬敢于轻视的人。

      话音落下,会客厅忽然静了。

      静得很轻,像烛火微微晃了一下——惹得泽维尔的心,也随着动摇。

      烛光在这一刻黯淡了下来。

      像有什么未知的看不见的东西突然压下来一样——压得他想离开这间房间,回到花园里去。

      他没有动。

      但目光动了——它越过理查兹的肩头,穿透墙面,顺着月光来时的方向攀爬。

      越过窗棂,越过浮雕,越过那些被照亮又被吞没的角落——
      二楼窗沿边,清辉漫开。

      赛尔托瓦面朝翡冷翠沉睡的街巷静默——远处圣斐理伯大教堂的穹顶隐在夜色里。

      他显出一副平日很少见的冷硬,唯有眼底藏着一丝沉郁。

      赛尔托瓦·波利尼亚克目送的那辆马车早已消失在了街道拐角。

      他却没有动,目光依旧落在空荡荡的街面上——仿佛那道影子还没有走远。

      “大人。”侍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赛尔托瓦转过身。

      “德卢卡夫人一行已启程,不日将抵达翡冷翠。”

      “呵”
      “神啊,把光暗分开。”*

      赛尔托瓦自顾自得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语气里却带着虔诚——许是还铭记着阿基琉斯阁下的教导也未可知。

      没人知道,赛尔托瓦此刻由衷期盼着,他笃定这个女人的到来,会把那些无人触及的、被隐藏的一切……统统揭开。

      踏踏踏——
      马车不紧不慢的前行,但车内外各怀心绪的两人却始终沉默着。

      一行人终于回到了旧宫。

      艾尔德里奇立刻被霍尔迎回了房间。

      作为贴身仆从的乌列则被吩咐去取衣物。

      还没到衣物间,走廊尽头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乌列转过身——看见乔和休正从楼梯口向他走来。

      也是,霍尔回来了,他们自然也回来了。

      不过是几步远的时间里,乌列突然觉得他们看起来……很鲜活。

      与旧宫寂静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的鲜活,像一株误入宫殿、叶片上却还挂着露水和泥土的双生花。

      乌列同样与这旧宫格格不入,但他并不是鲜活的花,而是泥泞里被碾碎的一片叶子。

      乔还不知道,自己在好朋友眼里已经变成了鲜花。

      他几步就窜到了乌列面前,眼睛亮得像被擦过的玻璃珠子。

      “乌列!”

      “我跟你说,那个集市——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一起!有活的鱼啊在桶里扭来扭去,还有卖那种臭臭的草的——休还非要凑过去闻,结果被熏得差点吐/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嗷!”

      乔像受了重创一样瞪大双眼,极尽搞怪。

      休却翻了个白眼,作为犯人,他有和受害者同等的知情权——不过是在他小腿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而已。

      “你太吵了,”休说,转向乌列时表情稍微正经了些,“我们去了波亚广场旁的旧集市。很大,人也很多。”

      乔吐了吐舌头。

      面对这一出戏码,乌列差点笑出声。他不得不承认,面对这两个人时,他感到难得的轻松。

      “哦,还有,乌列——”

      休的声音变得有些不自在,“你还记得吧,我和休来上城区是想找一个人。”

      “就是,那什么……”

      乌列当然记得。

      只是偏偏在听完泽维尔那番话之后,休又提起了这件事……

      咚——
      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胸腔里猛地一撞。

      休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在这个下城区少年眼里,一直口口声声要找“未来教皇”的自己和乔,究竟算什么呢?

      休清了清嗓子,把那股别扭压下去。

      “我和乔,在集市上打听了一下菲德修道院的消息。”

      “啊啊,就是我们找的人会在的地方。”乔在旁边补了一句,眼睛亮晶晶的。

      “你们,要离开这里了吗?”乌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表现得那么冷静。

      “不不”乔对乌列自带滤镜,他觉得眼前的朋友是舍不得他们,赶忙安慰“我们现在不走,就是想和你分享一下这个好消息。”

      “好消息?”

      “其实也没有,我们只打听到了它的位置而已”休淡淡地接话。

      “不过这也算好消息啦——你看,你找到了母亲,我们很快也能见到想见的人啦。”乔知道,找圣瑟维斯冕下更多是为了回家,但他确实也是自己想见的人就是了。

      乌列没想到乔会提到凯娅。

      他此刻觉得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上下楼梯的脚步声、窗外鸟雀掠过的声响,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乔刚才那句话,清晰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久久不散。

      乌列看着他们——看着乔脸上那种毫无阴霾的、近乎天真的表情,看着休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跃跃欲试。

      他突然感到一种荒谬的、几乎想笑的冲动。

      乌列张了张口,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是。

      所以,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谁在戏弄我们呢?

      因为乌列还有“要务”,乔和休自觉得结束了闲聊。

      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上闷闷地响着,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乌列服侍完艾尔德里奇大人后,霍尔就吩咐他不必再候着了——想必是有要事向大人汇报。

      乌列得以早些回去休息。

      不得不说,艾尔德里奇对待仆从有种其他贵族身上少见的宽容。不过这宽容显然惠及不到仆从们的房间上面。

      乌列作为贴身侍从,住处倒也看得过去——能放得下一张窄床和一个木箱。上次乔和休来时,三个人挤在这里谈话也称得上温情。

      但对从小长在下城区的乌列来说,这已经是很好的地方了。至少,有一扇结实的门。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值得感恩了。

      房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乌列背靠着厚重的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紧紧抱住自己。

      房间里没有点灯,黑暗像潮水般上涨,几乎要淹没他。

      只有一小束月光从透气窗斜进来,落在木箱上。

      乌列想把手伸/进那片光里,可他只是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恍惚中,乌列看见墙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远比他高,显得扭曲十足,像无数只伸展又蜷缩的手。

      为什么?月光明明没有找到他。

      “梦……”乌列喃喃出声,声音干涩得像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今日遇见的那位贵族,伪装拙劣得可笑。

      可他说的那个梦——他梦到了一个自称“乌里耶尔·克莱斯特”的少年。

      ‘那是凯娅为我所取的名字啊!’

      而梦里,还有人叫他——约书亚·波利尼亚克。

      多么熟悉的名字呢!

      乌列当时听完彻底笑了出来,他没有怀疑泽维尔话里的真假。

      他确信泽维尔的茫然是真的,况且,这个梦恰好能解释太多他想不通的事了——
      ‘艾尔德里奇大人第一次见我,叫的就是“约书亚·波利尼亚克”。’

      可在波利尼亚克宅邸见到那位真正的约书亚少爷时,艾尔德里奇却没有任何反应。
      如果他也做过一场梦呢?

      如果他梦里见到的约书亚·波利尼亚克,就长着我这张脸呢?或者说——就是我。

      他早就知道……早就从某个地方——或者某个梦里——知道了约书亚。

      ‘所以才会在花园撞见我的瞬间,失态地捧起我的脸。’

      ‘所以才会把我留在身边。’

      还有乔和休。

      他们口口声声要找“乌里耶尔·克莱斯特”,坚称他是未来的教皇。

      ‘我试探过“约书亚·波利尼亚克”这个名字,他们明明知道什么——可到了波利尼亚克宅邸,虽然我那时太过关注艾尔德里奇的举动,没有留意他们。但此刻回想起来,他们对那位约书亚少爷毫无反应,远不及对赛尔托瓦的敬畏——或者说,喜爱。’

      也就是说——
      在泽维尔的梦里,乌里耶尔和约书亚是同一个人。

      在艾尔德里奇眼里,他只在意约书亚·波利尼亚克,从未提过乌里耶尔。

      可在乔和休那里,乌里耶尔与约书亚分明是两个人,且乌里耶尔远比约书亚重要得多。

      每个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全部在脑海中浮现。

      乌列就像一个站在河中/央的人,不同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共同推搡着他,丝毫不顾他会跌倒溺亡。

      乌列稳住身,他明白河流传来的每一道信息都指向不同的方向,不同的真相——可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不!

      他知道。

      如果他不愿再做待宰的羔羊,如果他想知道更多——他必须拼命地挣扎,必须在刀落下之前,咬断绳索。

      而乔和休,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

      必须找个机会!

      把他们知道的一切,一点一点,套出来。

      之后,乌列又想了很多很多。

      但他无奈地发现,往前数十四年,他的人生实在太匮乏了——只有那个混乱的下城区。

      可他又远比下城区的大多数人幸运——他活着,还有母亲相依为命。

      乌列最自负的一点就是他比寻常人聪明——在约克教堂的时候,背祷词和唱诗他都是最快的,虽然不懂神学,可他会装模作样。也是因为他聪明所以得以学过一点点简单的读写。他曾经还幻想过——如果能离开下城区,这点本事也许足够他过活了。

      他最大的本事是会撒谎,会察言观色,这让他在泥沼里活了下来。

      可无论是波利尼亚克的贵族少爷,还是未来的教皇阁下,与他都隔着天壤。

      说实在点,抛开他为之满足为之自豪的一切,他到底是谁呢?

      不过是一个从教堂里逃出来的弃儿,一个在下城区摸爬的无/耻扒手,一个处处忍让却还会挨打的耗子。

      这都是他,这就是他。

      乌列站起来,朝那一抹月光走过去。

      因为他看见了一条路。

      一条铺着天鹅绒地毯、点着银烛台、却通往未知的路。

      路边站着很多人——凯娅、乔和休艾尔德里奇、阿奇博尔德、赛尔托瓦、泽维尔……每个人都看着他。

      他还是站在了那一道窄窄的月光下。

      清辉落在他身上,像不属于人间的圣主在给他加冕。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它穿过庭院,掠过树梢,呜咽着呜咽着,像是在唤他的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月夜下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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