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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清水洞 清水洞 ...

  •   清水洞
      我们到达清水洞的时间应该是午后1点。正午的阳光绕过绵长阳山宽阔厚实的肩膀和和气气地将一张金光灿灿的脸笑盈盈地朝着山青水清洞青的清水洞,那圆圆的脸盘子,像极了篱笆角落里扬着脸乐呵呵傻笑的向日葵。
      因为是年初四,又因为难得的大睛天,春风徐徐,春日融融,前来登山游玩的人非常多,人声鼎沸,人头攒动,午后的阳山是喧闹的,是喧哗的,是朝气勃勃的,是生机盎然的。空气中弥漫着浓浓郁郁的年的欢喜味儿、兴奋劲儿。这兴奋在前来登山的人们的脸上挂着,这欢喜在大老远赶来过凑热闹的人们的眼睛里闪烁着,人们的腿如此轻松地跨着,人们的胳膊如此矫健地甩着,像是被空气中的年味儿激励着、鼓惑着,不由自主地、不约而同地一个劲儿地直往山顶上攀爬。并不因为清幽的山上有静谧的佛寺、金碧辉煌的寺庙中有端庄肃穆的菩萨而放慢走路的脚步,而放低说话的声音,而努力掩饰埋藏在心底的已然克制不住的新年的快乐,那清清脆脆的笑声、那爽朗粗野的谈话,足以让德高望重的和尚从佛堂中走出来,语重心长地譐譐告诫:此乃佛门重地,切勿高声喧哗。
      或者老僧并不容易易嗔易怒,只是心平气和地端坐在松松软软的蒲团上,闭上眼默默地诵经念佛,和香雾缭绕中正襟危坐的菩萨一样静静地听着,两只极大极肥极厚实的耳朵里尽是满山的风吹着满山的雨,满山的枯叶叮叮咚咚地敲击着满山冰凉的岩石……那饱含着人世间无限欢乐、无限甜蜜的世间儿女的朴实的笑声、笑谈声,想来也听见了。
      幸福原不过如此!不由自主中,老僧微微一笑,久久冥思苦想的禅机突然茅塞顿开。对面泥塑的菩萨有意无意间似乎也拈花一笑,那青铜香炉中的巨大香束燃起的袅袅青烟也因为一味的欢喜而默默直上。
      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山路弯弯曲曲地直通向清山洞的山顶,仿佛一条从山顶上飘下来的轻柔洁白的衣带,依依袅袅地,从山顶直飘到山下来。拾级而上,一步一个脚印向上攀援,躬着腰、低着头、喘着气、咬着牙、大口地呼吸、大步地奔跑、停下来手叉在腰间歇息,就是抓住了这条唯一的带子向上攀爬了。
      冥冥中,该有一双眼睛这样看着,目不转睛地看,似笑非笑地看,点头摇头地看,偌大的阳山,偌大阳山上繁繁密密的花草树木,我们这些在花草、昆虫王国中已然是巨人的人们,在这里或者只能是一只小小的蚂蚁了。在山路上不停地攀爬着,在攀爬中不断地快乐着,在快乐中不停地笑着说着,已然忘记了自已是谁了。众生平等,佛寺就在脚下,佛家的思想随手拈来,那么就在这山上做一只蚂蚁吧,让阳光轻柔地搭在肩上,让春风和煦地吹过额头,让生命中在这一刻尽情地享受这一山的春风,一山的春阳吧!
      一直向上,两边都是茂密的树林。树木和树木接踵比肩、摩肩擦背,像是和登山的人比赛着似的,一个挨着一个努力向上攀援,树底下全是它们累得大汗淋淋脱下来的厚厚的落叶;大片大片的荆棘,凋尽了碧绿的叶片,露出了锋利尖锐的刺儿,张牙舞爪地像是在像游人炫耀它们结实刚劲的肌肤;数不清的藤萝枯草,枝枝叶叶、缭缭绕绕,像无数条手臂互相缠绕在一起,缠得那么结实、那么紧迫,好像最要好的朋友,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分开似的。
      只有竹林依然碧绿,只有松树依然青翠。在灰暗苍凉主宰的料峭的残冬,那点绿犹如递给干渴的人的一杯凉水,犹如黑暗中突然闪现的一道亮光,像希望在燃烧,像生命在舞动,眼睛不再倦怠了,悲寂空洞的心瞬间又快乐轻松了起来。
      这看似死气沉沉、了无生机的阳山,却是一片生气勃勃、生机盎然。或者我们眼睛所看过的地方,正在发生着惊心动魄的变化。就在今天,就在明天,就在不久的将来。在每一块岩石下,在一片枯草下,在一个石缝中,生命正在无声无息地漫延。厚厚的落叶下雪白的草根儿正在暗暗地使劲儿,光秃秃的大树上红红的新枝正在悄悄地长牙。或者是十天,或者是一个月,这沉默、静寂、一无所有的阳山,却又是一片碧绿,却是一片喧哗。到处是流淌的生命,到处是鲜活的绿色,到处是鲜艳的阳光。
      静静地坐在山中寺庙里参禅礼佛的菩萨们必然也在静静地听着。听新芽在空无一物的枯树枝上心满意足地舒拳,听枯草在严严实实的树叶下小心翼翼地探头,听风温柔地吹过竹林,听雨沙沙地撒遍荆棘丛每一根尖锐的刺儿。那个时候,鸟该在最高的香樟树上筑巢了吧,漫山漫野都是它们呼朋唤友的欢叫声;蚂蚁也该爬出它们黑暗潮湿的洞穴,到明媚的阳光下来,到甜蜜的花蕊中去,忘情地吮吸浓浓的春日赐予的浓浓的幸福时光。
      依然向上,顺着世人铺设得极好的石板路向上攀爬,渐渐地有些力不从心了。腿有些酸了,脚有些软了,身子也不由自主地想要倒下去好好歇一歇。幸好抬眼就望见一个红柱红瓦的亭子,悠闲悠然地坐落在半山腰,它自己本身就像一个因不胜攀援之苦而停下来略作修憩的游人,而现在却已然有人当仁不让地坐在它红柱子下的石凳上稍作休息了。
      山路沿山而上,世人沿山路攀爬,原来想要爬到最高处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腰一直躬着,腿一直屈着,脚不停地使劲儿,直到腰酸背痛、手脚麻木。原来世间儿女攀龙附凤并不简单,其向上攀爬的酸楚,身体上的摧残,心灵上的折磨少有人知,非常人所能忍受。但是世人依然喜欢做人上人,但凡寻到个位子,也必然是人世间最最高的,只是一个劲儿向上爬着,心力交瘁,这其中或者也有人甘愿做半山腰的凉亭(多半是不情愿或者说不自觉地)供其小憩一二也未可知,要知道一鼓作气或者说平步青云绝非易事。
      一鼓作气,爬了过去。荣赟亭,这个名字取得有些意思。中间那个赟字未必有几个人认得。眼下是残冬,花木尽凋,谈不上荣;鸟兽循迹,说不上赟。但这一山的人,一山的的欢笑,一山蠢蠢欲动的草根树芽,也算得上荣赟二字吧。
      依然向上,众多树木藤萝像西游记中的树妖藤怪严严实实地将山路、山路中的行人重重包围了起来。遒劲的枝丫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剌儿,张牙舞爪的颇有些吓人。但是山路像是被唐僧四众1000年前走过,众藤怪树妖扎根于我佛净土,吸收到净土中的慈悲,个个慧根顿生,只是生出千娇百媚的枝枝蔓蔓,却并没有练就一口穷凶极恶的獠牙。而沿山崖生长的荆棘正好是天然的屏障,倘若有人不小心掉了进去,也正好被繁繁密密的藤萝羁绊住了,绝没有掉下悬崖的可能。这吓人的荆棘竟也成了当之无愧的守山大神了。
      渐渐地,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少了;渐渐地,陡峭的山路终于完完全全地暴露在金灿灿的阳光下了。终于到达了山顶了。
      眼前豁然一亮。
      千万年的鬼斧神工,千万年的风雕雨凿,千万年的雷劈电磨,才造就了这神奇艳绝的大美阳山。
      天是那样湛蓝,山是那样青翠。天是最大的帷幕,山是最雄奇的屏风。笔直挺拔,雄壮雄美,粗犷而不失细腻,雄厚而又充分激发着人的想象力,像是被刀削过?像是被斧子砍过?曾几何时,半壁阳山被时光恶狠狠地吞噬了去,只留下半壁光秃秃的阳山茕茕孑孑地独立于青天白日之下?若非补天的女娲曾在这里借过石,电光火石之间,这完善如璧的阳山已然被劈去了半截;那闪烁着慈爱母亲辛勤汗水的半壁阳山在何处默默无闻地支撑着青天的一角?赫红的岩石像一幅巨大的画卷在眼前豁然铺开,犹如一张被风霜雨雪琢磨得玲珑剔透的画屏在世人的心中顶天立地、参天耸立。眼睛被活活地撕裂了,心灵被深深地震撼了,站在那断开的半壁阳山前,一种雄伟、壮美突然猛烈入怀。那触目惊心的风刀雪剑,那大刀阔斧的雷劈电击,那震耳欲聋的风剥雨蚀,那眼花缭乱的风驰电掣。那是巨灵神在磨斧子,那是托塔天王在挥宝剑,那是龙王在摆尾,那是山中之王在怒吼……铿锵有力、凿凿有声。那已然超出了普通人的想象力,那只能让最巧妙的能工巧匠目瞪口呆。
      五千年前,女娲怀揣着一颗悲天悯人之心而来,五千年来,风风雨雨将它的残垣断壁细细雕琢,五千年来的春夏秋冬为它徐徐披上了碧绿的草,碧绿的水,五千年的日月星辰为它唤来了活蹦乱跳的山兔,精灵活泼的山雀。五千年后,这阳山大仁大义大器大美。像一个真正的智者,用博大的胸怀、用博大的智慧,包容了这一山的花草树木,这一山的蛇虫蚂蚁,这一山的风霜雨雪,这一山的春夏秋冬,这近在咫尺的阳山之下的忙忙碌碌的人们的那些忙忙碌碌的心。
      山之下就是著名的桃花源了。这巨大的被劈去半个山头的阳山,远远望去,如何不像一只从顶上咬了一口的香气扑鼻的桃子。桃之夭夭,桃香十里。那满山的爬动的欢欢喜喜的人们,如何不像一队逐香而来的小小的蝼蚁?
      几个天然的深坑,像几只倒扣的碧玉酒杯,静静地搁置在巨大的屏风下,像是作诗作画之人诗作画作一气呵成之后,看着自己的新作,越看越喜欢,越看越得意,一杯一杯地饮着,饮着饮着就醉了,就手舞足蹈地斜躺在自己的巨作下呼呼大睡了。任凭手中的酒杯一一掉落在地上,化作了一眼眼碧绿的深坑。已然布满了碧绿的荆棘,已然堆积了厚厚的落叶,这巨大的深坑已然看不出从前的模样了。如今是冬末,这深坑中的植被凋零着、颓丧着,只有枯藤,只有落叶,然而两个月后的春天,春风暖暖地吹着,春风软软地照着,这巨大的酒杯中该是怎样惊心动魄地绿啊。那深沉的绿必然从古老的酒杯中沽沽地流出来,犹如几眼清澈的泉水,流过山顶,漫过山腰,瞬间流遍整个阳山。瞬间流遍阳山脚下的山山水水。端起这古老的酒杯,将嘴轻轻地凑上去,细细地饮一口,该是怎样地甘冽甜美、沁人心脾啊。
      而那时,山是碧绿碧绿的,山下的桃花是通红通红的,红红绿绿、艳红艳绿,该是怎样大手笔的大红大绿、美轮美奂啊。
      站在山顶向山下瞭望,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房屋村庄无不纷至沓来。那长长的、犹如带子一样细的横条竖条就是纵横交错的街道了,汽车像甲壳虫一样在带子上飞快地爬行着;那暗黑的、方块状的、被白亮的带子划分地整整齐齐的,就是沉睡在阳山下的朴实无华的土地了。发亮发蓝的、波光粼粼的是湖泊,沿马路而生的像积木一样堆叠的,那是村庄和楼房。两两三三的工厂杂居其间,向着碧蓝的天挺着根根的巨大烟囱,仿佛泼皮无赖叼着一杆烟吞云吐雾。
      那在街上走着的、在奔跑的汽车中坐着的、在恬静的村庄中坐着的蚂蚁就是山下的人们了。山上的人们甚至都能脱口而出:原来我是从那里来的啊。想来山下的人们朝上看也是如此:一山的蚂蚁不停地攀爬着。山上山下,山下喧哗着,山上静谧着,仿佛是两个世界,仿佛是两个王国。山下发生的事与山下无关,山上的人和事,山下的人一无所知。然而山上的人终究会下去,山下的人偶然也会上山来修憩,且不管这山上山下,且享受这短暂的安静和闲适吧。
      终究还是嫌人太多了,太喧哗了。忽然儿子叫了起来:瞧那边,那边也有人。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山的另一边,一段尚未被今人的双手开垦的地方,忽然亦仙亦妖地冒出两个衣红着绿的人,那么静谧的阳光,那么温柔的风儿,那么碎小的石头,那么繁密的荆棘。竟然像一副天然的绘就的游春图,两个无心的人无意间走了进去,那画就龙点了眼睛一般活了。那满身的活力顷刻驱赶了残冬在画里留下的衰败气息,那一丛丛杂生的荆棘顷刻间竟然也精神抖擞、不屈不饶了。
      到那边去吧,我想到那边去!儿子活蹦乱跳地嚷道。
      去吧,这边太吵了。那边好像更清幽些。我也怂恿道。一行三人迤逦折进一条碎石子小路。
      果然种种幽谧、幽静、幽雅相依相逐而来。两边都是荆棘藤萝,依依袅袅抱成一团的,含威含怒向外露着牙齿的,繁繁密密落满枯叶的,红红紫紫擎着新芽的,午后的阳光和和煦煦、洋洋洒洒地撒了进来,撒满了眼前的小路,撒满了两旁静寂不动的荆棘,撒满了我们的胳膊、眼睛、手和脚。路在闪光,荆棘在闪光,枯树枝在闪光,枯树叶在闪光,我们也在闪光。我们也走入了那散发着迷人光芒的悠闲静谧的画卷中去了。是画中不可或缺的心无旁念的人物了,只是享受着画中的春风,画中阳光,快乐着,幸福着,那些远在山顶上将一段欢喜的目光投下来的人们,看见了画中的我们,该是怎样的羡慕和嫉妒啊。
      忽然发现了一段倒地而卧的枯木,忽然间便觉得有些累了。踩着厚厚的软软的落叶铺成的画卷走过去,慢慢地坐下了。耳边尽是清清的风,眼前尽是金闪闪的阳光。成片成片干枯的荆棘裸露着结实有力的枝条一动不动,明媚的春阳下,无限飞扬的只有我奔腾不息的思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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