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赛伯特夫人 ...

  •   我闷闷不乐地穿上睡衣,走到房间临海的露台上。天还没有大亮,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绚丽的云霞像燃烧的锦缎,海水波光摇曳、粼粼生辉。峻峭的岩石上,均匀地铺设了一层柔丽的朝霞,那是非常温暖温馨的色泽,这多多少少削弱了那些岩石冷酷、僵硬、死板、甚至狰狞的质感。海风很清凉、很清新,空气那么清爽、那么好闻,我的头脑彻底清醒了下来。头一天晚上就这样过去,我可不希望接下的日子再这样郁郁寡欢。再这样下去,我会毁了我的假期的。
      我打电话给我的一个朋友,意思是让他陪陪我,找找乐子。他是一个律师,手中总是有一堆大案子要办,照他的说法,忙得脑袋都光亮了。但是一接到我的电话,他还是异常高兴。他叫我在酒店等着,他亲自来找我,再怎么着,也要尽尽地主之谊。
      他从海湾开车过来要一个小时,我实在无聊,就要了杯咖啡到前台坐坐。也因为实在控制不住好奇心,我便再次来到拱廊欣赏那些风格诡异的油画。为了驱逐心中的恐惧感,我尽量吹毛求疵,寻找破绽。一定是因为看了这些画,昨天晚上我才做如此怪异的梦,唯有在画中找到破绽,捏住它的把柄,它便再也无法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无法抗拒的力量左右我的潜意识,唯有如此,我那可怕的恶梦才会露出破绽,从而很容易地不攻自破。
      果然,我很快就找到这些油画的不足之外了。它们运笔的手法还不够娴熟,显露出初学者的幼稚、粗糙和忐忑不安。颜料配比也不够精确。蓝色女人背影的这一幅画中,以蓝色为主调,用不同深度、浓度、亮度的蓝,来表现张扬的女人、灰暗的天空、汹涌的波涛,而太阳照耀下的大海,与被墨一样的乌云遮住的幽暗的海水,在一片湛蓝之中又反射出截然不同的光泽。所有这一切,都对作画者的技能提出了极高的要求。即便是修养极高、经验极丰富的优秀画家,也未必有信心能完全精确把握。作画者显然经验还不足,尽管包裹在优雅长裙里的优美的线条他能准确描摹,但是狂风大浪下的不同色泽的大海的波涛在他的画笔下就显得有些单薄、牵强、甚至迷乱。所以这幅画其实也加入了画的作者某种超自然的想像,是虚无缥缈、没有根据的东西,我怎么会被虚无缥缈的幻像搅得心神不定了呢?
      画的最下方右下角,我发现了一行字:赛珀特夫人,除此我在这幅画上再无发现。我很奇怪昨天晚上为什么没有发现它,可能因为光线暗的原故。而我的一双眼睛当时又纠结在那个蓝裙子的女人身上以及那个果断决绝的女人的背后的世界无法自拔。所以我根本无法注意到有这么一个女人曾经在画中、或者在我们的时代存在过。
      这无疑是发现了新大陆。“赛珀特夫人……”我轻轻地念道,我的头脑中立刻闪现出一个新的疑问,“赛珀特夫人,是这幅画的名字呢?还是画的作者的名字?”
      我和朋友在酒店的咖啡馆坐了下来。咖啡馆正对科里嘉海湾,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地理位置。海湾繁忙的海港、悠闲的沙滩、葱绿的椰子树、茂密而繁盛的亚热带植被、远处纯净的海水、漂浮的白帆、寻欢作乐的游客、繁忙喧闹的轮船,旖旎的自然风光、舒缓而优雅、几乎停滞下来的慢节奏生活以及高亢、阳光、似乎从来都不曾有过忧愁不安的乐观昂扬的生活态度,在这里都可以一览无余。
      我们要了两杯咖啡,一些茶点就漫无边际地聊开了。我对他说,我有半个月的假期,他可以做我的向导,这样我们就可以痛痛快快地聚一聚了。
      他面露难色说,该死,恰好手中有案子要办,否则他一定带着我好好逛逛。
      “不过,”他说,“著名的海洋之恋我或者可以带你去看看,你也可以瞻仰瞻仰海湾的美人赛珀特夫人……”
      “你是说赛珀特夫人?”我的脑子里立即闪现出油画中的那串文字,“她是一个画家吗?”
      “亏你还是个有名气的新闻工作者,乔治,”朋友嘲笑着说,“她当然不是一个画家,但是见过她画稿真迹的人,没有一个不为她的绘画的才华倾倒的。”
      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我强烈地想要了解这个名叫赛珀特的女人。而直觉告诉我,一旦我揭开这个女人的真实面目,那么这个从未谋面、甚至都不知道长什么样的女人竟然能左右我的隐秘的梦境、这种无法预知的、神秘的未知力量自然就不攻自破了。我的不安和恐惧是没有道理的。如果我不彻底破解它,半个月后,我离开海湾,这种不安和恐惧恐怕也要一辈子如影随形了。朋友既然对这个神秘女人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看来谜题马上就要揭开了。
      “亨利,我给你看一些东西!”我拉着朋友向拱廊走去。
      让我大吃一惊的是,当亨利看见拱廊里的那些画时,他的脸上也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不错,这的确是她,”亨利惊呼起来,“这眼睛、这脸庞、这性感的发丝、这妩媚的嘴唇,简直是一模一样。尽管头发的颜色不一样,但是老兄,这并不是黑色或是白色的问题,关键是气质和性情,柔顺的线条所彰显的是一个女人特有的、与相貌形体毫不相关的、与精神内涵紧密相联的、某种极其神秘隐性的东西。”
      亨利的说法令我大吃一惊。“等等,老兄,你是说这幅画里的女人,画的就是赛珀特夫人本人?”我指着拱廊尽头处的《天空》问亨利。清晨的阳光透过拱廊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照了进来,画上的女人显露出一张妩媚妖冶放肆张扬的面孔。
      “当然,这当然是她本人。不仅这画上的女人是赛珀特夫人,”他接着指了指那幅不知是题名还是画名为赛珀特夫人的油画说,“这个女人,毫无疑问也是她。尽管只是一个背影,但是这样冷酷、决绝、拥有这种极度危险、让人绝望的美丽的背影的,也只有她赛珀特夫人了。”他又接着说,“老温克尔一直在寻找这幅画,没想到居然在这里。世界上,大约也只有她才能画出这样诡异的画。”亨利回过头来缓缓地说。
      “他丈夫,也就是温克尔先生一直在搜寻她的作品,他为她建立了一个巨大的博物馆,里面专门收藏她的画,以期博得她的红颜一笑。海洋之恋还有一间临海画室,温克尔先生不惜重金为她聘请世界名流教授她作画,但是奇怪的是,她从来都不曾踏进博物馆过,而她自从住进海洋之恋后,也从未画过画。”
      “等等,你说的海洋之恋是指……”
      “就是我准备带你游玩的神秘天堂。它是温克尔先生为赛珀特夫人在科里嘉海岛上修建的一座豪华别墅。本来这座别墅是谢绝外人参观的,但是我和温克尔先生私交甚深,所以这座别墅(我是说它简直就是一座皇宫)对我来说,是百无禁忌的。我是说,我可以自由进出别墅。”
      “这么说,我能够进入这所谓的人间天堂,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
      “你说呢?”亨利得意地晃晃头。
      “你说赛珀特夫人从来都没有去过她自己的博物馆,后来也从来没有画过画,这是为什么?难道她不爱温克尔先生吗?”我突然对这个赛珀特夫人产生了强烈兴趣。我们再一次在咖啡馆坐下,我迫不急待地问道。
      “恰恰相反,他们非常恩爱。温克尔夫妇多次在公众场合出现,温克尔先生对夫人的关怀无微不至,对待她简直就像对待一个女皇。而赛珀特夫人也非常温柔体贴,高雅迷人,在世人眼中,他们简直就是一对金童玉女,尽管他们之间的年纪相差非常大。但是一段真挚的感情摆在面前,金钱、地位、贫富、尊卑、甚至贫病、生死、学问、相貌都不是问题,何况年龄呢?所以年龄并不能成为温克尔夫妇之间的情感障碍。”
      “你说他们之间有年龄差异,他们之间的年龄差异是多少呢?”
      “温克尔先生今年已七十出头,但赛珀特夫人据说还不三十岁!”
      “差距这么大啊,温克尔先生简直可以做她的爷爷了。”我用勺子轻轻地搅着手里的咖啡,怀疑地看了看亨利,“你相信外界的传闻吗?”
      “你指的是他们之间的情感吗?”亨利狡猾地笑了笑,“温克尔先生是我的客户,他在我这里可是花了一大笔钱的,我得遵守职业操守,任何时候任何人都不得透露客户的信息。”
      “那么谈谈他们的婚姻,不涉及温克尔花钱的那部分总可以吧!我跟你说,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你要是不说,恐怕过两天我就要掏钱请你做我的私人侦探呢!”我就把对那些油画印象以及昨天晚上做的梦讲给乔治听,“要不是做了那么奇怪的一个梦,我哪敢打搅日进斗金的你呢?我这些梦肯定跟这些画相关,我要是不把这个女人的来龙去脉弄个一清二楚,我怕我真会受了这个女人的唆使,从悬崖上跳下去……”
      我的脸上肯定表现出了一种难以排遣的焦燥、忧郁、迷离和不安,我看见亨利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他并不打断我,身子尽量往沙发上靠,他一会儿晃晃手中的咖啡,一会透过浓郁的咖啡杯怀疑地看着我,显得非常吃惊,又好像在沉思。“好吧,”他最后说,“我就给你讲讲赛珀特夫人的故事,当然不能涉及她丈夫温克尔先生花了钱的部分。不过,如果我不小心透露了那么一分半分,你就当没听见好了!”
      “你应该听说过十年前的一桩婚礼吧!”亨利盯着我的眼睛说。
      “十年前?”我在脑子里努力搜索,十年前我在一处建筑工地做小工,几十层的高楼,砖啊、瓦啊、水泥啊,全靠手搬上去,背脊背上去,十二个小时的活,累得像狗一样。回到工棚,本该蒙头一睡,但想想这样下去永无出头之日,咬咬牙关,就爬起来爬格子。活得连狗都不如,哪里去管什么婚礼不婚礼?
      “什么婚礼?”我轻轻问。
      “情定科里嘉啊!”亨利显出吃惊的样子,“当时整个新闻界都闹得沸沸扬扬,怎么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并不掩饰自己的一无所知,在亨利的面前,我无需掩饰什么。亨利是我进入报社后结识的朋友。那一年我们同在凤城出差,他丢了钱包,钱包里除了钱,还有工作证。我捡到钱包了,并且还给了他。就这样,我们一见如故。后来《柏城新闻》的社会与法制版面上开辟了一个“法律顾问”专栏,得知他是搞法律的,我就逼着他作了“法律顾问”的特邀记者了。
      “不过,没有关系,”他并不深究我的一无所知,呷了一口咖啡,大声说,“看来我得大费周折,从头讲起啰!说起来这还真是一段奇妙的缘分呢!”
      “总得来说,赛珀特夫人是一个少有的美人。天上少有,地上无双。天使般的脸蛋、魔鬼般的身材、雅典娜般迷人的智慧,月神戴安娜般妩媚的风情,这个女人是上帝的宠儿,是天生的尤物,凡是见过她的男人,无不发疯地爱上了她。就像波罗的海的海妖,明知道万劫不复,但是还是忍不住靠近她。”
      “那么,你呢?你是否也沉沦了呢?是否也爱上了这个危险的女人?”我半开玩笑地说。
      亨利摆了摆手,粗暴地打断了我的问话,他不予理睬,也不屑回答:“总之这是一个危险的女人,有时温柔多情,有时冷酷无情,有时风情万种,有时小鸟依人,有时高贵风雅,有时热情奔放,有时清纯可爱,仿佛不食人间烟火,有时又极度抑郁,仿佛心中沉淀了无穷的哀思,总之我觉得,温克尔虽然只娶了她一个女人,但是好像把全世界所有的女人都娶回家了。虽然她表面看起来是一个非常随和的女人,容易让人亲近,但是我总觉得这个女人的内心极度空虚冷漠,有时候我觉得一块冰,都比她暖和得多。”亨利情不自禁流露出来迷惑的表情,“说实在话,我到现在都无法确定,我是否弄懂了这个女人。温克尔能征服这样一个女人,不得不算是人世间的一个奇迹。”
      接下来的时间,亨利给我讲了一个非常具有传奇色彩的故事,故事极具荒诞性,我甚至怀疑它是否真实。在这个故事中,亨利勾勒了一个长相美貌、性格怪僻、思想和行为都无法为常人所理解的年轻女人。由于亨利的故事时间跨度大,而在赛珀特夫人的传说中,亨利似乎也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为了尊重读者的阅读习惯,便于读者理解,所以接下来的有关赛珀特夫人的故事,我将以亨利的身份、用第一人称的方式进行叙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