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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虞沧放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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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觉松手,铃铛滚落,越滚越远。
灼岳曾得瑟说,青铜铃是他第一次收到的礼物,从初见起涅觉就知道他不聪明。
那是一个热辣的上午,云泽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泽畔芦苇插在水中,风过如浪翻涌,“唰唰”作响。
灼岳被几双手按在浅滩稀疏的草芽中戏耍,泥水糊住脸,他张口无声似一条濒死的鱼。
浑身焦臭的涅觉满脸阴沉,拧出衣裳里残留的忘川水,随手甩在人群中,见小恶霸们连滚带爬地逃走,心下不屑冷哼。
蠢鱼用手撑地爬起,亮闪闪的黑眼睛盯得人毛骨悚然。
涅觉不耐烦,为躲人藏进铸剑室,在黑暗的铸剑室内,细弱的手腕举起又重又闷的铁锤,“叮”一声,铁锤与剑胚火花四溅。
蝉鸣的聒噪,被南面窗外灼岳的惊叫压下,他隔着琉璃手舞足蹈,扯着嗓子叫着涅觉的名字。
“涅觉!涅觉!涅觉!你好厉害!”
后来,他们成了朋友。
铸剑室角落,炉子下是跳跃的黑色影子,两人从细麻杆长成少年,炽热的炉火映照涅觉的脸,他低头问灼岳:“瘸子,你喜欢什么法器?”
“青铜铃!我看见族长使用,声音好听,威力——超强~!”
灼岳坐在矮墩上仰望涅觉,故意拖长尾音,翘起兰花指摇了摇。
族长用兰花指摇铃铛,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崽子们总在背后说族长娘娘腔。
涅觉捂住耳朵忍不住笑了。
为了铸出青铜铃铛,涅觉费了不少力气,然而,它除了声音洪亮,无半点厉害法力。
涅觉随手把这个破烂扔给灼岳,灼岳却把它当成个宝贝,日日挂在腰间不肯取下。
灼岳说这是他第一次收到的礼物。还说从今以后他再不是一个人。
后来,父母死了,灼岳也死了。
涅觉闭上眼睛,好似陷入无边深渊,四周阒然无声。他被黑暗吞噬逐,神族很快就会找到他,然后给予应有的惩罚,倦怠感袭上全身。
他倒是无所谓那些个折磨人的法子,反正身在此处还怕不能轮回?百年后又是一大好青年。
忽地,一只苹果滑落而出。
“......”
闻人刑还欠他一万上品灵石和一万中品灵石。
涅觉脑子清醒一大半,睁眼瞟向衣袖,视线最终落在腰间。那里还有一张传送符,他要恢复力气逃出去,不能便宜了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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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宫宴席已散去,后殿之中,昆仑掌门天衍真人以及几位长老端坐椅子上,吃着神族贡茶。
坐于主座的神族宫主虞沧身旁站着一个年长的侍女,正是之前在婚房门前守门之人,虞沧挥了挥手,侍女悄然离去。
闻人刑换上昆仑弟子所穿白衣,跟随瑶姬母子前后脚入殿。
他与虞玄尘两人并排站立殿中,一白一红,一冷肃一慈悲,怎么看,两人都不像能说出三句话的样子。
瑶姬容貌秾丽,率先看向虞沧见郎君一笑,视线又扫向昆仑之人众人视线纷纷避让,最后紧盯闻人刑坐到主位,道:“妖女勾引引正,蓬莱洲即刻全洲抓捕。”
话毕以手化术,涅觉所化侍女模样出现众人眼前,侍卫领命而出。
闻人刑抿唇。
昆仑轩然大|波,执法堂长老赤霄真君是剑灵化形,性子古板固执,当即质问:“夫人这是何意?引正向来端方持正,如何会在今日这等大事上,做出此等不耻之事?”
天衍真人掩饰不住脸上的讶异,忙放下手中茶碗,道:“可是有什么误会?”
虞沧神情莫测,手指点了点椅背,道:“不若由引正亲自解释。”
瑶姬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语气加重一分,补充道:“大典已结,便将九转凝神诀拿出吧。引正有错在先,本夫人相信昆仑都是敢作敢当的正人君子。”
“九转凝神诀”能抵抗心魔,凝炼神魂境界,是昆仑从不外传之秘法。昆仑与神族先前商议,需三日后由闻人刑传授虞玄尘,瑶姬提前索要便是敲山震虎。
昆仑众人面面相觑。
闻人刑有了决断上前一步,对着主位的虞沧与瑶姬行礼,又对着天衍真人行礼。
天衍真人抬手:“有何委屈不妨直说。”
如此偏颇,瑶姬扯了扯嘴角没答话。
闻人刑心中有愧,直起身松开紧抿的唇角,道:“我愿以镇压东海魔域通道为交换,昆仑与神族联姻作罢。”说罢,掀袍下跪。
此话一出,室内鸦雀无声。
虞玄尘讶异一闪而过,垂首道:“我意如此。”说完同样下跪。
瑶姬的怒火被闻人刑点燃,不悦地钉了儿子一眼,冷笑。
“即便今日神族有求于昆仑,你等也不必做得如此过火。联姻之日,与他人苟且厮混,如今更是撕毁百年婚约,真当神族挥之即来呼之即去吗!”
天衍真人起身向着闻人刑而去,呵斥道:“胡闹。此事并非儿戏,不可妄言。”又道“夫人定然误会,引正道心澄澈通明,何来无苟且厮混之事。”
“镇魔塔事关重大,还需依仗玄尘早日觉醒天龙血脉,蕴出龙珠,化解危机。”天衍真人弯下腰,对闻人刑伸手,语重心长劝说。
闻人刑岿然不动,看天衍真人神色担忧,沉沉道:“合契联姻本是大事,两人无心相合岂不互为磨难。若为九转凝神诀,比起联姻,神族的承诺岂不更合算?”
虞玄尘再次诧异看向闻人刑,带着嘲弄道:“说得正是…”
“住口!”瑶姬强行打断儿子的话,捏紧扶手,怒火上头,脱口而出道:“你两人姻缘天定,胡言乱语些什么。”
昆仑天机阁长老曲流觞于百年前卜算出,闻人刑与神龙少主有一世纠缠的缘分,两族这才有了联姻之事。
听得这话,两人皆是不为所动,昆仑从始至终都表现被动,好似并不在意卜卦内容。
瑶姬见昆仑态度轻浮,毫无重视之感,心下恼恨出言威胁道:“日后祭天典的龙血与内丹,呵。”
天衍真人叫不动闻人刑起身,此时打圆场道:“夫人息怒,引正年少气盛,快给夫人赔罪。”
祭天典若少了神族的配合,会有诸多麻烦。
闻人刑固执地跪着,像一顽石立在崖边,任凭风吹雨打,执着道:“夫人所言坎坷,便是让我饮酒中毒,一人独享双份磨难,委实爱子心切让人动容。”
闻人刑这话毫无阴阳怪气的嫌疑,冷淡地陈述事实让人更加窝火。
“师叔不必再劝,联姻就此作罢。无论是什么后果,我都愿接受。”
虞玄尘抬眼,闻人刑的反应一再打破他的固有认知。百年来,闻人刑从不反驳,他还以为对方是个乖顺的角色,真是出乎意料。
天衍真人起身,陷入沉默,半晌才道:“清欢长老,且替引正看看。”
“不必劳烦,方才毒已逼出。”闻人刑不多说,不细说。
“喜酒怎会有毒?勿要血口喷人。”瑶姬深呼吸克制心口火气,先发制人出言冷喝,视线无意识看向虞玄尘,心口更加憋闷。
傍晚,她从丫头口中得知儿子拿了鸳鸯壶斟酒,就明白闻人刑离席这事与儿子脱不开干系,需早些解决,她带虞玄尘前去婚房,是为了寻找到闻人刑赔礼。
只是,瑶姬万万没想到会在新房看到那一幕。闻人刑是无情道剑修,如何会做出那般荒唐的行为。
她本不想毁了两人婚事,如今却走向不可控。
天衍真人脸色淡下来,坐回椅子上,道:“神族拖延百年不愿成婚,夫人口口声声污蔑引正,却不知蓬莱洲之上,何人能对酒动手脚?本尊看少主无心联姻,何必强求。”
“你……”
虞沧抬手阻拦瑶姬言语,视线略过了虞玄尘叹了一口气,又看向闻人刑颇为赞许,道:“争论已无意义,引正出尔反尔在先,大丈夫当以身作则。”
“既然你提出镇压东海魔域,便以十年为期。事后神族再不追究此事。”
虞玄尘眼神暗了暗,垂下头去。天衍真人还想开口,侍卫匆匆入门,禀报道:“宫主,通天台传来通讯,有贼人伪装少主闯入?!”
闻人刑不自觉起身,人却站在原地没动。
瑶姬一拍案几,心中怒气全数泻出,借题发挥道:“我看看究竟是谁,胆敢在蓬莱洲找死。”
虞沧眸色一深,按住瑶姬手背,拍了拍以作安慰,道:“别急,我亲自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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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觉费力地扣上井口,身体缓慢斜靠上去,伸手拿出一粒黑色丹药含入口中,发木的舌头半晌才被苦味激出了点反应。
苹果核在脚边,还有一些红色果皮散落井口。
他懒懒地动了动手腕,又拿出一粒丹药抛进嘴里。
这丹药能短时间补充灵力,却无法遏制身体因术法反噬带来的伤害。他现在像个筛子,上边注入灵气下边尽数流走,身体能存住的灵力十之一二,少得可怜。
不过,好歹能动一动,恢复些灵力。
涅觉又动了动身子,想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背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似无意惊扰。
他提起警惕,垂下头再无半点动作,时刻听着四周动静,脚步绕过井口来到跟前,下垂的眸子便看到一双黑色潮汐云靴。
虞沧身着白衣皱着眉头,双手背在身后,打量着低垂头颅且了无生气的涅觉,满身血污更让人觉得可怜,他冷静的双目中隐藏着愧疚之色。
虞沧沉默地蹲下身,伸手去按涅觉手腕脉搏,不料,那手腕一转向着面门袭击而来,出手狠辣干脆。
他起身避开,身后一个由灵气聚集而成的无形掌印出现蟠龙柱上,阵势唬人,威力荏弱。
涅觉抬头看清虞沧后,果断放弃攻击意图,露出一口白牙,虚假地恭维道:“宫主大名,久仰久仰。”
虞沧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变为不悦,训道:“你父母难道没教过你面见长辈的规矩?!”
涅觉心下疑惑却不露声色,四肢放松下垂,无所谓道:“黑龙族的规矩自然和神族规矩有些差异,您要我行哪种礼数?”
虞沧不答,视线扫过涅觉身上松散的衣裳,斥道:“衣冠不整,有失体统。”
涅觉却从话中领会到一种隐晦的关切,抬了抬无力的手,笑道:“您训斥得是,那么劳烦宫主大人帮我捡一下铃铛。”
他看不清虞沧是什么神情,只见到这人当真弯腰捡起地上的青铜铃铛扔到他怀里。
涅觉又继续要求道:“宫主真是好人,我没什么力气,劳烦再帮我拿一下袖中符纸?”
虞沧蹲下身,认真搜寻涅觉袖中符纸,两只袖中都探过没寻到,他才悠悠开口道:“抱歉,我记错了,符纸想来应是在腰间。”
虞沧毫无脾气,又摸向涅觉腰封。
堂堂神族宫主,为怎么会如此顺服,不合常理,便是亲爹也不会如此有耐心。
涅觉心中计较,抬手挡住虞沧夹住传送符的手,道:“你这样助我,难不成有什么不为人道的怪癖?”
“对了,我只想叫你帮我拿个符纸,不要动手动脚。”
涅觉倒打一耙的本事无人能及,虞沧瞬间额间青筋直跳,显然是一副怒火无处发泄的模样。
“养不教,父之过。”虞沧神色威严,口气严厉。
“哦~”涅觉无可无不可应一声。
虞沧眉头深深皱起,抽走传送符掐住他的下巴,将一粒金色药丸强硬塞入口中,命令道:“咽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丹田处升起一股源源不断的暖流滋养而来。
涅觉脸上终究泄露一丝探究之色,砸了咂嘴,道:“我爹早死了,若他得知您对他的高看,估计会自得好些日子。”
虞沧瞥了他一眼心绪复杂难言,缓慢起身,冷漠道:“你能上到蓬莱洲,也算本事。不过,你坏玄尘婚事,此事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通天台再次开门,传来细微灵气震荡。
“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虞沧说罢后退两步。
两人无声僵持片刻,虞沧看着他一言不发。
涅觉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这是何意?虞沧早已认出传送符,拿在手里究竟要干什么?
脚步声传来,涅觉视线被虞沧阻挡,传送符突然启动,蓝光将他笼罩其中不断收缩,涅觉探身只见前方有一个白色鬓发的人出现,接着眼前一花。
瑶姬缓缓走上台阶,出现在通天台,颇为无奈,道:“昆仑的人走了。明日还要对各族给出交代。”
她远远看着往生井旁边的血迹,“你放了人。”不是疑问是肯定。
虞沧双手背在身后,抬头仰望明月,面露回忆之色,道:“一百九十年前,儿子刚出生,我曾到昆仑寻曲流觞问卦,你可猜是何卦象?”
“是何卦?”
“本卦为蒙,变卦为否。”既蒙又否,下下之卦。
“问的什么?”瑶姬缓步上前,低头看向地上的果皮。
虞沧沉重道:“麟儿可否蕴出龙珠。”
瑶姬冷笑一声,道:“这便是你同意闻人刑悔婚的原因?”
“便是玄尘无法觉醒血脉,他两人也是注定姻缘,被那妖女坏了婚事,莫非你也被她迷了心智?”
虞沧有意隐瞒,转身拉住瑶姬的手,放在唇边亲一口,道:“谁能比得过神族第一美人去。瑶儿,你信我。二十年后,我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