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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画中贼 ...


  •   正值立夏,夕阳坠入海面,东海上悬浮的蓬莱洲陷入了昏沉。

      蓬莱洲上的含香殿里,穿着流仙裙的神族小侍女,放下喜果抿嘴笑了笑。

      她指着身旁案几上的红色画册,羞涩道:“夫人叫送过来的,听说打开这避火图,里头画的小人自己就能动起来,姐姐可见过?”

      点双龙喜烛的侍女颇为年长,因犯过错一直留在含香殿伺候,此刻她板着脸点燃另一根红烛,道:“东西放完就早些出去。”

      小侍女努了嘴,犹不死心嘟囔道:“听说这本册子是人族皇室请那位郎君打造的东西,宫主和大人们很是喜欢。”

      红烛将屋内染上暖色,年长侍女似不在意地问:“哪位郎君?”

      “湘春君。”

      放置红烛的手一歪,烛泪滴上手背,年长侍女手指抚上凝固的红蜡,松口道:“最多看一眼。”

      小侍女心下窃喜,眼珠子一转,拉了年长侍女的手臂,一同站到案几前。

      画册红皮封面翻开,白底画面之中屋舍窗户大敞,窗内一墨色线条勾勒而成的美人斜靠在贵妃榻,背对着人。

      风吹过,美人披散后背的发丝微动,活灵活现。

      小侍女从未见过如此景象,一时间嘴唇微张,弯腰巴巴地盯着画面,等待着后续动静,既羞赧又兴奋。

      不出片刻,画中窗栏上站着的大公鸡拍打翅膀,口吐人言,道:“还剩四个小时。”

      除此之外画面再竟无动静。

      年长侍女没出声,小侍女耐着性子,又见画中大公鸡飞扑向贵妃榻上的美人,尖声“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却是不知这时间出自何处,云里雾里。

      “聒噪。”

      美人似乎终于被吵醒,懒懒地伸手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公鸡,将鸡嘴捏扁了,他慢腾腾伸了个懒腰,距离“往生井”关闭还有四个时辰,他却不想动弹,继续躺着。

      侍女面面相觑,似没了兴趣,素手欲合书,画中传来声音,道:“两位姐姐,何必急着走。”

      年长侍女一惊,小侍女立刻缩手,结结巴巴道:“你...你能看见我们。”

      涅觉坐起来打了个呵欠,回头看向书外两人,懒散笑道:“自然能,还要劳烦两位姐姐帮我看个门。”言罢,眸中红光一闪而过。

      下一刻两人如受蛊惑般,乖顺应声走出房间,轻声关上了门。

      他扯了扯线条所画的衣衫,一脚踩扁了飞扑过来的公鸡。

      鞋尖向前一迈,整个人穿越纸面,涅觉出现在婚房之中,由线条化作真人模样。

      婚房满眼红色,正中间是挂着红帐幔的霞床,地上铺着麒麟纹云毯,床头上方托着两枚拳头大小的流云珠,散发柔和光晕,仙气袅袅,朦胧绰约。

      光线之下细颈瓷瓶中插着两枝红色小朵,分外精致。

      涅觉环视四周,困意未消,伸手在图册之上打出一个响指。

      这避火图中的主角姗姗来迟,一人打横抱着另一人从内屋走出来到贵妃榻,踩扁的公鸡再次被人踩上两脚,发出惊叫。

      涅觉心下满意这图册实用,指腹压上封皮,合上图册。

      食色性也,神仙也不能免俗,睡了几天便将他送于此处,倒是方便了他。

      涅觉缓缓拉紧了腰封,绑好宽松的袖口,随手掐掉案几上冒着灵气的青绿葡萄扔进口中,眯起眼睛用舌尖舔过唇角。

      神族的灵果也没比族中的果子更好吃。

      他径直走向南面,床尾对着的一面毫无破绽的墙面,半垂的眼完全睁开,露出里面暗藏的锐利,需要寻找的东西就在里面。

      涅觉抬手掐诀,一团灵力聚成的青光向着光滑的墙面直扑而去,灵力被贪婪吞噬攫取,这禁制好似无底洞。

      破解禁止的术法换了一个又一个,直到使出他黑龙族专克禁制的高阶术法。

      呼吸之间,涅觉手背泛起黑色鳞纹,蔓延至肩膀导致半边身子麻痹之时,他再不敢逞强,抽手瞬间,墙面伸出虎头龇出锋利的獠牙,手指瞬间被刺出一滴血。

      他戒备缩手,那虎头温顺下来,空间缓缓敞开,化为一排平平无奇的方角柜。

      此事却没让他放松,心中反而升起一个疙瘩。

      黑龙族与神族可没什么交情,“往生井”是唯一能送死去龙族轮回往生的地方,如今被神族霸占,便知两族关系交恶已久。

      虎头这滴血认主的反应就变得耐人寻味。

      涅觉压下心中思绪,来到将芥子空间具象化的抽屉面前,今夜必须从这里找到前往神族禁地“往生井”所需腰牌。

      “仙君,您慢些。”屋外年长侍女提高音量。

      涅觉侧头,不知道那侍女何时清醒。

      室内光线昏暗,东边红色帘子直直垂坠在地隔开内外殿,身后霞床红色帷幔一半放下,一半由钩子勾着甚为朦胧,层层阻隔之下能将人若隐若现地遮掩。

      他瞥过一眼入口,手指如弹奏琴弦般渐次拉开并排的三个空间。由东靠近西窗位置,此处方角柜与墙面之间有一处紧窄的夹角。

      “吱——”门被关上。

      涅觉停下手里的动作,呼吸也放缓。

      膝边抽屉拉开一小半,抽屉露出一截海蓝色流苏,涅觉侧耳倾听,视线盯着隔帘,好似要把它烧穿。

      呼吸间,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扯住垂坠的纱幔,来人即将进屋。

      涅觉双目微眯,“唰”一把拉开空间。

      蜿蜒的流苏上系着的是雪白骨片,潮汐纹泛着金光带着神族威严,足足有一串。

      宽叔的消息,一如既往地可靠。

      涅觉确定,这便是进入“往生井”的腰牌。

      “嗯!”来人跨入内殿瞬间,一声闷哼溢出。

      涅觉探手夺过最表面的腰牌,伸脚踢回抽屉之时起身一转隐入角落,而来人毫不发觉他的存在,这让他得意弯唇。

      得了东西,涅觉摸着腰牌上冷硬的纹理,瞥一眼外头情况,身着喜服的新郎踉跄进屋,其后隔帘剧烈飘荡,带着几分怒气。

      今夜,是昆仑仙门执法堂大师兄闻人刑与神族少主虞玄尘的婚礼。

      看样子此人正是神秘少主虞玄尘,涅觉看到喜服,忽而心生一计。

      若他窥得虞玄尘真容,化作对方模样去往禁地,必然事半功倍。

      新郎撩开床上帐幔盘膝而坐,而后胳膊抬起甩出什么。

      涅觉静静窥伺,见新郎整个人好似被一团阴云笼罩,透出一股郁气。

      “出来。”

      声音沉闷,如滚雷炸开,涅觉倏然站直后退一步,短短两个字的发音立刻让他分辨出来人身份,而面露惊愕。

      此人竟不是虞玄尘,是闻人刑。

      还早已发现了他的存在,可真是敏锐。

      涅觉不动声色。

      闻人刑坐在帐幔之中,忽而身体挺直,再次闷哼出声。

      涅觉不知对方意欲如何,仔细打量一番,发现闻人刑喜服之上魔气泻出,竟是入魔的征兆。

      魔族,九州可容不下。

      洞房花烛夜,新郎入魔,还真是可怜。

      涅觉皱起眉头,全身隐在黑暗中,像来自深渊里的魔魅。

      魔气对他人来说许是生死劫难,于他而言却只需付出代价,即可让人获得新生。

      救还是不救?

      闻人刑身为昆仑执法堂大师兄,要制裁的人可从没失手,倘若出手导致身份被识破,很可能从此以后都无法安生。

      况且,若是错过了今日机会,再想去往生井,只怕难上加难。

      涅觉两指捏住流苏捻了捻,将腰牌塞入腰间,用大拇指理了一遍腰封,神色冷漠。

      变不成虞玄尘也不能放弃今日机会,更不该惹麻烦。

      “给你三息时间。”声音再次传来,沉沉的,郁郁的,闻人刑身上魔气缠绕,好似无数根锁链将他捆缚、蚕食。

      涅觉身子靠上墙壁,掐出瞬移术法,垂眼不看那人,艳色唇瓣开合好几个来回,总在最后一句咒语哑火。

      他抬眼死死盯着闻人刑挺直的背脊,目光像箭“嗖嗖”射中靶心,再无法拔出。

      吸收魔气,要触碰闻人刑,对方剑法已臻化境,若产生直接冲突他毫无胜算。

      涅觉哼道:今日不宜多事,真是自找麻烦。

      收回施术的手,五根手指如扇面般活动几回,他双手一抓,喜盘中的两只苹果入手。

      “咻——”

      不知闻人刑如何动作,一缕无形剑气霎时划入地砖留下两道划痕,想来是有了怒意。

      涅觉不再沉默,身体一偏,使出幻术瞬间化作神族侍女模样,提了提胸口衣襟,头一歪步摇剐蹭过方角柜,做出慌乱之,他放柔嗓音,道:“仙君,不要。”

      闻人刑用大拇指狠狠掐住中指指尖,抬手封印体内灵力运转穴位以压制魔气侵蚀速度,五窍连五脏好似被热水淋透,额间汗珠如春雨一般绵密。

      魔气吞噬心智,传入耳朵的声音,如魔似魅要人性命。

      涅觉肩膀内缩从角落里走出,闻到了血腥味,视线在隔帘上的黑血停留一瞬,怯懦之态更加明显。

      流云珠柔和光线照耀之下,他脸色煞白来到床前,声如蚊呐,道:“仙君,不要杀我。”

      闻人刑缓缓抬头,视线从绣鞋顺着直身褶裙向上,紧束的腰身还有披纱的肩头,最后对上涅觉闪烁的眼神。

      喜酒有毒,此女留在婚房甚是蹊跷,只怕是幕后之人所派探查的眼线。

      闻人刑双目如蒙着一层浅雾,魔气让他情绪不由自主失控,质疑道:“鬼鬼祟祟,藏在那里做什么?”

      涅觉弓着身子,绞紧手指,磕巴道:“婢子奉命放置喜果...方才奴婢以为...以为......”

      闻人刑眉头紧拧,目光严厉牢牢锁住涅觉,道:“言辞遮掩,没人教你规矩?”

      涅觉在那目光逼视下摇摇欲坠,终是“噗通”下跪。

      膝下云毯温凉且柔软,他捏紧衣角,啜泣,道:“仙君恕罪,司仪嬷嬷命奴婢摆果子,不料却少了几个,奴婢着急生怕犯了忌讳这才躲藏。求仙君开恩。”

      闻人刑盘膝而坐,喜服衣摆与喜被交汇,显示出屋主人的绝对威慑力,他继续逼问,喝道:“谁给你说,留在婚房便不犯忌讳。”

      涅觉如被吓破了胆,深深伏在地上,身体蜷缩,不停摇头道:“奴婢知错,请仙君绕过奴婢这一回。”言罢磕头,姿态诚惶诚恐。

      闻人刑见人额头触地,思维迟滞异常,知自己本意并不愿为难一个弱女子,缓声道:“起来吧。”

      视线中云毯花纹生动,涅觉勾起唇角。

      闻人刑闭着眼,整个人十分冷漠,鬓发间亮晶晶的汗珠汇聚在下颌线,滚落至脖颈,显露出灼热。

      涅觉顺从起身,从腰间掏出手帕,看了对方一眼又一眼,方才小心翼翼道:“您...要帕子吗。”

      闻人刑只觉血液中藏着一枝夏日柳絮,它悄悄钻入血肉,蔓延至心脏,缠绕四肢,轻飘飘软绵绵,挠得人想要狼奔豕突。

      下毒之人真是下作。

      他克制着身体失控的不适,故作镇定道:“无事,出去吧。”

      取得闻人刑的信任后自然要迎难而上,哪里离开的道理。涅觉装作没听见,行至华丽的霞床跟前,撩了帐子,用手帕试探性触碰闻人刑汗湿的脸。

      “仙君这么多汗,奴婢帮您擦擦。”

      刻意放轻的动作,柔软的帕子尾端扫过闻人刑的脸,身体不受控酥了半边。

      闻人刑手指按压膝头,衣摆因用力出现褶皱,身体的不可控让他心中升起暴躁,他浑身充满拒绝,冷道:“住手。”

      涅觉不进反退,猫下身,一手撑着喜被,另一手用帕子顺着闻人刑脸颊擦去汗水,显出关切,道:“可是热了?奴婢给你到点水来。”

      闻人刑恍惚睁眼,眼球中带着血丝,喉头无意识上下滑动,他一把抓住涅觉手腕,用力一甩。

      “出!去!”

      涅觉一个踉跄,翻身后仰,如愿以偿倒入炽热的怀抱里。闻人刑早已融入霞床的红色之中,全身肌肉紧绷如一尊雕塑,岿然不动。

      时间瞬间定格,头顶是汇聚一束的鲛绡,耳边是沉沉的呼吸,涅觉衣袂顺着喜服搭在床间,故作惊慌的神情先是一滞,软倒下来的身体也蓦然僵直。

      闻人刑竟中了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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