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山居士散文集》川北凉粉

84、时间都去哪儿了 追赶时间的人 那一年

　　那一年，母亲25岁。
　　那一年的秋天，某个秋风拂拂、秋阳似火的黄昏，鸦雀在流逝的时光中抖动着如金如玉的翅膀，夕阳落在滔滔流逝的嘉陵江里，翻腾起流光溢彩的粼粼微波。“满山的枫叶都红了，就像是用熔化了太阳涂染上去的。而你，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生的。”母亲整整我头上的蝴蝶结轻轻地说。
　　我在会计算100以内的算术时，就知道母亲比我大25岁。然而我并不明白这是一段无法跨越的年龄鸿沟，一段世间最快捷的鹿、最迅猛的风、最强大的英雄都无法更改的时间和空间。25岁的母亲手脚麻利、身手敏捷，两条油光水滑的辫子从一颗拾掇得整整齐齐的脑袋上垂下来，衬得一张未施粉黛的脸、脸上的眉眼，如此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我是在读了高尔基的《母亲》、冰心的《春水》后，才下意识地意识到，今生今世，我和母亲已经密不可分。我们相依相伴、相亲相爱，一起做长足的人生旅行。一路上，母亲的被斜阳拉长的岁岁年年、年年岁岁辛勤劳作的背影，无不一一落在和她并肩而走的、我的小小的身子上。那时候的母亲，是多么的年轻啊。胳膊腿长、身子骨硬，一大背篓麦子，说背在背上就背在背上了；一大担子稻子，说挑在肩上就挑在肩上了。去田里插秧，赶着老黄牛犁地；割大片大片的麦子，哪样不是男子做的活？哪样年轻、勤劳的母亲又没有做下来呢？
　　从什么时候，我开始盼望自己快点长大呢？长得和母亲一样高，长得和母亲一样有气力，一样有结实的胳膊，粗大的手脚。这样我就可以将她肩上的担上挑过来，将她背上的背篓背起来。我迅速地奔跑在秋日秋草连天的原野里，企图追赶最快速的风，最飘逸的云，企图能赶上先我25年跨上人生旅途的匆匆向前的母亲。我就像神话中那个没日没夜逐日而走的夸父，尽管我竭尽全力向前跑，从来都不让自己休息片刻，然而，我和母亲之间永远都隔着25年的距离。那无法涉足的25年，犹如隔着天上人间、过去未来的那条星光灿烂的银河，无论我如何穷尽神通，都无法轻松地跨过去。
　　那一年，我终于25岁了。我终于可以和25岁的母亲并肩而立、并排而走了。25岁的我和25岁时的母亲一样面若桃花，眼若流星。然而当我以25岁时的目光朝25年以后的母亲看去，我的撒满春日阳光的眼睛不由泪眼婆娑。25年的时光流逝了，从我身上淌过，也从母亲的身上淌过。那张年轻的面孔、硬朗的身子淌过25年的时光，一双眼不再明眸善睐了，一张脸不再红润如霞了，一双手不再白腻如玉，一双腿不再坚实有力。当别人都在追问：时间都到哪儿去了？母亲啊母亲，女儿也想问问你：你美丽的眼睛哪里去了？你红润的脸蛋哪里去了？你麻利的手脚哪里去了？你纤细的腰姿哪里去了？你为什么不再大嗓门说话？你为什么不再风风火火走路？为什么你光洁的眼角爬满了皱纹？为什么你弯下去的腰板再也无法直起来？
　　只是，如诉的暮色中，不变的还是那轮敛尽了光芒的脉脉无语的红日。
　　只是，因为那轮红日的朗照，前面的路无论如何艰辛、挫折，我都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只是，亲爱的，无论岁月如何流逝，无论你是否掉光了牙齿、白尽了黑发、变得佝偻驼背、鸡皮鹤首，我永远都在您的身边。用尽我一生的时光，守护这轮如诗如画的圆圆的红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