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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惊蛰的雨 ...


  •   三月一到中旬,按说春应该深得足以让蜜蜂的一双翅膀深深地陷在一片金黄的、浓厚的腻粉中,再也无法轻松地哼着歌、轻盈地飞舞起来了。然而2015羊年的春天,却仿佛是羊圈里的那只怕冷怕热的羔羊,不知被谁剪光了羊毛,蜷缩着身子,尽量往羊圈里的干草堆里钻,两只光溜溜的羊角甚至都不敢露到羊圈的栅栏外去试试春的深浅呢。
      大地依然一片岑寂。贴地的枯草仿佛一种情绪漫延至每一处堆叠着泥土的村庄,枯黄着,憔悴着,在风中瑟瑟地抖动着,索然无味,寂寥无声。各种各样的树枝,梨树枝,桃树枝,银杏树枝,枣子树枝都光秃秃地矗立着。一根根空无一物的枝丫,索然无味地挑着一缕缕瑟瑟发抖的寒风。那枝丫像是小孩子发烧时测温度的温度计,像是撑船的船夫用来测水的深浅的长篙,被这些长相并不好看的树枝儿用来探测春的浅深。可惜,春还浅得很,浅得还不能溅踩春的脚一脚碧绿的春水,因此这些急急忙忙白忙活的枝丫依然光秃秃地露在寒风中。春还没有到五光十色、五彩斑斓的地步,有此泛绿、有些金黄,有些羞涩的春还没有涨到它们的枝柯,它们那略嫌粗糙、笨拙、有些愚笨的的枝丫还根本测不出春的深浅呢。
      一场彻头彻尾湿漉漉的春雨却是值得期待的。时令已经快过了惊蛰,惊蛰的一场哗哗的闹闹嚷嚷的春雨,却总是足以将蜷缩在羊圈里,贪恋羊圈温暖的干草的那头羊从沉沉的梦中惊醒。
      这雨简直是以春的代言者为使命似的,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没头没尾,根本没有意思停下来。哗啦啦,哗啦啦,唰唰唰,唰唰唰,仿佛天漏了个洞,天上养仙草的银河被眼睁睁地从鹊桥下搬下来,到人间来养碧绿绿的仙草,红红紫紫的百花了。又像是赌着气似的,将迟来的春天裹在这春雨里一起下。没有任何征兆,这雨是个急性子,说下就下。黄豆大的,绿豆大的,青豆大的,黑豆大的,白晃晃,亮闪闪,仿佛有人抓了一大把一大把的豆子从空中撒落下来。地上瞬间就雨珠子乱滚,前面一堆撞着后面一堆,树上的一堆,撞着草丛中的一堆,瞬间撞得粉碎。水泥地板马上就湿了,顷刻就水淋淋了,仅一转身的工夫,就水光闪闪,犹如在涨满春水的溪水里沉甸甸地浣洗着。泥土地,松软的泥土先还有力气飞起来,这力气渐渐就被着柔情似水的春雨融化了,因为这雨已经浸到它的坚硬的骨质里去了,蓬松松的、湿漉漉的,一踩一脚泥的,一走一脚水的,积着洼洼的水了,莫说村民会避让着走了,若是家养的猫啊,狗啊,也会皱着眉头,撅起屁股,蹲起后腿,屏住呼吸,一鼓作气跳过去。
      草地上一片水汪汪,仿佛混沌初开的大洪水时代,干枯的小草都不得不伸长脖子、挺直腰板呼吸。当然这雨水很温暖,这温暖的春雨,躲在厚厚的泥土中、依然酣睡在沉沉的黑暗中的细长的根想必也感觉到了,那么温暖、那么滋润,那长长的根必然长长地伸一个懒腰,美美地打一下哈欠,沿着温暖雨水指引的方向,趁着被惊蛰的雨浸泡过的泥土尚且松软着,且一个劲地向上钻、向上钻。
      树枝儿纹丝不动地挺立着。在了无一物的时空时,在几乎透明的雨水中,它们随心所欲、竭尽所能摆出各种姿态,笔直向上的,屈曲盘旋的,任凭惊蛰的雨水落满它们的枝枝柯柯,弯弯角角。雨水顺着那遒劲的枝柯丝丝缕缕地往下落,仿佛无数的柔情漫过那苍老的、干枯的树枝,那水淋淋的、湿漉漉的枝柯上的节节伤疤,仿佛被一双温情的手瞬间抚平了一般。让人觉得那么舒适,那么美好,站在春雨中酣畅淋漓地美美地淋上一次,享受一次无欲无求的春雨的洗涤,人生该如何如春雨般晶莹剔透,暖透人生、润透人心呢?
      春雷突然火急火燎地响了起来。在头顶之上,在苍穹之中。先是一道驱走浓浓酷寒犹如驱赶满天的乌云的强烈的闪电,这闪电犹如一道耀眼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了在泥土里、在树洞中,在河堤上,在田埂下沉沉酣睡的动物或是虫子的梦中,让它们那被黑暗、寒冷追逐的心惊胆颤的梦透进一丝光明、一点希望,紧接着一个炸雷在浓浓的云层中滚起,浓浓的云层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漏洞,而虫子那被闪亮的闪电照得通透透明的鸡蛋似的梦,也被咔嚓炸开了一条长长的裂缝,醒了,醒了,躲在温暖洞穴中沉沉酣睡的虫子,脚已经触摸到温暖的阳光,嘴已经尝到了甘甜的雨水,触角分明被春风挽着跳舞,娇巧的身子水盈盈地映照着刚刚钻出地面的青草的柔嫩。于是这美美睡了一个冬的虫子也大大打一个呵欠,揉揉惺忪的眼睛,舒展舒展因长时间酣睡而有些发麻、僵硬的几只、几十只腿,兴致勃勃地沿着通向春天的微弱见光的通道,欢欣鼓舞地朝地面上爬着。
      池塘很快就满了;沟渠里都是水,弯弯曲曲扭动着发亮身子的小河也渐渐溢了出来。大河里一眼望过去都是粼粼的水波,风一口轻一口紧地吹着,宽宽广广的河面上,云块飞驰的影子比着贴水而飞的白鹭肩膀一起扑哧哧飞过。池塘里雨珠儿哔哔剥剥地直跳,溪水里,雨珠子唏哩哗啦地乱蹦。像是和新生的身子有些透明的、眼睛大大的鱼儿比赛着,跳跃着;扭扭捏捏地摆着大脑袋、摇晃着长尾巴的蝌蚪可乐欢了,一丛丛,一堆堆,躲在毛茸茸、软丝丝的绿苔藓中,就像我们躲在被葱绿的绿树严严密密遮蔽住的高大的屋子里一个样,有些有好奇的,有些惊奇地看着雨点儿密密麻麻地从碧圆的树叶儿上,从虽然粗糙、干涸的、看起来也不够优雅、美丽、但在碧绿的树叶儿面前却依然保持庄严肃穆神色的树枝儿上滴落、滑落下来,晶莹剔透的,碧圆透亮的,细数雨珠儿一点一滴在落在涨满春水的池塘中。落在头上的,落在身上的,落在尾巴上的,落在黑黝黝的大眼睛中的,温暖的,温柔的,甜美的,甜香的,顷刻就融入池塘,瞬间就和春天融合在一起。这雨简直已经落入到我们的生命中去,落入到我们被隆冬禁锢了一个冬的有些僵硬的躯壳中去,雨水在我们的躯壳中流动了起来,生命在我们的躯壳中活动了起来。
      一晚上雨声不断,大雨不断,小雨廉纤。淅淅沥沥的,滴滴落落的,落在瓦片上,落在屋脊上,落在明净的玻璃窗上,落在窗前郁郁葱葱、亭亭似盖的香樟树上,这雨甚至落进了做梦人的梦中来,远远近近,明明灭灭,家里回潮回得厉害,被子湿漉漉的枕头湿漉漉的,连窗前随风缱绻的垂地窗帘也是沉甸甸的,躺在被窝里,仿佛躺在惊蛰的雨里。春水在流动,春虫在飞舞,春鸟在欢叫,春风在吹拂。连梦也是沉甸甸湿漉漉的。
      清晨推开门,空气无比地清新,天空明净得像无欲无求的佛祖博大而宽广的心胸,迷迷蒙蒙的水雾被一夜的疾风吹得烟消云散,村庄轮廓明晰,线条清楚,村庄旁哗哗流动的溪水犹如轻拨着一只倒悬在风中的琵琶,铿锵作声,悦耳动听,而村庄背后的巨大的青山,则犹如一座古朴的屏风,明丽清新,如诗如画。
      春依然浅浅的,然而此时的春,不再一味地肤浅、浅显,变得越来越有味道,越来越回味无穷了。一片杨柳,在惊蛰的雨中显得越发青翠欲滴,那是清明时节,微微春风最喜爱梳理的丝丝秀发,是惊蛰时节,点点春阳深爱至极的滴滴碧绿。浓浓淡淡,深深浅浅,那绿还不够刺眼,那绿刚好入人的眼。麻雀一群群地躲在了那柳丝柳线里,叽叽喳喳地叫着,那滴溜溜圆的一双双眼,如何不像一双染得透心碧的绿宝石?
      一树早开的白玉兰静静地矗立在村口的小池塘旁,遒劲的枝柯,笔直的躯干帅气十足伸向春风春雨的纵情处,像是在捕捉什么,像是在探听什么。是的,已经捉到了,已经探听到了。已经深起来的春沿着满树的枝柯一点点地向上涨,涨到最顶端之时,便以排山倒海之势,汹涌澎湃地喷薄而出。雪白而硕大的花朵挤满了光秃秃的枝柯。犹如无数的白鸽在欢呼,在吵闹,在拍翅膀,在抖擞光洁的脖子。如此光鲜,如此灿烂,那是春风在欢笑,那是春光在起舞。
      那是浅浅的春已然深了起来的在枯燥、干裂、索然无味的枝柯上的第一个深陷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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