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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空》《海蓝》 ...

  •   由于飞机晚点,我到达酒店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在通过酒店幽长而高大的拱廊时,我发现拱廊的两边挂满了油画,恰好我对绘画颇有偏好,于是便饶有兴趣地欣赏起来。这些画大多取材于科里嘉地带神奇的自然风光,大概出自一些并不出名的画家之手,所以并没有署名。
      在我们的时代,任何一个天才想要在活着的时候出名,必需要付出比活着还要惨痛的代价。我可以想象,画的作者在幽暗、潮湿、冰冷、肮脏的画室里夜以继日地作画。长期的营养不良,使他枯瘦得犹如一具骨架。唯有作画的热情、对艺术的痴迷信念支撑着他残弱的生命。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说不出的快乐,一双灼灼发光的眼睛,仿佛黑夜中的两盏明灯,放射出快活的活力。
      拱廊尽头处的一幅,采用一种极度夸张的手法表现一种超自然的力量。疯狂的想像在画家头脑中积淀着,困顿的生活压迫得他不屈的灵魂不得不蜷缩成一个黑点。于是广袤大雪纷飞的科里嘉高原上,天空灰暗得犹如一张冰凉的面孔,静默的村庄仿佛剥去了外衣的灵魂冻得瑟瑟发抖,或者因为大雪积压的原因。房屋是歪斜的、扭曲的,屋子里没有一点光,透过黑洞洞的窗户和紧闭的残破的大门,仿佛可以瞧见屋子里阴暗丑陋面孔。然而风来了,风从更广阔的高原刮过来,丝丝缕缕、团团滚滚,疯狂地刮起飘飞的雪花。风和雪交织着、纠缠着、旋转着、翻滚着,纵横原野,遍及村庄,逐渐幻化成绵长轻软的发丝,最后在画面的最上方,灰暗的天空中,凝聚出一张妖媚女人的面孔。大理石般坚毅冷酷的脸庞,半睁半闭的勾魂摄魄的眼睛,隐没在灰暗天空中的湿润性感的嘴唇,大波浪状的飘散在风中的丝丝白发。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些画有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传递出一种隐隐约约的神秘的危险信息。那女人的面孔让我想到了古希腊神话中的美杜莎。精致而完美的轮廓,无可挑剔的完美线条,但是这些线条却是突现在科里嘉高原上空蛮荒而沉寂的天空中,传递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漠和孤傲。任何一滴热血在这样的夜晚都会凝结成冰,任何一双眼睛在与这张面孔对视时,却又分明感受到凝结的血液却又不可抑制地重新流动起来;瞬间达到沸点,仿佛触摸到一个被恶毒的咒语尘封了几个世纪的隐秘的秘密。因为这不仅仅是一幅画,这冷冰冰的面孔下,分明还藏着一个狂放不羁的灵魂。
      另外的一幅画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一个身着天蓝色长裙的年轻女子孤身一人站在科里嘉海峡上。
      灰暗的天空,幽深的峡谷,远方波涛翻滚的黑暗的海水里,大块的云朵包裹着金灿灿的太阳。金色、明丽的阳光从奇形怪状的乌云中穿透出来,一抹诡异的亮光投射到女子脚下的高耸险峻的悬崖峭壁上。使得面目狰狞的科里嘉海峡更加肆无忌惮地突显出它残忍冷酷的一面。巨大的海浪像山峰一样高高耸起,以雷霆万钧之势猛烈地扑向那些可怕的崖壁,瞬间,四分五裂、魂飞魄散的浪花闪烁出残忍的光芒。
      天边,黑暗的海水里,一般大船正遭遇着平生最大的不幸。高大的桅杆已经折断,船头已经扎在黑暗里,倾斜的船身和船尾正在垂死挣扎。海水疯狂地扑向甲板,海面上尽是残破的甲板和水手们绝望中投向大海的幸运瓶。听不见呼号的海浪声,看不见一个忙碌的、徒劳的、恐惧的、悲哀的背影或是面孔。这一切,或者在前一分钟就已经彻底结束了。水手们绝望中的诅咒、求救、哭泣、悲号都被封存在静止的画面里。
      也封存在一个年轻女子最后的记忆里。她踮起脚尖、伸开双臂,或者叹息了一声,她的身子骤然前倾,像一只蓝色的大鸟展翅高飞。而时间正好凝固在她起跳的瞬间。一顶雪白的阔边大草帽从她柔美的双肩旁飞过,她浓密的头发全都散乱在风中,被风吹得莎莎作响。与她精致漂亮的双脚紧密相联的此刻还是高远的科里嘉高原,但是下一秒就是万丈悬崖、惊涛骇浪和那艘在惊涛骇浪中沉没的船只。她狂飞在纤细腰姿间的雪白的丝带,就像一个获得了彻底自由、不朽灵魂的精灵,在蔚蓝的世界里,这雪白的丝带一阵狂舞。
      这是整个画廊中唯一一幅以现实为题材的画。在这幅画中,我同样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尽管画面中没有掺杂超自然的力量,但是汹涌的海水、阴暗的天空、失事的商船、陡峭的悬崖、还有不顾一切纵身跳入死亡之海的年轻神秘的女人,分明传递出一种不真实的、灰暗的、渴求某处解脱的希望和绝望。一种对死亡、冷漠、固有权威、秩序的厌恶、蔑视和逃避。这个女人面朝大海、迎风而立,看不见她的面孔,她留给画的作者和画的看客只是一个幽蓝的背影。然而不知为什么,我却想到了那幅《天空》,灰暗天空中用暴风雪勾勒出的妖媚的面孔,那个让人心生爱慕又无限恐惧的美杜莎。这一定是个漂亮的女人,有着旷世的美貌和惊人的才华。这也一定是一个极度高傲的女人,除了死亡,任何力量都无法征服她。然而即便对待死亡,她也是如此从容不迫;她的美貌是一笔资本,她的高傲更是一杯烈性毒酒,任何爱上的她的人,他们最后的归宿或者就是那片波涛翻滚的阴暗的海水。
      也许是因为这些画的原因,也许是因为科里嘉海峡的狂野、雄壮、神秘、难以揣磨,或者说得更直接些,我是否真被这个神秘的、像幽灵一样的画里的女人迷住了?我得承认,我一走进这个旅馆,就被一种难以明说的奇怪的力量控制住了。我非常喜欢这里的幽雅,喜欢科里嘉海湾的妖娆明丽,然而我的内心深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和惴惴不安,仿佛被一种未知的神秘的力量吸引了去。我觉得我将要坠入某种危险的情感危机或是难以把握的心灵困顿,尽管我来海湾和大多数的人意图是一样,是来寻欢作乐、寻找抑郁感情的发泄口。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辗转反复、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黑夜中,风在窗外呼啸,跑沙跑雪,你很难辨别得出这是高原孤啸的北风,还是来自神秘莫测的科里嘉海湾不可一世的海风。它就像一个有着一头迷人秀发的性格暴戾的海妖,每个听过它动人歌声的人都无不发狂地爱上了它。巨大的海浪追逐着海风的歌声排山倒海而来,像一头展翅高飞的雄鹰气势汹汹地扑向坚硬的岩石。仿佛岩石上捆绑着一个伟大坚强的灵魂,海浪疯狂地啄食着光秃秃的石壁,仿佛想要将它血淋淋地啄出一个窟窿来,它惊心动魄地扑上去,又惊心动魄地粉成齑粉。
      而这里,暴风雪中的维多利亚酒店,这是整个高原唯一的一座建筑,这个世界唯一的一个依靠。它是那么明亮,又是那么热闹,仿佛是海湾的一部分。但它又偏偏像是被热闹的海湾遗弃的孤独的流浪的灵魂,它的明亮是微弱的,它的热闹是冷漠的。它像是修建在世界的尽头处,而世界却正是从这里开始塌陷。
      忽然我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一个怎么也不敢付诸实践的疯狂念头,我想要从这高达千寻的悬崖上跳下去,仿佛我身后有个可怕的魔鬼在追逐。又仿佛我的后背长出了一对巨大的翅膀,我又萌生出想要像风一样在悬崖峭壁上滑翔的意愿。要么跳进海湾那一片辉煌的灯海里,要么跳进海峡的孤独凄厉的迷雾中,像一滴浪花消失得无影无踪。永远无法磨灭的,是风在耳边呼呼作响,是一种说不出的、仿佛灵魂得到了彻底解放的轻松、自由、喜不自胜。
      忽然,我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朦胧的灯光中我睁开了眼睛,我竟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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