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春》淹括

1、认出他

　　市区第一人民医院，一楼大厅西药房门口排起长龙队伍，排队拿单取药的家属和病人拥挤不已。

　　季云曳拿着处方在队中央耐心等待，时不时望向候厅椅上乖巧坐着的双马尾蝴蝶结小女孩，发侧边夹着一只精巧又不失漂亮的深红色水晶荼靡花小发夹。

　　小苓每次出门来医院都很守责，遵守季云曳三大要点:一，不准乱跑；二，不许特意观察陌生人；三，不可以和除了护士姐姐以及医生叔叔外的陌生人讲话。

　　拿完药放在袋子后，季云曳匆忙跑过去牵起孩子准备出医院大门。正值中午，她还没带小苓吃饭。

　　外边买的吃食她不放心，她一直都是自己亲手买菜回出租屋做给孩子吃。

　　可能是早上起太早，又做了一系列检查，小苓不停打哈欠，疲累地眨着小杏眼说:“我好困。”

　　季云曳撕开湿巾给人擦了脸安慰:“我抱你。”之后索性把人抱在怀里，如果不是抱孩子动作娴熟，真的很难看出才二十多岁的人是个妈妈。

　　小苓下巴轻靠在熟悉的人肩上，很快进入梦乡。

　　正准备踏出大厅门口，背后传来男声叫住了她。

　　季云曳抱着小苓转头，原来是赵医生。赵耐是小苓的主治医生，他一直都很喜欢小苓。

　　他递给季云曳一袋东西，不太重，却是一个礼物盒。

　　赵耐附言:“上次答应给小苓的生日礼物，刚忘记给你了。”

　　季云曳很不好意思接过，温柔笑谢:“多谢了，这一年来一直都很麻烦你。”

　　“改天你不值班有空话，我请你到家里吃个饭。”

　　“挺好，就这样说定了。”

　　“好。”

　　赵耐又难得和她闲聊了几句家常，电话响起后又回科室值班去了。

　　小苓睡意时短时长，这会儿才过几分钟又醒了，季云曳把她放下牵着走。

　　中午休息时间到后，医院拥挤的人潮渐散。大厅有些空旷。

　　门口走进一个戴着墨镜，身着质感良好的纯黑西装男人，后边跟着类似秘书的衬衣短裙职业装的女人。

　　“你看，那个女人长得好漂亮！”小苓眼睛一亮，指着男人后边的女人。

　　季云曳摸女儿头发笑语:“你也很漂亮。”

　　周以席按照赵耐给的工作地址一下飞机就来了，赵伯母顺便托他回中国第一时间给自己失踪多年的叛逆儿子送点东西。

　　周以席身姿颀长，西装革履，虽戴墨镜遮住眼，但也挡不住剑眉星目的阴影。侧脸轮廓线流畅分明，一米九五的身高加上健硕均匀的身形让人路过的人难以移开眼。

　　帅哥吸睛一向如此典形。

　　周以席与身边的季云曳擦肩而走，突然摘下墨镜。

　　二人隔空中间习风吹过，一股清淡独特的迎春花香拂散。

　　迎春花香清新淡雅，没有桂花那么浓烈，也无枙子浓郁。这种味道只是淡淡的，和玉兰一样宁心静神。

　　季云曳闻到熟悉的气味，眼睛一滞，大脑记忆爆涌开来。立即侧眼仔细扫过身边男人一眼，陌生又熟悉的侧影像电影片段闪现即逝。

　　那是很遥远的事了，记忆中那个人的长相在她的大脑飞快拼转接合。经常拥抱时带来的熟悉花香味勾引着灵敏的嗅觉，犹如藤蔓般缠枝疯长，开花，结实。

　　霎时征愣，呛水一样的窒息感让季云曳无法挪动双脚。她不可置信瞪大晶眸，唇口微张，呼吸紧紧屏住。

　　他是，以席哥哥么......

　　这种激愣感直到小苓扯她衣角才回过神来，季云曳失神转头，忍不住打量着不远处等电梯的男人，她没有认错。

　　男人那张脸与记忆中的形象差别不大，昔日幼稚的少年眉眼经多年成长，也只是变得更加有成年人的锋芒和成熟沉稳。

　　周以席离开她的时候是十五岁没错，他人早熟，样貌也不会多大差别。

　　十三年过去了，他和她失信了十三年。

　　福利院两个人日夜相依为伴的日子历历在目，彼此早就将对方的音容笑貌，喜怒哀乐刻进骨子里。

　　自从他离开福利院跟随养父母出国失信后，这些年来，她日夜都在念着人。

　　季云曳记忆犹新，一张泛黄的合照看了又看，她怎么可能不认识他。

　　但季云曳心有执念，认出他凭多年感觉和独特气味，再而，仅此一眼。

　　大厅人已寥寥无几，直至电梯声下降到层又关上后的提示音响起，季云曳才从那种凭借记忆确认后的激动中回过神来。

　　“你哭什么？”

　　“啊？”

　　“你流眼泪了，眼睛很红。”季苓从自己口袋掏出纸递给季云曳，她有点矮，努力踮起小脚够着人，她想帮妈妈擦眼泪。

　　季苓刚才一直观察季云曳注视的那个很高的叔叔，她记下他了，妈妈似乎认识他。

　　小苓开口问:“你认识刚才那个男人？”

　　“我不认识他。”她否定了小苓正确的察言观色。

　　季云曳慌乱用手掌抹泪，连纸都忘用了。

　　牵着小苓走出医院，脑海记忆让她确认那就是长大后的周以席，可现实让她根本不敢走上去打个招呼。

　　那怕作为个唐突搭话的陌生人。

　　可她又有习惯性担心升起，为什么要来医院，是生病了么......

　　连着回头好几眼，季云曳才不舍上出租车。

　　内科室，中午这会儿没多少人，赵耐让科内护士从食堂顺捎了盒饭上来。

　　饭吃到一半，周以席不仅提前来了，还带了他的前女友杀上门。

　　三人各怀心眼，芙娜把人揪走，周以席自觉站在门口等人处理好家务事。

　　两人再心平气和坐下来聊天时已经快过午休时间了。

　　周以席把公文包丢给赵耐，赵耐给兄弟悻悻倒了杯茶，左边脖颈上新提一抺抓痕，鲜红刺眼。

　　赵耐气不过:“你干嘛把她弄来中国！”

　　周以席平静如死水，如实回答:“她是我合伙人，也是助理。”又冷眼补句:“伯母让她跟来的。”

　　赵耐还准备发泄下，一听到是自己亲妈命令后顿时哑口无言。

　　G.H药业今年正式在中国开设公司片区合作，周以席作为赵耐他继爹手下的得力干将自然被派回中国当核心高管。

　　周以席直入正题:“最近这段时间有测出来符合的人吗？”

　　赵耐有些怜悯看他一眼，紧而摇头否决:“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周以席，DNA对比检测需要根部下带有毛囊的头发，你给的那一束头发没满足基本要求，根本测不出多大概率，况且那头发都十来年了，你也该认清现实了。”

　　“你倒不如去给她立块碑怀念。”

　　“她没死。”周以席阴沉警告着赵耐。

　　赵耐哼气:“这么多年还是个鬼样子。”

　　“我明白。”周以席沉下眼，一次又一次的杳无音信让他觉得越来越不愿面对。

　　他垂下眼眸，低沉开口，似乎觉得希望仍在:“我一直在找她，每年每天都在找，所以人都告诉我，活人怎么可能这么久都杳无音讯，只有死人才会消失。可我一直相信，小商她没死，她肯定在这世界上的某个角落等我去找她。”

　　“可你已经找十几年了周以席。”赵耐毫不留情打破他的幻想。

　　“确定还要筛选人做下去？”

　　“嗯。”周以席盯着杯中雾气升起茶水，朦胧中脑海浮现阿商还在对他笑，嬉声喊他以席哥哥的模样......

　　他凭着唯一的回忆支撑了十三年，可越来越渺茫的希望也会让他不知不觉中眼角泛红。

　　赵耐看周以席心中难受，又从现状上劝人:“换个角度讲，如果你真找到你说的那个小商妹妹，你又能确保她还会记得你？”

　　周以席抬头，一如既往坚定:“不，她一定会记得我。”

　　“周以席，人是会变的，就算她还记得，可你们两个的身份难保不会有一天对立？我就没见过比你还执着一件毫无着落事的人。”赵耐拍拍他肩安慰，无奈叹气，“算了，希望一天真能有结果。”

　　季云曳租的房子是自建房的一室一厅，在城郊区，离市区医院最近也有一小时车程。好在房租和水电费一口价，以她兼职和工资除开定时给小苓上学，医院检查，开药，上学游玩，剩下也足够两人开销。

　　季云曳给女儿做完饭吃后又按时喂药睡下，但她没料到小苓在装睡。

　　她掀开被子一角，在枕边露出眼偷偷观察着桌子边对着手上照片啜泣的季云曳。

　　自从生母和所谓的假哥哥在医院去世后，她好久都没哭过了。季云曳跟她说过，只有见到很重要的人，或者失去了他们才会哭泣。

　　她很确定是今天在医院遇见的那个男人让她哭了。

　　季云曳手指摩挲着合照，酸涩压抑着喉咙发不出声。她一遍又一遍看着照片上的人，静默得难出声，偶尔发出几声抽气，也是控制不住到极点的苦涩酸楚。

　　“十三年了，以席哥哥，我终于见到你了。”

　　“我真的好想你。”

　　“真的很想你......”

　　可季云曳不敢认，她是个灾星，她怕......

　　还有今天他身边的女孩，是他身边的人么？他的衣着打扮很有质感，想来应该过得不错。
　　对比起自己现在的窘迫，于她现在而言，内心万分珍重的人，远远看一眼就好了。

　　她一直记得两个人拉勾发誓，他们两个人之间，一定要有一个人走出去活得好。

　　以席哥哥做到了......做到了，那就好。

　　季苓知道季云曳在想那个男人，可她今天为什么不上去打个招呼？

　　小苓听见那个男人的名字叫周以席，萌生了想帮她见人的想法。

　　也许，这个就是她心中隐藏许久最重要的那个人。

　　今年月底小苓还有最后一次检查，但店里新年节气搞活动，另一个店员生病请假。

　　季云曳两只手忙得酸痛都脱不开身，只得打电话麻烦赵耐下班回家时顺路上去学校接小苓去他家住一晚，第二天直接带医院去做定时检查，她下班后再去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