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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骗局(一) 有人在敲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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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迫狂躁的人停下来真的很困难,我原先一直在任由思维放纵,稍微停下就会感到难以言说的头痛,我以为那已经够痛苦了。
我的大脑在不停运转,我需要一点一点把乱飞的思维抓回来,抵抗着浑身的不舒服。
不仅仅是情绪上的烦躁和厌恶,更是生理上的折磨——我感到头痛、恶心、几乎是难以理解地对周围的一切都过度敏感,就好像所有人都欠我什么一样。
我知道我这是不对的,我尽可能地减少和所有人的接触,因为一旦情绪失控,所带来的麻烦将会直接波及到钟悦呈。
我的头很痛。
我有点紧张,又有点着急,烦躁开始在空气中蔓延,我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和秒针走动的噪声。
我觉得我快要窒息了。
我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维乱飞,从来没觉得等待的时间竟然是如此的漫长——比那三百天还难熬。
原本被我压抑在乐观想象之中的现实划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他们争先恐后跑了出来,举着巨大的字牌告诉我:“你是个拖油瓶。”
白花花的灯光让我觉得视线模糊,桌子上的饭菜扭曲着发出奇怪又令人恶心的味道,开始折磨着我的五脏六腑。
我觉得头晕,我想闭上眼,但是薄薄的眼皮阻隔不了这些不应该落在我身上的光线,我想站起来去关灯,却失去了行走的能力。
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我强迫自己将头埋起来,在狭小的黑暗中,我获得了一丝安宁。
但思维依旧在疯跑。
我想我已经隐约窥见了事情的真相,但是我并不是一个拥有全胜战绩的顶尖侦探,所以我在一瞬间怀疑起了自己。
我想钟悦呈大概是真的很不喜欢我这个拖油瓶——毕竟一个几乎没有收入并且时时刻刻都要依赖他来供养的弟弟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应该是个实打实的大麻烦。
更何况我的出生本就是对他的否认,如果我不得好死,那么被杨雪瑜和钟润暗暗打压的他或许会获得从未有过的喘息时刻。
所有的理性分析之后,得出来的最优解都是丢下我。
我想如果我是钟悦呈,那么我一定会丢下我。
因为我也很讨厌我自己,这个人让我感到恶心。
但是……钟悦呈不是我,对不对?我这样安慰自己。
闹钟响了,我看到了手机上明晃晃的时间,刺眼的光让我觉得头痛,耳鸣和各种沉默中被无限放大的噪音在逼着我发疯。
一个小时了,钟悦呈,菜已经要凉透了,等你回家我放回到微波炉里加热吧,可惜不是刚出锅时候的好味道了。
我在这样安慰自己,试图跟我幻想中的钟悦呈建立链接。
两个小时了,钟悦呈。我在心里跟他发消息。是不是飞机延误了?可我看上海和沿途的天气都很好,那大概是路上堵车耽误了吧?
三个小时了,钟悦呈。我从黑暗的角落里一点点爬了出来,看着窗外发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你还是不接我的电话?
……
周二过去了,钟悦呈还是没回来。
“钟悦呈”
我继续给他发消息。
“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其实总会有些强迫行为,比如在打字并不算多的时候会加上全部的标点符号。
这是这一次,我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加上问号。
以为的“疏忽”是给自己留下的最后的退路,但其实是我不愿意承认的自我逃避。
因为我在潜意识中已经十分清楚地意识到了现状,钟悦呈或许一开始就是在骗我。
他不打算回来了。
我有时候真的很厌恶自己对于未来或者对于某种可能性极为准确的推测,这种能力就像是一场噩梦,我深陷其中不能醒来。
我等了很久,但是他没有回我的消息。
凌晨四点十七分,我放下了我的手机。
我还是联系不上钟悦呈。
原本慌张的心情终于在这一刻沉寂,好不容易有了一丝波澜的深潭再次回到了无人扰动时候的模样,但是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一开始感到深深的恐惧,我担心是有什么意外发生在我们这本就不算幸运的两个人身上,我担心他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但是我查询到航班已经平稳落地了,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我在想或许变故发生在他去机场的路上,但是我明明一直在给他发消息打电话,从晚上十一点到凌晨四点,五个小时,三十一个电话,全部无人接听。
我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被拉黑了,但是并没有。
电话明明能打通,但是次次都是冰冷到深入灵魂的无人接听。
所有的可能都被我亲手排除,绝望的福尔摩斯发现真正的凶手就是自己最亲爱的华生。
他是故意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的。
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被种下就会在这本就不太健康的思维中生长发芽,它如此肆意妄为,在我的大脑中搜寻着所有能够供他生长的养分。
我看到脚下的路逐渐窄缩,变成了一座独木桥。
钟悦呈原本表现出来的所有的或许有些不太自然的地方都自然而然成为了这株毒苗生长的养料。
我好像快要失控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智被抽离出这具□□,他烦躁地抓着头发一寸一寸地分析所有的细节,终于在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角落中找到了蛛丝马迹。
他把所有的证据呈现在我的面前,一字一句条理清晰,是完整到完美的逻辑链。我避无可避。
我终于不得不承认其实我早就发现他在有意无意的疏远我,被我锁起来的潜意识高呼的声音终于传入了我的耳中。
他说:“别等了,他不会回来的。”
他说:“醒醒吧,他不要你了。”
我就知道,我早就该知道的,我早就知道是会被他丢下的。我清楚我到底是如何劣质的人类,我明白我其实从来都不被任何人喜欢,我早就给自己挂上了孤独终老的标签。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只是我心甘情愿放纵自己沉溺在这短暂的幻境之中,用眼前短暂的温存将自己洗脑,一遍遍告诉自己说我不是孤单的一个人。
我一直强迫自己相信钟悦呈说的他不会丢下我。
不对,他是怎么说的?
被我刻意扭曲的记忆被迫变得清晰起来,原来钟悦呈从来都没有给过我承诺。
是我问他:“钟悦呈,你不会丢下我吗?”
他只回答了很简短的一个“嗯”。
是不是其实一开始他就只是在敷衍我?是不是其实他从来都没想过要带着我这个拖油瓶一起往前走?
可是……为什么?他明明已经说了会回来的,他分明已经告诉我他会回来的,他嫌我烦为什么还要许下承诺?他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
我想不明白,大脑中空荡荡一片,只剩下三个字:“为什么?”
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茫然,以至于大脑中没有半点储备知识。我像是走进了空无一物的荒漠,入眼之处只有黄沙漫漫,没有活物,没有答案。
熬夜的恶果一点一点在我身上生长出来。
恶心,头痛,还有……烦,很烦。
或许准确来说可能是害怕、恐惧、还有很多说不清楚的情绪,但这些东西太复杂了,理智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把他们理清楚了。
我那从来没有更新换代过的CPU没有办法高负荷运转,它在分析与放弃之间选择了折中的方案——它用极为冷漠粗暴的方法把所有无法解读的情绪东西都归结为最简单的烦躁,然后放任它们攻击我的灵魂。
我只能感觉到浑身都不舒服,心里发胀发堵,很难受,却根本找不到发泄的地方。
我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清楚看到理智的我正站在我的背后盯着我,他一贯喜欢冷眼旁观,像是看小丑一样看我控制不住地啃咬自己的手臂,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些仿佛动物的哀鸣。
手臂上的刺痛让人找到存在的实感,告诉我现在的一切正在发生,不是梦境。
我渴求疼痛,但这不够。
被咬时传来的痛模糊而钝,撕扯着周围的神经一起发出一些似有似无的呻吟,我找不到痛楚传来的确切部位,就算再多加些力气也只是多了一点点来自犬齿的刺激,根本没办法把情绪戳破。
不,我不想要这些。
我想要更加尖锐的疼痛,我想要锋利的刀刃划过皮肤,划破口腔黏膜,想看我满口鲜血淋漓再也不用再说那些自欺欺人的话,想看着伤口在液体中泡得泛起苍白,我想看着或鲜艳或暗红的血液顺着刀片滴下,在这被我擦得发亮的老旧地板瓷砖上留下永远擦不干净的斑点。
我感到畅快,我记不起来我到底在烦躁什么,也再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那个扯谎骗了我的钟悦呈。
……
有人在敲门。是不是钟悦呈回来了?
我拿着沾了血的美工刀回了神,有些紧张地把刀往桌子下藏了藏,之后才敢透过猫眼看了眼门外的人。
……哦,不是钟悦呈。
我松了口气,又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甚至到了这时候都还在期待着不可能的答案。
不是钟悦呈,是楼上的张奶奶,挺好的一个人。
我打开了门,用尽可能温和的表情去迎接这位莫名上门的陌生人。
老太太原本是眉眼弯弯温柔笑着的,但看到我之后却突然后退两步失声尖叫起来。
我的大脑还沉浸在情绪得以释放的欢愉里,有些找不到合适的方法来处理眼前这场面,所以只能歪着头看着那个比我低了一个头的小老太。
她……怎么了?
不就是拿刀划了几下胳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