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山居士散文集》川北凉粉

6、辣椒

　　对于辣椒，除非你不动筷子碰它，如果你受不了潘多拉好奇心的驱使招惹了红得犹如恋人赤热的心绿得犹如翠鸟耀目的羽毛的它，那么你的又红又长、虽百般灵巧却千般难辩的舌头便永远也忘不了它那霸道的、强悍的、魔鬼一般的味道了。
　　且说四川人如何吃辣椒吧。
　　如果说短小精悍的四川人是立于天地之间的铮铮男儿，那么碧绿的辣椒枝上挂着的红艳艳的辣椒就是流淌在他们铁骨铜脑中的滚滚热血。大口吃肉，大声说话，大碗喝茶，大把嚼辣椒，脸豪情洋溢地红，眼睛神采奕奕地亮，似乎流淌在他们柔软血管里的根本就不是血，而是性格刚烈、性情豪爽的辣椒水了。
　　这很容易让人想到三国的张飞。没错，就是那个豹子头、四环眼、脸比炭黑、性比雷急、屠夫出身的燕人翼德。如果在遥远的三国时代，在战火纷飞、狼烟迷布的古战场上，出现了一盆想着就流口水、尝了一块绝对无法不尝第二块、尝了第二块简直就要一口气把一大盆佳肴全部吞光的虎皮辣椒，如果飞将军看见了这道名扬今古、脍炙人口的美味辣子回锅肉，仿佛有了秦吞六国的肚量和海量，飞将军绝对会头也不抬话也不讲风卷残云般一股脑地一扫而光。
　　那辣呵从舌头一直滚到喉咙里；那辣呵，从嘴唇一直奔到头发丝。厚厚的嘴唇立刻比涂了朱砂还夺目，圆圆的脸蛋瞬间比天边的红霞还要耀眼。根根发丝马上精神抖擞，仿佛有了荆轲西渡易水的慷慨激昂，丝丝直立，直指青天。肚子里似乎有一盆火在燃烧，这一肚子的火雄心勃勃地直往外窜，从嘴里吐出来，从眼睛里射出来，从鼻子里喷出来，划根火柴，这火辣辣的空气似乎立刻也能燃烧了。
　　让我们还是将这遥远的话题扯回来吧。究竟是谁赋予了这小小的辣椒刚烈火爆的性格？究竟是谁赋予了这刚烈火爆的辣椒狂放不羁的脾性？是无拘无束逍遥自在的风？是乐山乐水风流潇洒的雨？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既然生长于能把大活人烤干的大夏天，那么辣椒这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不可一世的暴躁性格至少来自于同样不可一世的高高在上的太阳。
　　蝉在河边茂密的柳树上有一声没一声地有气无力地叫嚷着，燕子在高高的房檐下温暖的窝中懒懒地闭上眼，小小的脑袋深深地埋入两只温和的翅膀中，并不因为偶然而来的风吹草动而惊诧地抬起头惊了正在做的午梦。红红的烈日下，青青的菜园子里，青如碧玉的辣椒正鼓足劲儿生长。那温和的温润的乖巧的绿根本让人想不到它竟有如此辛辣的性格，仿佛只知道哭鼻子的、眼泪比口水还贱的温文尔雅的刘玄德，你根本要不到他也会跳起来甩人家耳光。
　　渐渐地这燥性子的辣椒在温热的和风中慢慢胀红了脸，红得犹如使大刀只身赴江东的关云长的脸，即使从戏台上下来，那脸拿滚滚流逝的长江水洗过了，依然红得犹如天上亮亮堂堂的太阳。却又犹如一颗颗漂亮的红玛瑙，悄悄地藏在密密的辣椒叶中。如何藏得住呢？那掩不住的腥红只隐隐约约地露出了一点点弯弯的角，那喜爱辣椒的手喜滋滋地伸过去就盈盈在握了。
　　秋高气爽，天气初肃。风像是在水里洗过一样，清清爽爽。太阳的脸色缓和了下来，脾气也不像盛夏的时节暴躁如雷。铺满洁白秋霜的屋檐下，素净的月光掺和着温馨的灯光温柔地照耀着，年轻勤劳的农妇正在咚咚咚地剁着红红的辣椒。满筛子的辣椒，满案板的辣椒，满罐子的辣椒，映得洁白的月光都红通通了，映得剁辣椒的手都红艳艳了。眼睛根本不敢睁开，手甚至还得戴好手套，紧闭了嘴，热火朝天地剁着。快如疾风，迅如闪电，长长的辣椒一点点变小，小小的辣椒一点点变碎。白的辣椒子配着红的辣椒皮，既鲜艳又夺目。鼻子边尽是辣椒味儿，甚至不敢大口地呼吸，如果你不怕马上打喷嚏，或是狠命地把心都咳出来的话。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鲜花与美人，美人与英雄，英雄与宝剑，若要与刚烈火爆的辣椒相知相遇，自然是性格豪爽不拘小节的四川人了。普通人根本受不了这样的辣，甚至对这种自讨的苦吃使白眼丢脸色。桀骜不驯的辣椒呵，看来能了解你、能赞美你、能打心眼儿里喜欢你、能千千日万万日时时刻刻与你相依相伴的也只有同样其貌不扬其心却高傲得犹如头顶的那片天的四川人了。
　　剁好的辣椒用煮好的花椒水和匀，再放大量的盐、蒜腌着，有的人家还会放些白生生的蚕豆瓣。大约半个月就可以开坛子大勺地挖来吃了。炒菜、烧汤、炒回锅肉皆可。就是平时煮干饭喝稀粥什么佐菜都不要，只需一碟红红的又麻又辣的辣酱就可以心满意足地吞咽了。辣得舌头直发颤，辣得嘴皮直发麻，辣得额头直冒汗，辣得眼睛直掉泪。人生的一点念头，似乎全在那小小的菜碟子中极平淡极寒酸的一小撮红辣椒上；人生的境界似乎就在这看似不起眼的既让人激动不已又让人颤栗不已的瞬间被提升到了最高点。真真的是辣得过瘾，辣得舒爽，辣得酣畅淋漓！
　　当然，剁好了辣椒，千万不可用手直接摸鼻子揉眼睛，否则的话，立刻像炮烙了一样，眼睛又红又肿，鼻子又痛又辣，眼泪鼻涕像决堤的黄河水一起双管齐下，就是风度翩翩的以智多星称著的诸葛亮也不能大冬天摇着一把鸟毛扇子慢条斯理地装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